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 章
哀江南赋 (上)
分明是疑问,口吻却不容拒绝。
苏青瑶紧缩的心一下子提到咽喉,勃勃跳动。
她想将这句话归结为他一时兴起的玩笑,可看他的神情,无论如何都 无法把它错认为一个笑话。但要不是玩笑,他说这话,又是为了…… 她心里一阵着慌,不敢想下去。答案分明呼之欲出,两人间又偏生隔 着那么多、那么重的往事,被重重岁月遮盖,落满灰尘,以至于谁也 不敢先去揭开幕布。
于是乎,压着,拧着……
苏青瑶嘴唇翕动,欲说还休。
徐志怀见她不答话,两手插在口袋,迈上一阶台阶。
苏青瑶下颌稍低,眼神靠在胸前因呼吸微微起伏的棉绸,洗到略微发 皱的旗袍,牙白的底布上,是一道道远天蓝的竖条纹,纹路细,从肩 膀笔直地流到膝盖,也像淋了雨。
他轻笑,望着她重复:“可以吗?”
苏青瑶闻声,牙关紧了紧,眼神转回去,再度落在他的眉眼。
两两对望。
他的眼神逼过来,厮磨着她的目光。
苏青瑶屏气,手腕不受控地倾斜,孱弱的雨丝顺着伞面几笔涂抹出的 合欢,滑到他后背防雨的挡片。风衣兴许是涂过蜡,隐约有一层薄 膜,浅浅的雨痕停在上头,恰如蛛网。
几下视线纠缠的工夫,徐志怀抬腿,要再上一层台阶。苏青瑶直愣愣 地盯着他的面容不断放大,又突然的,朝右侧。她慌张地眨眼。睁开 的那一瞬,眼前尚且朦胧,而他消瘦的面庞已然靠近,贴在她的腮 颊,微凉的触感,还有一点刺挠,像苍耳,是青灰的胡茬。
“ 晚安,早点睡。”他沉声说着,吻在她粉白的脸蛋。
不可捉摸的道别吻,清清淡淡。
苏青瑶头朝左侧,正对上他的眼眸,眼角有一道尾端上挑的细纹。老 了,都老了,时光匆匆流去,他们还是从前那个人,又都不是从前那 个人了。她启唇,依旧是要说而未说的模样。吐息抚过男人的唇弓; 他看着她的小脸,睫毛颤动。唇与唇之间,离得有多近?三根手指的 宽度,或是两根?
分不清。
唯有鼻息缠绵。
许久,苏青瑶开口:“你也是……早点休息。”
徐志怀垂眸,温和地笑了下,说:“好。” 他转身上车,冷光闪烁,剪刀铰碎了她的心绪。苏青瑶将油纸伞靠在 肩膀,看他摇下车窗,下巴微抬,用神情示意她回屋。她也同样不需 要说话,只摇摇头,抬一下手,意思是让他先走。徐志怀会意,让司 机发车。
随一声轰鸣,福特车远去。
没了残雪般的灯光,雨丝也变得消沉,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苏青瑶收起伞,回到狭窄的公寓。
许是因在雨中驻足太久,布鞋不知何时湿透。她脱鞋,赤脚走在地 板,湿冷的滋味一缕一缕地上涌。送徐志怀下楼时没关灯,拳头大的 电灯泡,黄橙橙的仿佛正月十五的月亮。她从月亮下走过,取出一柄 斑竹作主干的竹篦子,坐在床上梳头。万千烦恼丝打了结,得一绺绺 理。玻璃窗外,雨丝爱抚着青山,树叶低吟,沙沙声回荡在逼仄的公 寓,像鼓足了力气对着群山呐喊,呼出去一声,收到的是一重又一重 的回响,寂寥疏阔。
两个人站着嫌挤,一个人坐着又感觉空,多奇怪,这屋子忽大忽小。 苏青瑶想着,唇角向上牵动,不由笑起来。
她笑微微地放下篦梳,双手抚着鬓角,将长发先朝后捋,再下移,手 心贴在面庞。掌纹触到他吻过的地方,肩头忽而一下颤动,酥麻感在 指缝噼里啪啦地炸开,疑心是静电,有些发麻。她躬身,整个人蜷缩 在软床。他分明已经走了,她却仍有种无处可避的错觉,触电般的喜 悦,如此醒目。
分别十几年,自然有人曾向她表达过好感,其中有苏青瑶觉得各方面 都很优秀的人,但始终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觉得避无可避。说心里 话,她内心的某一处,早已对婚姻与爱情失去了期待,一想到与某个 男人交往,就意味着某天必须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处子,之前为什 么结婚,又为什么离婚……能怎么解释?说了也像是为自己开脱。
她是一个被社会在道德上判了无期徒刑的女人。
想结婚,除非瞒对方一辈子……天下有多少事,能瞒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面上的笑意缓缓褪色。
夜更深,万物都失去了应有的形貌,被概括为一种笼统的黑。
苏青瑶拉上窗帘,熄灯。
她侧躺在床榻,头枕着小臂,静默许久。
残留在面颊的酥麻逐渐转变为一种隐隐的刺痛。
她想:寻常男子看到报上女子因通奸被捕的新闻,都会觉得是自己被 戴了绿帽,要愤愤然叱骂几声,恨不得当一回血气方刚的武松。
何况是他呢。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说忘记,是一种自欺欺人。
除非放下。
可他凭什么要放下?他又放得下吗?就算他现在放下了,以后万一后 悔,旧事重提呢?
