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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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于是她转身离去

医生说是有好心人叫了救护车,把她送来的。因为感染了阿米巴痢 疾,昏迷七天,打了三次强心针,才救了回来。 他问苏青瑶,是不是喝了生水,或是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这么一提, 苏青瑶想起与魏宁结伴逃出南京时,喝了一路的长江水。大抵就是那 时候感染的寄生虫病。医生听闻,摇头叹息,又问苏青瑶,她的亲人 住在哪里,医院可以帮忙通知他们过来。

苏青瑶听闻此言,坐在病床上,许久不言语……

“ 小姐,您……擦擦泪。”医生说着,取来一块毛巾,递到她跟前。

我哭了吗?苏青瑶抬手摸去,竟满脸是泪。

她接过毛巾,埋下头,紧紧地捂住面庞。

话音像水珠从未干透的毛巾里拧出来。

“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她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俗语云:“病来如山倒”。

苏青瑶静养两周,才痊愈。

她典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付清住院费。

做完这一切,苏青瑶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

一日,她在“大公报”上看到了金女大的招生信息。

和其它高校一样,抗战爆发后,吴校长带领着绝大部分师生西迁,迁 移到了成都。苏青瑶轻柔抚摸报纸上的黑字,不禁想起自己毕业时, 陈教授曾问她想不想考研究生。她仔细算了手头可怜的几张钞票,加 上典当的财产,勉强能付清第一个学期的学费。于是,她从早思量到 晚,将最坏的情况考虑过去,最终心一横,便决定离开重庆,前往成 都华西坝,拜访金女大校长,请她为自己写一封推荐信。 再次见到吴校长,苏青瑶百感交集。她将南京发生的事情与她说。吴 校长听着,泪涟涟,她攥紧苏青瑶的手,道:“金女大永远不会忘记华 小姐,金女大的学子也不会忘记她。”许久过去,两人勉强止住泪花。 苏青瑶说向她明了来意,吴校长点头答应。

她为她写了一封长长的推荐信,并给目前在国立暨南大学任职的陈中 凡教授写信,拜托他也为苏青瑶写一封推荐信。他是苏青瑶本科论文 的指导教授,也是金女大当时的国文系主任。

不几日,陈教授回信,也很长,言辞恳切。

他在信中说:既然要读研究生,就非顶尖大学、顶尖学者不读。自己 有一位至交,名胡光炜,任职国立中央大学。二人有一位共同的老 师,叫陈三立,他的儿子便是陈寅恪,眼下任教于西南联合大学,朱 自清、闻一多、王力、罗常培、刘文典,都在那里。她若是去了,一 定能学到真学问。做诗学研究,要耐得住寂寞,不怕困苦,切勿半途 而废。

苏青瑶逐字逐句地读着信,泪如泉涌。

于是南下,先到桂林,又到南宁,历经艰险,抵达凭祥县。出镇南关 时,她两脚的水泡溃烂,难以行走,便低价买来一匹病弱的老牛,骑 着它,慢悠悠地从两山之间走过。青山黄土,碧云白日,胯下的老牛 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虫。那一瞬,苏青瑶忽而想起千年前老子骑着青 牛出函谷关,出关后不知所踪,一时百感交集。

离开镇南关,她先到越南同登,再坐火车到越南河内。越南是法国殖 民地,而苏青瑶的第一外语就是法语,故而畅行无阻。抵达河内后, 要乘滇越铁路进入昆明。她买票上车,竟发现车厢内挤满了迁徙的学 生,都是要去联大读书的。他们席地而坐,或是坐在行李上,唱歌、 谈天、打扑克。苏青瑶也学他们的样子,放下包袱,坐到角落。

火车吭哧吭哧地开。

它爬过群山,越过江流,伴着声声猿猴虎啸,发出悠长的汽笛。突然 间,不知是谁触怒了天公,“轰隆隆——”,乌云密布,降下热腾腾的 雨,落到泥土地,激起一阵白烟。再一眨眼,激烈的雨幕包围了车 厢,乱七八糟地落。青年们在雨中,尽情地歌唱,他们唱四季歌,唱 长城谣,唱流亡三部曲,唱义勇军进行曲。他们越唱越多,越来越大 声。

苏青瑶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跟他们一起哼唱起来。

“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一首歌接着一首,火车拖着云雾,驶入云南。

昆明的天空,要比别处的更为敞亮,来到这里,苏青瑶的心境也变得 开阔许多。

人还活着,就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抵达昆明后,借一位同车的联大 学子的光,苏青瑶得以蹭住进联大的南院,用洗衣拖地抵扣床位费。 不久后,她在当地初中找到一份教员的工作,每日需骑一个多钟头的 自行车,给孩子们上学。余下的时间拿来备考,一天只睡四五个钟 头……好在,刻苦是有回报的。

第二年,她考入清华研究院,师从清华教授刘文典。

苏青瑶依旧在写信,兜里但凡有一点钱,就会去邮局,往记忆中的老 地址寄信。从南京流落到昆明,她记不清究竟寄出了多少封信,给谭 碧、给她的父亲,给巨籁达路的公寓旧址。这样一封又一封,一月又 一月,眼睁睁看物价疯涨,如脱缰野马,邮票钱从几角涨价到了十几 元法币。

这天,是一个阴沉的雨日。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盖着上海的邮戳, 没有署名。苏青瑶拿到信,直发抖,她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展开 信,讶异地发现这是小阿七的回信,但不是小阿七所写,而是由她的 丈夫代笔。

她告诉苏青瑶,上海沦陷后,有日本兵上门找过徐先生,他们得知他 已经离开上海,大发雷霆,砸了家里不少东西。她当时联系不上徐先 生,就自作主张将别墅变卖,买了一间不起眼的平屋,带吴妈住下。 多余的钱换成金条,偷偷埋了,具体的地址和徐先生说过,他现在人 在重庆。今年三月,她和一位造船厂的机械工结婚,还赶时髦办了集 体婚礼,由吴妈来当她的母亲。她十几岁就被父母卖给徐志怀、苏青 瑶这对先生太太,所以她看苏青瑶,就像看待最好的姐姐。得知太太 平安无事,真是没法形容的高兴!希望打仗能快快结束,他们能回上 海团聚!

苏青瑶已经许多年不被叫太太,猛然听见,恍惚许久。

回过神,她铺开信纸,拧开钢笔,打算给小阿七回信。可惜,空袭警 报很不凑巧地响了,苏青瑶拿着信纸,跟着同学们跑警报。大伙儿有 说有笑地在山地狂奔,进到防空洞,听着震耳欲聋的投弹声,从容地 谈论未来流亡东南亚的打算。空袭持续将近两个钟头,熬到结束,一 位哲学心理学系的同学跑来,说山坡上有一位学弟牺牲了。苏青瑶就 扛着铁铲,过去帮忙埋尸。

折腾到天黑,又到了上课的时间,夜里是朱自清先生的课,不好逃, 他会随堂测验,闻一多先生的好逃。苏青瑶只好等到第二天一早,跑 去市场买了些菌子油、饵块之类的特产,随快信,给小阿七送去。

在信中,她让小阿七别再叫她太太。

徐志怀还是她的先生,但苏青瑶早就不是她的太太,往后直接叫她的 名字就好。

苏青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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