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 章
古月今人 (下)
它太苦、太涩,堵住了咽喉。
她像是哑了,发不出声音,舌尖颤动,是一下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
苏青瑶白枕鹤似的在旷野穿行,眼前是被狂风搅碎了的铁一般的月 光,月的碎屑中,又闪现出许多人影,小巧的身形,稚嫩的脸庞,在 她眼前乱舞。
苏青瑶一阵眩晕,不由地放缓脚步。她促喘着,垂首拭泪。杂乱的人 影也随泪水,渐渐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是她。尽管面目溶解 在了月下,但她知道那是她,十六岁的她,因为太害怕去杭州,太害 怕要脱光衣服睡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而离家出走。她带着一个布 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她最喜欢的杂志,以及从七岁起就 陪着她睡觉的布偶绒绒。钱袋子塞在筒裙的口袋,是她帮邻居照顾小 孩得来的。
她带着这些东西,跑上电车,听着清脆的叮铃铃声,坐到汽车站。她 茫然地站在售票窗口前,不知道能去哪里。她没有可以收留她的亲 戚,没有一个愿意保护她的大人,她已经毕业了,回不去女学,而她 的朋友,和她一样,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于是,她胡乱买了一 张去松江县的汽车票。等发车,颓日沉红,她靠在车窗,看自己驶入 霞光中,一如步入血海。
车停,天幕漆黑,商铺大多已经闭门。她跳下车,所面对的是一个与 南市完全不同的世界……凄清、荒芜,简直是一片废墟。彼时的苏青 瑶走在荒草萋萋的土路,脑海发了疯似的同她复述起那些关于流氓、 小偷和强盗的故事,有被肢解的舞女,有被拐卖的女童,她们被砍断 了、剁碎了,抛入黄浦江的波涛,最终化为小报上的一个惊悚奇闻。
她紧紧抱着布包,环顾四周,这漆黑的、恐怖的世界,唯一熟悉的, 是冰冷的月光,永远高高地悬在夜幕中央。密林暧昧地摩擦起树叶, 沙沙作响。忽的,满树乌鸦惊叫,“嘎——嘎——”,一声高过一声。 十六岁的苏青瑶转身看去,隐约瞧见一个庞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它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一瞬,她吓坏了,搂着布包,孤零零地蹲 在荒野上,放声大哭……
苏青瑶走近,垂眸,沉默地凝望着那哭泣的虚影——蝴蝶一样的肩膀 震颤,简直要哭到把胃吐出来。
泪水再度涌上她的眼眶,回忆袭来。
她记得,那晚来的是一位拾荒的婆婆。她把她交给警厅。苏青瑶在那 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她父亲与继母赶来。苏荣明大发雷霆,说他费 尽心思为她觅得良婿,她却不知感恩。苏青瑶深深地低着头,不敢说 话。
回家,几次睁眼与闭眼,日子很快要到启程去杭州的那天。苏青瑶的 继母替她检查行李。她拿出了她上学穿的蓝布衫,她漂亮的蝴蝶结发 夹,和她的玩偶绒绒。苏青瑶坐在床上,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因为 继母是对的,把绒绒带去杭州,能放在哪里呢?难道放在她和她丈夫 赤裸的身体之间吗?太荒唐了。
苏青瑶默默地看着皮箱,就像看着自己广告单一样的人生,正面是父 亲的女儿,翻页是徐霜月之妻,这两个字已经占满了页面,没有其他 文字可供在上头书写。她突然好恨她的那个“丈夫”,恨他是如此的庞 大和强势,竟蛮不讲理地挤走了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而在他们可怜 的三次会面里,他甚至都没说过他喜欢她…… 然而往者不可谏,此时的苏青瑶,只得对着大哭的幻影,喃喃地安 慰:“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害怕,都会过去……”
似乎是听到苏青瑶的声音,少女抬起头,回望她。
万古如一的明月消弥了岁月。
少女站在十三年前,哽咽地问十三年后的女人。
“ 真的吗?真的都会过去吗?”
“ 会的。”苏青瑶轻声答。“都会过去。”
她用袖子擦擦眼泪,站起。
“ 那结婚……结婚是什么感觉。”
“ 像做梦。”
“ 噩梦还是美梦?”
