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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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蓦然回首 (四)

不几日,沈从之在英皇道租了一间房,带小玉搬了过去。

此后苏青瑶每逢双日,下课后,便会开车去那里辅导小玉功课。

那是一栋四居室的公寓,约莫有苏青瑶公寓的三倍大。父女俩各一间 卧室,一间盲肠似的厨房,贴有青白瓷砖的手术台似的浴室,还有狭 窄到只能容纳一人站立的阳台,算是香港特色。 搬家那日,苏青瑶与徐志怀来帮忙。徐志怀皱着眉头数落沈从之,叫 他租大点的公寓,毕竟带着孩子,手头紧可以问他借。沈从之低头笑 笑,无声婉拒了。这些年他欠了徐志怀不少钱,从银元借到法币再到 美金,始终没能还清。

一个鳏夫,膝下一个女儿,肩上四个老人,稍微有点积蓄,老天就会 来对付他,让他莫名其妙的花掉。

这天,苏青瑶侧身挤在桌边,批改小玉的作业。屋内啪嗒啪嗒响,是 绒线拖鞋拍打地板。少女坐累了,在屋里来回走,脚步很痛快。在这 之中,逐渐又响起了另一重富有节奏感的声响,是沈从之在敲门。

他拎着茶壶进屋,见此情景,怪了句:“小玉,怎么光顾着玩,也不给 嬢嬢搬张大点的椅子。”

“ 不碍事,”苏青瑶忙说。“这样坐刚好,挺宽敞的。”

有了苏青瑶撑腰,小玉撇嘴道:“啊呀,爹,你快出去、出去,少来管 我,我好得很呢。”

沈从之无可奈何地摇头,上前给两个空瓷杯续茶。

斟满,他又道:“对了,苏小姐,霜月托我找几张读书时的合照,想借 去复印。但我最近有些忙,您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帮忙带一下?”

苏青瑶当然点头说好。

待下课,她转去找沈从之。

主卧不大,但陈设少,显得清净。

沈从之从床底的皮箱取出一本厚实的红皮相册,打开,一页页揭过。 苏青瑶站在一旁,不禁多看了两眼。揭到某一页,是一对新人在牌匾 前的合照。新郎官是沈从之,着西装,左手拿毛毡帽,右手挽着新 娘。新娘子是个扁圆脸,戴圆框眼镜,头顶是鸡冠似的半弧花环,花 堆得很密,蓬蓬的头纱一直垂到脚踝,身上穿缎面旗袍,裙摆刚过 膝,应是粉红色的。苏青瑶小时候见过,是那时流行的新娘嫁衣。

沈从之察觉到身旁探究的目光。

他侧过脸,指着笑靥如花的女子,介绍道:“阿沁,我的内人。”

苏青瑶曾听徐志怀提过几句,说沈从之结婚很早,与发妻门对门长 大。不幸的是,她在小玉出生后每两年,就因病去世了。

怕触及他的伤心事,苏青瑶颔首不语。

相册翻动,下一页是夫妻二人在照相馆的合照,背景布是摩登的西洋 公寓,前头摆着两个中式的花几,放盆栽花卉。沈从之是衬衫配直筒 裤,穿着皮鞋,一派学生气。女人仍戴着圆眼镜,但剪成了短发,穿 着两截式的倒大袖与筒裙,刚好与之相配。

“ 这是大一升大二过暑假,她来上海看我。”沈从之轻声说。“我家境不 好,能去上海赴考,靠的还是阿沁的嫁妆。所以考中后,口袋基本就 空了,得到处找兼职养活自己。大一那年的暑假,承云给我介绍了一 份洋行的零活,我就没回家,留在上海打工……”

“ 那时候从资州到上海,得先坐马车到重庆,再坐船到汉口,然后是几 天几夜的火车。很辛苦,也很危险。可她还是来看我了,一个人。”他 声音愈发轻了。“我那会儿也年轻,心气儿高,非拽着她去照相馆留 念,跟她发誓毕业后进交通部当工程师,谋个一官半职,让她享福。 当年做工程师也的确是条很好的出路,没想到后来……”讲到这里,他 顿了顿,然后是复杂的一声笑。“说来好笑,当年为了在阿沁跟前显得 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可劲儿让她花钱、买礼品带回家,给家里的 长辈。等她走后,我穷得吃不上饭,还是霜月救济的我。”

苏青瑶低眉,体贴得微微笑一下。

沈从之继续翻相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指腹划走,布衫、筒裙、两 件式马甲、曳地长旗袍……最终停在女人端坐在太师椅,两手怀抱满 月婴儿的瞬间。

“ 阿沁很聪明,也比我能干得多。”再开口,他看向苏青瑶,笑是苦 的,眼睛也是苦的。“苏小姐,你说要是当初换成她上大学,没准她会 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那个。”

苏青瑶听闻,心顿时胀大了,胀得有几分难言的阻塞。

或许吧……可成就一番大事业,哪有那么容易?

