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 章
多少恨 (上)
徐志怀后颈僵了一僵。
回不去的究竟是故乡,还是他们?
他在心里追问着,转头看她。
而她已经将视线转回前方,静默地注视落日。暗蓝的面颊,如同蓝夹 缬的阴影,徐志怀凝望,像有什么东西梗死在了体内,正随胸膛的起 伏而冷冷地抽搐。一下,一下,又一下……庞大的、朱砂色的日影沉 入涨潮的海湾,晚照被波光晕染,一个爱人的心脏破碎,血液汩汩流 出,也不过是此番情景。
静静的,夜幕降临。
他们下山。
苏青瑶扶着沿路的树藤,走在前面,徐志怀跟在身后,与她隔着两级 台阶,能瞧见女人盘起的发髻里,漏出几缕乌发,黏在后颈。这也是 没有改变的一样东西。往日的回忆从碎裂的缝隙里渗出
他想起某个清晨,他醒来,吻她的面颊,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枕在 他心口,一切都静止了,他闻到她发上涂抹的茉莉发油,可以说是过 于香了,徐志怀不喜欢,但因为是她,似乎就没事。
他想起他们曾经同坐一辆火车,相对坐着,他读报纸,她看着窗外。 偶发的一刻,他从报纸的上端看到她莹白的小脸,车轮摩擦铁轨,轰 隆隆的行驶声从耳畔划过,飞快的,谁也抓不住,像是能载着一个时 代,这样轰隆隆地逝去……
突然,她停下脚步,侧身对他说:“好像下雨了。”
如梦初醒般,徐志怀也停在原地,听见了丛林间响起的沙沙声。
的确,蒙蒙的小雨。
“ 快走吧,等会儿雨要下大了。”她轻声说着,加快脚步。 回到山腰的公寓,雨更密。徐志怀让苏青瑶赶紧去洗热水澡,换身干 衣服,免得着凉,又进医院。他自己拎着外衣,去阳台抖落雨珠。阳 台有半弧形的顶棚,外围一圈栏杆,雨潇潇洒洒地扑进来。
拿破仑正窝在床上睡觉。它听到响动,警觉地爬起,跟着徐志怀的脚 后跟跑到阳台。徐志怀胳膊搂着大衣,蹲下逗拿破仑。拿破仑抬手就 与他打拳击,肉垫砰砰砰地打在他手背,没伸爪子,只是瞧着唬人。
他们玩了一会儿,苏青瑶裹着头发出来。她穿一件缎面吊带睡裙,外 套一件宽大的晨袍,完全罩住了身子。这两件衣裳的原主人应当是位 瘦高的白人女性,穿在她身上,裙摆拖地,领口也要低上一些。
苏青瑶解下毛巾,一面擦着头发,一面走到阳台。
这里自然没有可供徐志怀更换的衣物,她便叫他洗久一点,她好用炭 盆把衣服烤干。
徐志怀依言照做。
他洗完澡,等在浴室,顺手收拾掉下水口的长头发。少顷,浴室门被 敲响,门缝钻进一条纤长的胳膊。徐志怀接过递进的衣物,穿上衬衣 与长裤,出去,见苏青瑶蹲在衣架旁,上头挂着他的外套,而她拿着 银剪子,正绞着边角的线头。
她换了件翻领的白色蚕丝衬衫,因太过老旧,而显得透明。衬衫也 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身是一条靛蓝的麻质直筒裤,同样是宽松 的。
浓绿的群山,雾蒙蒙的雨帘,火炭的红光吻着她的脸,亲热地抖动。
徐志怀坐到一旁的沙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不多时,乌云扩 散,完全遮蔽天幕。雨声汹涌如瀑布,阻拦了徐志怀意图离去的脚 步。他不得不留宿。于是用过夜饭,苏青瑶放下客厅与卧房之间的珠 帘,又让徐志怀帮忙搬来一面屏风,摆在长条的沙发前,做出隔断。 接着,她从橱柜取出两件毛毯,铺在沙发。
“ 沙发可能嫌小,”苏青瑶说,“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或是打地铺?”