“ 都有。”
少女咬住下唇。
“ 他……徐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打我吗?会骂我吗?”
“ 不会。”苏青瑶摇头,神色有难以掩饰的哀伤。“相反,他会对你很 好,给你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珠宝。但……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 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苏青瑶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你自己。”
“ 自己?”
“ 苏荣明女儿和徐志怀妻子之外的……你自己。”苏青瑶告诉她。“能让 在你死前,挺起胸膛对自己说,我也是很厉害的……那个自己。”
“ 看来你还是离开他了。”
“ 是的,在你的五年之后。”
“ 就你一个人吗?是怎么走的?我想不出来。”
“ 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苏青瑶苦笑。“那是个糟糕的决定。”
“ 多糟糕?”
“ 不如直接抄起酒瓶狠狠砸碎他脑袋。”
“ 那真的是很糟糕了。”
苏青瑶点头:“是啊,是啊。”
“ 后悔吗?”
“ 有一点。”苏青瑶长吁。“因为这不仅伤害了他,还牵连了其它人…… 那个人也是一个相当好的男人。”
“ 所以你爱他吗?还是……非常的恨?”
苏青瑶听闻,喉咙发紧,张口无言。
爱?恨?她分不清。
因为她的丈夫和徐志怀这个人,偏偏是同一个。
她想咬他,想吻他;想推开他,想依偎他;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狠狠 砸碎他的自尊和傲慢,又在离开后,长久地为从前发生的那些事感到 痛苦,去想,她当时应该做出更好的选择,但她没有。
远离与靠近,思念与忘却,所有背离的词汇同时涌现。
她应该是恨他的,真的恨,可单纯去恨一个人也不是这样,爱一个人 才是。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念头,旷野发出低沉的悲泣,飓风袭来,吹散一切。 月光被风声割断,片片坠落,月下的幻觉也消散在乱影中……
苏青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员宿舍的。
她脱去外袍,蜷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早春, 她在徐志怀的臂弯中睡了一觉,醒来,窗外是乱蓬蓬的鸟叫。他们曾 经有无数个清晨是这样,她醒了,但怕吵醒他,就不动。等到他醒, 会翻身过来亲她的眼睛和面颊。
但这次,她直接坐起,手心撑着床榻,俯视着他。
徐志怀睡眠浅,她一动,他也就醒了。
四目相对,她凝望着他,许久,眼泪无声滑落,一滴滴,落在他眼下 的那一块皮肤。
他眨眼,她的泪便沾湿了他的睫毛。
“ 怎么了?”他问她。
“ 没什么,”苏青瑶摇头,“你不明白的。”
“ 说说看?”徐志怀举起右臂,食指将她垂落的长发别回耳后。“也许我 明白。”
苏青瑶也抬起手臂,掌心盖着他的手背,让面颊靠在上头。
“ 不,你不明白……不明白我有多希望自己从没爱过你。”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苏青瑶感到一种钻心的疼痛,她突然惊醒,目光 正对上乳白的晨光,一下秒,眼前又忽得一暗。
缘是昨夜忘记关窗,使遮光的布帘被风吹起。
苏青瑶迷迷糊糊地坐起,曲起腿,脸埋进臂弯。这时,她忽然听见门 外高声喊:“苏先生!苏先生!有你的信!”苏青瑶听了,使劲晃晃脑 袋,披衣下床。她开门,是负责管理信箱的校工。苏青瑶俯身,连连 道谢,接过他手中的信,低头一看,信封上竟写着谭碧二字。
苏青瑶迫不及待地拆开。
目光落在信纸,第一眼便瞧见她写“青瑶我妹”,短短四字,令她悲喜 交加。
谭碧在信中告诉苏青瑶,她替她救出徐志怀,并帮他离开上海后,租 界的局势越发紧张。她怕被日本人暗杀,也怕被汉奸举报,就随屠青 跟着杜先生逃去了香港,不曾想香港沦陷,迫不得已,她又回到上 海,但从此隐姓埋名,居无定所。直到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府,上 海的局势逐步安定,她才敢回到从前的居所,也因此收到了苏青瑶的 信。
在长信的末尾,谭碧问她,要不要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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