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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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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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一直养,负责到底。”他轻松地开起玩笑,又说。“你不在家,我 把东西放门房了。”

苏青瑶莞尔一笑。

“ 那你现在是着急回去吗?不急的话,我腌了一罐梅干菜,你刚好带回 去吃。”片刻的沉默后,她侧头问。“或者是一起走走?天气挺好的。”

“ 不急,一起走走吧。”他答。

那便一起走走。

静静地、慢慢地在秋日的林间漫步,肩并肩,手对手,朝山顶行去。

山磝磝,树蓊蓊。

除却嘹呖的鸟鸣,别无其它声响。

绿意越走越浓,脚下的山路也愈发狭窄。两旁的草木推着这对男女逐 渐靠近,彼此间的距离一步步缩短。在这时,苏青瑶抬手,想将落在 额前的碎发捋到后头,也在那一下,手肘不慎撞到了他的臂膀。她低 低“啊”了声,本能地看向他,继而朝左侧挪开脚步。他也本能地朝她 看,步子没停,眼神飞快地从脸上滑到脚下。

分别的年岁里,曳地的长旗袍已经被摩登女郎抛弃,换成了更为干练 的及膝旗袍。她也追随潮流,改穿一件蚌白的短旗袍,矮领子,略微 掐出腰线,如同定窑的白釉柳叶瓶,肩头与裙摆处缝有斜角相对的绣 片,显然是拆的别人的旧衣,补到这件衣服上的。靛蓝的掐牙环绕着 中央的图案,太湖石、枯梅与流水,细细小小,缠缠绕绕。

再往下,是一双大小不一的脚,泰然袒露旁人眼中,稳步前行。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不会愿意露出来。

徐志怀挪回目光,笑道:“我们穿得像两个季节。”

苏青瑶闻言,反问:“你不热吗?穿外套。”

“ 晚上会冷,尤其在山上。”徐志怀说。“你小心着凉。”

“ 没事,你穿的多。”不经意的一句话,随着步伐,顺口说了出去。 待到话音落地,苏青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刚刚那句话里奇异的亲昵 感。她唇瓣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收紧,夹在指缝的竹叶被揉出植物独 有的辛香。

“ 也是。”徐志怀回复。“我穿得多。”

苏青瑶应声,眼帘低垂,让被蹂躏得发软的竹叶从掌心飞走。

接下来的路,她提着心在走,尽可能避免与他接触,生怕自己心乱。 山径似漏斗,越往里,越紧凑。就这样紧紧地走了好一阵,直至一个 陡峭的斜坡。徐志怀两步迈上去,转身,想拉苏青瑶上来。苏青瑶瞥 他一眼,又飞快地叫眼神挪到土坡。

“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轻声重复。

徐志怀点头说好,等她。

泥地湿滑,又无石块作台阶,苏青瑶试了两回,都没能上去。她跌跌 撞撞地回到原点,一时有些心急,竟不等站稳,就又朝着斜坡冲上 去,结果一脚踩空,险些摔跤。

“ 青瑶。”徐志怀急忙喊。

“ 我没事,”苏青瑶连连摆手,踉跄着滑下土坡。

她拍拍灰,重新站稳,短暂的沉默后,为自己的逞强露出一抹略显羞 赧的微笑。

“ 那个……志怀,你搀我一下,可以吗?”

徐志怀垂眸,要笑又没有笑的模样,眼角显出微微的痕迹。

他弯腰,手伸到她跟前,让她牵。

苏青瑶不敢真的牵手,只握住他的手腕。

他也反过来,握住了她的腕骨。

两条手臂拉成一条直线,他拽着她,登上斜坡。

“ 真是闲得没事做,来爬野山来了。”苏青瑶松手,假意去拨鬓发。

“ 可不是。”徐志怀应着,俯身替她拍起衣摆的灰印。

掌心轻轻落在膝盖,苏青瑶小腿一麻,如同刚拿出烤箱的酥饼,稍一 用力,便是满地碎屑。

她退后半步,脖颈低垂道:“别弄了,等下还会弄脏的。”

“ 当心回家洗不干净。”他抬头,看着苏青瑶紧张的小脸,又含笑 道。“算了,要是实在不好洗,就买一件新的。”

“ 好洗的……”她低语,眼睛转到前方。“快走吧,离山顶还有好远。”

徐志怀颔首,与她继续走。

窄路走到尽头,忽而出现一道极大的弯。转过去,秀英竹的丛丛绿影 内,响起孱弱的流水声。两人对视一眼,循着水声,绕过竹林,一条 蜿蜒的溪流映入眼帘,溪水过于清澈,以致于远远看去,叫人疑心河 道是干涸的。