徐志怀道:“不麻烦了,就一晚上。”
洗漱过后,熄灯,黑暗更凸显出雷雨的激烈。
徐志怀侧躺沙发,小臂垫着鬓角,像被钉死在书脊厚标本匣。如她所 言,沙发小了,挤得人呼吸紧促。徐志怀挪动身子,改为平躺。棺材 里的姿势。他深深吸气,雨声漫上心门,觉出些许凉意。
晃神的工夫,地板传来轻轻的拍打声,紧跟着是两声猫叫。徐志怀猜 是拿破仑跳上了她的床。果然,屏风后传来她起身的动静,下一秒是 轻柔的笑。她掩着嘴唇,教训不睡觉的猫儿,嘀嘀咕咕。
他听着。
细碎的声音,在男人冰凉的、覆盖了一层薄薄积雪的心脏上,踩出一 串脚印。
眼前是充满噪点的天花板,徐志怀望着,再度咀嚼起她的话——我们 回不去了吧。
扪心自问,徐志怀并不想回到过去,重新过在杭州的生活,那样的生 活是错的,他伤害了她却不自知。他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发生了那 么多事,分开了那么多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不光是她,他也一样。
五四的他、“黄金十年”的他、抗战的他、流落港岛的他,都不一样。
那就这样结束吗?平淡地分开,成为彼此口中那个“认识”的存在? 不,他不许,很不容易才能相聚的。老天,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吧……她是他此生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可是,苏青瑶。
你还爱我吗?
答案应当是否定。
思索间,低微的话音越来越轻,屋内重新被风雨声掌控。
徐志怀又一次翻身,面朝沙发靠背。
沙发弹簧吱呀,像在叹气。
苏青瑶听着他的辗转反侧,腰直直地躺在硬床板。
她清楚,以徐志怀的性格,必然能听出她的一语双关。
毕竟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男人。
也许他明天就会离开,再也不回来。苏青瑶悲观地想。是的,他们回 不去了。她背叛了他,他不可能对从前的事毫无芥蒂,哪个男人能? 与其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弄得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不是情人,还 要忧心未来哪天翻旧账,化身为仇人,不如趁着隐患爆发前,体面地 道别。
思及此,苏青瑶脸朝下,埋进被褥。
眼睛与被面粘在一起,潮湿的面庞一阵热、一阵冷。
许久,她累了,在雷雨声中辨听着沙发持续不断地吱呀叹息,昏沉沉 睡去。
这一觉径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仍在下雨,林间浓雾弥漫。
苏青瑶下床,拨开珠帘,还未走近屏风时,喊了一声“志怀?”,没人 应。她呼吸发紧,绕过屏风,看到沙发空着,又朝厨房喊了两声“志 怀,志怀。”也没人应。
她想:他应该是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半掩的房门被推开,男人进屋,正对上苏青瑶,脚步 顿了顿。
“ 门房说昨晚雨太大,下山的公路发生滑坡,暂时走不了了。”徐志怀 合门,淡淡道。“看来还要麻烦你一晚。”
苏青瑶听闻,胸口提起一口气,同时又莫名松了口气。
“ 没关系,一点也不麻烦,”她眼帘低垂。
早已经过了饭点,他们就将剩下的两餐合并到一起吃。
苏青瑶炖了一盆雪菜鱼汤,炒青菜,将他昨日带来的牛舌煎熟,主食 是蒸年糕,然后单独给徐志怀温了两碗黄酒,下酒菜是红膏呛蟹与蒸 牡蛎。她顺带搬出腌梅干菜的罐子,分装到饭盒里,叫他好带回去 吃。
饭后,苏青瑶拿上一本书,躲回屏风后的小床,坐在床沿。
徐志怀也从她的书桌上拿了一本书,靠在沙发。
这两人,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没有动静,是否真的在读书也未可知。
暴雨如注,连青山也被浇灭了颜色,简直像世界末日。
而他们被困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隔着一面屏风、一道珠帘,各有 各的心思,又都故意装出波澜不惊的态度。
不知过去多久,屏风那头起了响动。
徐志怀起身,去到阳台。
外套还挂在那里晾晒,徐志怀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来到她身旁。
“ 有打火机吗?”