她咽一咽嗓子,劝慰道:“沈先生,即使您想……那时候南方又有哪所 公立大学会收女学生?就算奇迹发生,她斥重金去读了教会大学,二 十年前的社会又愿意给她一份体面的职业吗?您毕业了,能进交通部 当工程师,而她要想做政府职员,除非一辈子不结婚生子,否则就立 刻辞退。谁也料不到后来大学会集体开女禁,谁也料不到后来女人也 能独立出来谋求一份职业。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她话音说得很 低,很慢,嗓子沙沙的,是想到了自己。“沈先生,你已经尽力了,不 要把命运的无常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我想阿沁小姐也是,她也尽了自 己最大的努力。”

沈从之垂眸,目光回落在相册。

他默想着苏青瑶的话,许久,叹了声:“是啊——就是不公平的,这个 世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相册再度被翻动。

翻完了阿沁的相片,后头便是他们大学时期的照片。

苏青瑶这时候才探头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合照,像在礼堂拍 的,两排长桌,依次摆着圆盘与刀叉。出席的男大学生统一衬衫长 裤,有的打了领带或领结,正交头接耳。

“ 这应该是大一的时候,学校过圣诞节。”沈从之单手捧着相册,指 道,“霜月在这里,这儿。”

苏青瑶循着手指,看到挤在右上角的四个男人。

一个把腰弯得很低,她猜是沈从之,他右手边与他说话的,应是张文 景,穿着全套量体剪裁的西服。徐志怀应是注意到这个方向有摄影 师,才将脸转向镜头。在他身后,有个男人夹在沈从之与徐志怀之 间,正起身,把调味碟里的东西往外倒,露出半张脸。苏青瑶盯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依稀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曾在徐志怀收藏的照片里见 到过。

“ 沈先生,旁边这位是?”她问。

“ 哪位?这位?”沈从之手指朝旁边移了移。

“ 对,”苏青瑶颔首,“这位先生我好像没见过真人,也是志怀的朋友?”

“ 啊……霜月居然没和你说,”沈从之声音忽而放低,几近是自言自 语。他往后翻了两页相册。圣诞节之后是运动会,操场立着高高低低 的旗帜。刚巧,这张照片再度出现了那位苏青瑶不曾见过面的男人。 是单人照,他穿一件汗衫,肚子上别着号码,立在横杆后,正欲助跑 起跳。

“ 他叫周常法,名率典,江西人,跟我们是同一个宿舍的,与霜月上下 铺。”沈从之简短地答。“后来因为在公共租界发传单,反对四提案, 被英国捕头当街枪杀了。”

“ 什么时候的事?”

“ 我们要毕业那年……”沈从之轻声说。“很多年前了。”他说着,从相册 里抽出照片,递给苏青瑶。“这张麻烦您一起带给霜月吧,有什么问 题,可以问他。问他比问我好,他跟常法是好兄弟,一起蹲过拘留所 的交情。”

苏青瑶接过,紧紧捏着相片一角,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从之却已经翻页。

他告诉苏青瑶,相册里只有一部分照片是学校请的摄影师,比如耶稣 圣诞节的晚宴。余下大部分照片都是张文景拍的。他有个小照相机, 斥重金购入本意想跟女生搭讪,结果进了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这座彻 底的和尚庙,莫说女性,宿舍楼下的野猫都不见得有母的。

不知翻找几页,沈从之停手。“找到了。”

苏青瑶回神,又凑过去看照片。

原来徐志怀要的是一张合照,在某家工厂的大门口拍的,四人并排站 立,都穿着方便活动的宽松西服。与圣诞晚宴的坐位一致,沈从之与 周率典居中,张文景在沈从之身旁,徐志怀在周率典旁边,站在最 右。他个头高,腰板子挺得很直,又背着手,绷着脸,派头十足,跟 谁欠了他二五八万死活不还一样。

“ 我们都说难得拍照,笑一笑,但他不肯,非说笑起来不正经。”沈从 之指着他,微笑道。“结果你看,不笑,不笑看起来不也是个憨批。”

苏青瑶被逗乐,含笑问:“你们去工厂做什么?”

