第 155 章
情天恨海 (下)
穿过郁郁的树叶,朝上望,是雪白的露台。 苏青瑶扶着栏杆,目光透过叶片,瞧见屋内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 女,男人身姿笔挺,穿着考究的西服,女人长裙曳地,宛如一枝轻盈 的粉芍药。
他们低声说话,走到阳台的右前方,那儿叶片疏朗,月光漏下来,照 亮了他们。
只一眼,她便认出徐志怀。
是徐志怀,是他,她绝不会认错。
再看他身旁的女人,应是某位名媛,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踩着细 跟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苏青瑶止住脚步,敏感地摸了几下 自己的头发,还是很短,将将盖住耳垂,再低头看衣裳,半旧的绵绸 旗袍,洗褪色一样的淡紫,堪堪盖住沾满泥土的旧皮鞋。
离得远,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但徐志怀应是同她说了什么,惹得面前 的女人突得笑了一声,继而面颊一歪,带着笑意,簌簌流泪。徐志怀 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也靠过来,头偎着他的肩,手臂环到他后 背,无名指戴了一颗拇指的指甲盖大的钻戒,经月光一照,闪得惊 人。
她是谁?是他的生意伙伴?是哪位富商政要的夫人?是他的朋友,又 或是他的爱人?
都有可能。
苏青瑶启唇,要喊他,又抿紧,退后了半步,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轰 然炸开,又快速熄灭。
不管她是谁,现在都不是个过去打招呼的好时机。
苏青瑶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结伴远去。
她心里打着鼓,想了一想,决定先悄悄跟过去,等他忙完了,只有他 们两个的时候,再去见他。因为她今晚决定来见他,并没有什么图 谋,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他已经再婚。
苏青瑶思量着,转身,几步回到走廊,随着他的方向,朝公馆那头 走。
一下楼,人就多起来。
苏青瑶夹在稠密的宾客间,窒息的滋味再度涌上,掐住她的脖子。
她猫着腰,想挤出人群。同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夹杂着尖锐笑声 的恭贺
“ 陈处长,陈处长!恭喜恭喜!”不知是谁在说话。“以后您就是中统的 一把手了。”
苏青瑶听到话音,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恰巧对上了一个男人的目 光。
她没认出对方是谁,但对方第一眼认出了她。
陈道之余光瞥见女人朝花园方向走去,挑眉。
他简单应付完身旁赶着拍马屁的男男女女,走出人堆,低声喊:“谢宏 祖,你过来。”
“ 怎么?”另一位打着花领带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
“ 记不记得那个姓苏的女人?”陈道之问。“五年前查共党,牵连到于家 小少爷的那次。”
“ 有印象。”谢宏祖微笑。“也是个美人。”
“ 我刚才看到她往花园方向去了,紫色衣服,短头发。”陈道之淡淡地 说。“先前我在汉口,提醒过空军四大队的高以民,把她赶走……没想 到她又跑到了这里。”
“ 不愧是跟谭碧混在一起的骚货,的确有点本事在。”谢宏祖略显吃 惊,随即话锋一转,道。“但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特务。”
“ 毕竟是孔夫人的晚宴,还是稳妥些好。”陈道之摆手。“你去找警卫, 把她赶出去,不听话就抓到拘留所关两天。”
谢宏祖点头,叫来两名警卫,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追到花园。
快到子时,月亮升到头顶,衬得夜幕越发森冷。
苏青瑶追着徐志怀消失的方向走,边走,边在心里描摹与他再见的场 景,要做什么表情,用什么口气,说什么话,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似 乎哪种都不合适。
她忐忑地向前,衣角擦过叶片,掀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噪音。
这时,她被身后人叫住了脚步。
“ 苏小姐。”
苏青瑶回眸,盯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反应过来。“谢先生?”她与陈 道之只在徐志怀捉奸的那晚,短暂地打过照面,但谢宏祖她见过几 次,其中一次还是在谭碧家打麻将,印象颇深。
“ 借一步说话。”他指向不远处。
苏青瑶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警卫,警惕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灌木丛。 谢宏祖见了,不耐烦地啧一声,猛然上前,擒住她的大臂。苏青瑶慌 乱地扬起手,想甩开,同时尖叫出声。然而她刚发出一声短促 的“啊!”,音调还未拖长,谢宏祖抬手便是一巴掌。他拽住她后脑勺 的头发,将她撂倒。苏青瑶失声,跌进灌木丛中,浑身震了一震。眼 前的事物乱成一片,眩晕症,她觉察出一双手朝自己伸来。“放开 我!”她喊,挣扎着爬起,结果迎面又是一巴掌。 谢宏祖打完,给警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走上前,一人拽着她的 一条胳膊,要将她拖到外头。苏青瑶被拽起,趔趄着往前扑。这般连 拖带拽,从侧门拉到门口,扔进一辆汽车。她半边挂在车外,半边趴 在车座,绸制的旗袍被树枝刮破了衣摆,露出细长的双腿。警员多瞧 了几眼,扔她进车里时,也趁机摸了几下。
谢宏祖两手插兜,站在她面前,轻快地吹了个口哨。
“ 苏小姐能耐不小,被四大队赶出来了,还能混到这里来。”他调 侃。“这又是攀上了哪位高官?”