西斜的日光透过树影,洒入流水,金光随波而去,熄灭在溪流尽头的 一汪小潭。

豁然开朗。

潭边生长着一棵巨型紫藤,倚着光滑的山石。苏青瑶大病初愈,爬到 这里,难免疲惫。她提议在这里歇泊片刻。徐志怀欣然答应。苏青瑶 便捡走石头上的枯枝败叶,又用一根带着树叶的断枝,掸去石上的虫 蚁,坐在了紫藤下。

“ 可惜不是紫藤花开的季节。”徐志怀站在山石旁,看向密密的叶片。 苏青瑶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手心抚摸着野紫藤粗糙的主干,笑微微地 说:“那等明年开花的时候,再一起过来吧。”

“ 明年……”徐志怀暗自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想:他们还会有明年吗?

漫长的战争,令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重逢的时间太短,在这场灾难 的撕扯下,彼此也改变了太多。

似乎再没有明年可言。

想着,徐志怀忽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远眺,目光落在溪上跳跃的浮光,随风飘落的竹叶,树林间颤动的 鸟儿的虚影,绕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到苏青瑶身上。她右手肘支在一 块突出的山石,撑着额头,面对潭水发呆。几缕额发逃出了发绳,轻 飘飘舞动,在愈发浓厚的日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浅金色,极其柔 软。

徐志怀看着,又想:如果没有明年,此刻也是好的。

他朝她迈出半步,掌心扶着怪石,说:“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 挺好的,呆在家里养病,看看书、摸摸拿破仑。”苏青瑶道。“唯一的 不好,大概是天气太闷,下午出门送信,弄得一身汗。”

“ 给谭碧。”

“ 对的。”

“ 她来不来香港?”

苏青瑶摇头,说:“但我还是想劝她来,那边……就——”她细眉微 蹙,放轻了声音。“志怀,你知道东北最近的情况吗?”

徐志怀会意地点头,道:“谭碧是要去东北?”

“ 嗯。”苏青瑶应完这一声,嗓子骤然阻塞。

她的唇角干紧,未说完的话也似脱了水,干巴巴地黏在舌苔,吐不出 去,咽不下来。

这些事,不该谈的……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可像这样继续这样交 往下去,他们终有一日会走到那步,谈及那些事……他们现在算什 么?他又是怎么想的?太阳落得更低,金光穿过密林的缝隙,照在她 的发顶。热浪袭来,额头浮出细细的汗水,似沾黏在玻璃窗的雾气, 若有若无。腋下的盘扣塞了一条巾帕,她站起,低头抽出帕子,借着 擦汗,稍稍侧过身,这样至少不用完全地面对他。

“ 阿碧她……要去安葬贺医生。”苏青瑶的声音更轻,补充。

“ 一个人?”

“ 不是。”

徐志怀大致猜到,没出声。

苏青瑶不确定是她说的太轻,他没听见,还是他听见了,但有意不说 话。

理应是后者。

她再度垂首,将帕子塞回到原处。

是的,不该谈的,能保持现在这样相敬如宾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 了。

还是聊点别的吧。

“ 我听说长春的局势很紧张。”她的舌尖微颤。“你说,那里会不会再打 起来。”

“ 肯定会,”徐志怀两手插兜,从背后走近。 苏青瑶察觉到他的靠近,侧过身,再后退两步,停在腕大的藤边,半 倚着。层层密密的紫藤叶罩在她的头顶,一片阴云,面庞隐藏在碧色 的虚影,眉目模糊。

徐志怀驻足,与她两步之遥,继续说:“我离开上海的时候,东北的局 势就已经很糟糕,三方势力汇聚满洲里,开战是迟早的事……”他话音 低缓。“何况,从古至今,只有共患难,没有同富贵。”

讲到这里,徐志怀停顿片刻,因为一些太赤裸的话,他不想说,也不 忍说。溥仪退位那年,他九岁,已经记事。之后中华民国建立,北洋 政府,五四热潮,北伐战争,九一八,七七,漫长的抗战,他完整地 品尝了三十余年的风云变幻。如今来到香港,躲入这密林,山石、浅 溪、小谭、枯藤与一位过去的爱人,不过是“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 蓬”。

再开口,他语调忧伤。“于我们而言,战争太长,胜利太晚,但对于当 权者来说,原子弹或许来得太突然,胜利来得太快,他们宁肯多打几 年,先完成地盘争夺,再迎来抗战结束……命运总会在胜利的狂喜后 安排一场灾难。”

他断断续续地说。

她专注地听。

讲完,他温声询问起她的意见:“瑶,你觉得呢?”

苏青瑶稍稍停顿了下,苦笑着答:“你说得对,我也这样想的,只 是……有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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