苏青瑶摆头:“没,你用火柴吧。”
说罢,她绕开他,弯腰在客厅的小柜里摸出一盒火柴。
徐志怀跟在她身后,苏青瑶没注意,转身,险些撞上他的胸膛。有他 在,屋子又变小了,这间公寓塞不下两个人。苏青瑶无可退,也不得 进。过长的晨袍罩在他的脚背,亲吻着男人脚背的青筋。她腰靠在柜 子,头朝后微仰,从底下望上去,他的五官硬朗,沉默而英俊。苏青 瑶竭力屏住呼吸,但还是有几下急促的吐气拂过了他的下巴。徐志怀 低着头看她,一道细长的红光映在她的鼻沟……火舌、火舌,真和舌 头一样,舔着小脸。
“ 不知道明早雨会不会停。”苏青瑶轻声念着,划亮火柴,手递过 去。“不然你的会议就泡汤了。”
徐志怀稍稍俯身,低头,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
他见状,嘴唇一动,就着她的手,叫香烟衔上火星,继而无名指朝上 推,含着烟嘴,仰头呼出一口烟雾。
“ 下雨天,正常。”徐志怀轻且淡地开口。“香港总是在下雨。”
是因为昨天她的话吗?他似乎一夜之间冷淡了许多。
苏青瑶甩一甩火柴,熄灭火星。
她别过脸,微微笑道:“杭州梅雨季不也一样?”
“ 杭州好多了。”
“ 行了吧,你眼里浙江总是好的。”苏青瑶揶揄。“不如干脆说宁波最 好,梅雨季再闷热,也是美的。”
徐志怀笑一笑,夹着香烟说:“你非要类比,倒是跟重庆比较像。”
“ 像在一出门就要爬梯坎儿吗?”苏青瑶打趣道。
徐志怀听闻,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
他抬手,含住香烟,掌心遮住逐渐淡去的笑意。
“ 码头也挺像,朝天门码头和皇后码头。”徐志怀吸烟,嗓音低沉。“区 别是朝天门晚上不点灯,到处黑漆麻乌的,要人命。”
“ 点灯的呀,怎么可能不点灯?”苏青瑶纠正。“码头上不是架着两个汽 油灯?”
徐志怀慢慢地吸上一口香烟。
“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哼笑一声,吐出烟雾。
苏青瑶察觉到他话音里的异样,看向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他态度骤 变的缘由。
徐志怀也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听你这话,是去过重庆?什么时 候。”
苏青瑶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掉过头去,唇瓣颤动,想赶紧编一些谎话来遮掩,同时又知道她撒 谎,他十有八九能看出来。两难之下,她开口:“和同学去过一次,暑 假的时候,四三年吧,拜访一位姓胡的教授,他是我导师的朋友,在 国立中央大学……”话讲得隐隐发乱,她手指不自觉一松,火柴盒滑落 地毯。
“ 咚”得一声,敲在心门。
苏青瑶下意识低头去找。
两人离得那么近,她从正面弯不下腰,便稍稍侧身,右手撑着身后的 柜子。眼神在地毯的勾莲花纹上乱跳,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是真心 要找火柴盒,只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徐志怀自然也能看出。 他左手夹住香烟,结实的胳膊夹着她的腰,撑在柜子。指缝的火星信 号灯一般,在苏青瑶眼底闪烁。她没办法再俯身了,低下去,胸脯的 尖端会很刻意地蹭到他的小臂。但她依旧垂着头,后脑勺的发髻与后 颈勾勒出一道新月似的弧线。
徐志怀见状,右手伸过去,食指擦过她的下巴尖,朝上,搭在面颊, 转而用虎口掐住下巴,接着,他冷不然用力,将她的脸挪向自己。
两两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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