苏青瑶咽下嗓子眼的血味,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谢先 生……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
“ 没有,是陈主任不大放心你。”谢宏祖耸肩,“谁叫你忍不住寂寞,睡 到于小少爷床上,于小少爷又曾经和地下党扯到一起,所以只好请您 去拘留所住两天了——苏小姐,别让我难做。”
苏青瑶闻之,寒毛卓竖。
贺常君就是死在他们的枪下。
她咬紧牙关,硬顶着胸膛仅剩的那口气,滑出车座,半跪在地上,继 而撕扯开脸皮,竭力谄笑着,同谢宏祖说:“您要是不想看见我,我立 刻就走,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们跟前。”声音很轻,血沫一丝丝 涌。“何必兴师动众。”
谢宏祖挑眉,笑而不语。
苏青瑶扶着车门,慢慢站起,试探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路挪。挪到 二人相差七八米远,她转身,仓惶逃去,一头扎进山林,不见踪影。
谢宏祖拿手电筒,往林中照了一圈,没瞧见她的身影,也就不再追, 只让警卫守在门口,别让她再跑回来。交代完,他转回宴会厅,凑巧 赶上拍卖会开始。
他坐到陈道之左手边,说:“事情办好了。”陈道之点一下头,问:“抓 拘留所了。”谢宏祖说:“没,放走了,我一向对美人心慈手软。”又 说,“不知道是谁把她带来的。”
陈道之说:“应该是公债司司长的儿子,刚刚陶司长的女儿在问警卫, 有没有看见她。”当然,他们都故意说没看见。谢宏祖啧啧称奇, 说:“没想到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实际上是个骚狐狸,可能比谭碧还 要有手腕。”陈道之顺着话头问:“谭碧现在怎么样了?”谢宏祖摇 头:“不知道,还在上海吧。”
陈道之点头,微笑道:“等散场,我去跟财政部的陶先生说一声,别让 他的宝贝儿子被来路不明的女人给骗了。”
谢宏祖跟着发笑,接着说:“对了,许爷跟那位田太太最近打得火热, 想问您借一下场子,礼拜天用。”
“ 田太太?哦,我记得她的丈夫是统计局一名科员?”
“ 是。”谢宏祖不禁揶揄。“一个小科员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上辈 子修来的福分。”
陈道之听闻,也打趣:“自古英雄惜美人,许爷果真是个风流人物。”
话音方落,屋外有一阵细微的响动。
夜深了,下起雾般的毛毛雨。
说变就变的早春,猫头鹰在雨中发出令人悚然的呼叫。
“ 咕——咕——咕”,那声音断断续续,萦绕耳畔。
苏青瑶淋雨下山,身上又出了汗,绸布因这汗水完全黏在身上,像另 一层皮肤。重庆地势崎岖,不多时,脚后跟就磨出水泡,又疼又痒。 促喘着,又走了一段路,鞋跟也断了,本就是廉价货。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如果她有朝一日发达了,也家财万贯了,定要 找个机会去到徐志怀面前炫耀,告诉他,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无知和 没用,你也不会永远都是对的。
而此刻,苏青瑶趿拉着鞋子,一步慢过一步地下山,忍不住自嘲:我 真是傻透了,居然会想着来见徐志怀。
他们的婚姻早就结束了。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喜欢谁,讨厌谁,过什么样的日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她现 在不管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一如多年前玉石俱焚时说的那样——我不再是你的妻子。
所以就算她执拗地去见了,又能怎样?
她那样伤害过他,他看她,难道就不会去想……这个女人被别人上过 吗?
因这刹那的念头,苏青瑶如被扒皮抽筋,浑身酸软。
她失魂落魄地走、走……走到细雨初歇,云层散去,树林的缝隙里浮 出一抹淡月。苏青瑶追着月亮,走出山坡。月亮越来越淡,天亮了, 但离公共汽车发车还有几个钟头。她捏着薄薄的纸币,等在站台。初 升的日光比月亮还要惨白,笼着她纸片薄的身体。
走回陶家的洋房前,快到中午。
苏青瑶举手揿铃,摁了好一阵,才出来一个女佣。
看到是她,那女佣一声不吭地回了屋,过几分钟,再出来,手里拎着 她的包袱。“苏小姐,老爷说今天家里有位亲戚要来,不方便留 客。”说着,从栏杆的缝隙里递出。 苏青瑶愣了一下,看着包袱,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是和高队长那次差 不多的情况……可曼莎不是她的朋友吗?她们一起在金女大生活了四 年,难道她也……
思及此,她舔了下干裂的唇瓣,颤抖着问:“曼莎呢?她——”
“ 小姐还在睡觉。”女佣打断。
苏青瑶抿唇,肩膀剧烈地上下一抖,彻底没力气说话了。
“ 快走吧,不要堵在这里,”女佣又冷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
苏青瑶默默接过包袱,拎着它,沿公路往山下走。
坚持她一路走下来的那口傲气,似乎要被这愈发孱弱的身体摧毁。她 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吃力地挪到路旁,坐到一颗巨大的榕树下。她额 头靠着粗糙的树干,泪水织成面纱,罩在脸上。一排蚂蚁顺着指尖, 爬上她梅枝般的手腕,没入袖口。
现实的困境和理想的困境同时包围了她。
难道我的想法是错的吗?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她想着,喉咙深处呕出一声低微且苍凉的笑音,然后眼前一黑,昏死 过去。
晕厥前的最后一幕,是路边有个粗布长衫的青年朝自己跑来,嘴里喊 着:“小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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