她也一样。
同一个人,能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爱吗?谁能保证,他与她不会重蹈 覆辙呢?当年是她选择的离开,又怎么可能回去呢?
苏青瑶思索着,翻身,手肘弯曲,脸埋进臂弯,心绪愈发缭乱。
不知沉寂多久,耳畔挤进来几声娇气的猫叫。拿破仑一觉睡醒,“猫 ——猫——”得喊着,跳上床铺,一屁股坐在它妈妈的头发上。
苏青瑶惊呼,用力拍了下它的屁股,继而从拿破仑敦实的身板下把头 发一绺一绺地扯回来。“坏小猫”,她埋怨着,一把将它摁倒,肚皮朝 上。拿破仑扭扭屁股,意图逃跑。苏青瑶一手擒住它的一只爪子,左 右挥舞着,自言自语道:“怎么那么傻,怎么那么傻?压疼妈妈了,知 不知道?”
拿破仑“咪呜咪呜”叫唤。被她蹂躏一阵后,它举起肉垫,拍在苏青瑶 的手背,婉拒了妈妈的魔爪,然后两腿踢蹬,扭着腰逃出了她的怀 抱。眨眼的工夫,纵身跃上一旁的橱柜。柜上放着一个小型收音机, 随着它的动作震了一震。苏青瑶慌忙翻身下床,稳住收音机,转头再 看,拿破仑轻盈地跃下桌面,不晓得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苏青瑶倚着橱柜,无奈叹气。
不过它这一闹,反倒叫苏青瑶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她垂眸,一手撑着柜面边沿,一手搭在收音机上,百无聊赖的,拧动 旋钮。
指尖响起嘈杂的乐声。
钢琴声圆润、贝斯声爽脆,单簧管的声音又甜又滑,小号、长号嘟嘟 得给它们伴舞,乱乱地挤满了公寓。
越是热闹的爵士乐,越显得雨夜寂寥。
苏青瑶侧耳倾听,略显忧愁地笑了。
她暗粉的指甲拨动旋钮。
变调。
演的是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
变调。
唱的是昆曲《桃花扇》第三十八出“沉江”。 她开着无线电睡觉,电流的杂音串起丝绸般的华尔兹、宽亮爽脆的绍 兴戏,说书人在讲《西汉演义》,刘邦项羽逐鹿天下;新闻播报员侃 侃而谈,送来了战争的前奏。
民国三十五年,东北再度爆发军事冲突。
十四年的战争自东北始,如今内乱再起,难免令人心生不祥之感。
苏青瑶记得谭碧来信说过,要跟于锦铭一起前往东北安葬贺常君,便 慌忙写了一封回信给谭碧,叮嘱她务必躲在上海。倘若东北开战后, 上海紧跟着开战,一定抓紧时间来香港,不用担心钱的事,她会想办 法照顾她。并随信送去一张汇票。苏青瑶来香港前,将存款兑换成港 元,这张寄去的汇票也是港元户头,眼下法币暴跌,港币要比法币保 值的多。
至于于锦铭,她思索许久,在回信里写下一句问安:阿碧,他过得还 好吗?
寄出信,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她徒步从邮局回到公寓,临近黄昏。斜阳照入户内,害了黄疸似的光 晕,照得公寓似笼屉一般闷热。苏青瑶坐在屋内,既为了将要到来的 内乱心慌,又为了那说不清的吻心烦,两方逼迫下,她冲了个澡,换 了身干爽的衣裳,决定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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