“ 大三出去实习,”沈从之说。“在虹口那边。我记得刚好碰上虹口游泳 池开业,霜月闲的没事干,就托承云的关系,喊我们去那里游泳。”

“ 虹口游泳池?我好像也去过,”苏青瑶低头看照片,在淡漠的树影里 寻出些许关于虹口的记忆。“继母带我和弟弟去过几次。”

“ 我们读大三,那苏小姐应该是——”

“ 读高小,差九岁嘛。”

沈从之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苏青瑶比徐志怀小差不多十岁,但想到徐志怀已经开始实 习,准备步入社会,而眼前的女人还在常识课上认识火星、木星和天 王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这要是办婚礼,徐霜月当伴郎,她还可以 勉强当花童呢。一场婚礼,伴郎娶花童,听起来就十分诡异了。

沈从之抿唇,遏制住乱想,道:“苏小姐,我其实比霜月还要大一 岁。”

“ 啊?我还以为……”

“ 没想到吧,论岁数,他才是最小的那个。”沈从之说。“我和承云早他 一年出生,常法与他同年,但要大他三个月。”

“ 所以论年龄,志怀才是小弟?”

“ 当然,要不然我们会那么宠他。”沈从之挤挤眼。

苏青瑶噗嗤笑出声来。

是时,耳畔又响起一阵爽脆的脚步声。

第两百章 蓦然回首 (五)

房门始终开着,小玉径直闯进来。她单手叉腰,问他们在聊什么乐 事,笑得这么厉害,都不带她。沈从之说在看相册,问她要不要看, 里头有老爸年轻时的样子。小玉切一声,说:“没意思,我才不和你们 玩。”然后一甩头走了。

“ 这孩子,一点礼数没有。”沈从之搞不定女儿,只得叹气。“见笑了。”

“ 没有的事,小玉还是个孩子呢。”苏青瑶暖融融地笑。“小孩活泼点 好,等长大,就没那个精气神了。”

“ 不小了,过完年就十七岁了。”

沈从之本是随口一说,苏青瑶听了,却有片刻的失神。 她垂眸,也稍稍低下脸,唇角仍是上扬的,但那笑看着总觉得透着一 种难言的戚戚然。

沈从之莫名联想到自己适才花童与伴郎的比喻,思绪如同被绊了一 跤,踉跄着踉跄着,回想起与她第一回 见面——在大红桌布铺成的圆 桌前,她摇摇摆摆地迈着碎步,被徐志怀领到桌前。两人挽着手,但 不像夫妻,像大哥带小妹,也像父亲带女儿。

近到跟前,男的穿黑西装,女的着白婚纱,都是新派打扮,却处处洋 溢着古中国的乱伦性。张文景先起身,沈从之记得很清楚,他是听到 身旁椅子刺耳的摩擦声,才回过神,着急忙慌地去拿酒杯。

“ 我的大学同学——张文景,沈从之。”

一声板正、庄重的介绍。

将新娘摆到沈从之眼前。

小,这是他的第一感受,恐怕也是其他人的。玫#瑰

全方位的小。

唯一庞大的是婚纱。

为父母而举办的婚礼,一切都是那样的潦草、糊涂。沈从之打从收到 请柬到出席婚礼,不过两周,险些买不到合适的贺礼。为他们满打满 算,恐怕也就一个多月。这样短的时间,裁缝把缝纫机踩冒烟,都来 不及做礼服。徐志怀是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而她,就租别人的凑活。

她体格比原主人小,比一般的女学生也小,套在身上,分明是孩子偷 穿大人衣裳。为强求合身,不叫人走到半途,衣裳掉下来,背后弄了 三个别针。但领口依旧很大,围着脖子,像水桶里竖着一根竹竿。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茫然地在笑,好像逢年过节,被大人推到跟前展 示才艺,胸口挺得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他和张文景,要竭力来一出能

赢得喝彩的表演。

然而开口就泄气。

她双手托着小小的瓷杯,嗓子嫩嫩地说:“张先生好,沈先生好。”

“ 好,好,”沈从之点头喝酒的同时,暗自怀疑了一下,这姑娘确定能 喝酒?

目送他们去到下一桌,他落座,那一刻突然非常担心徐霜月。这人自 诩绝顶聪明,怎么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竟会处理得这样不明不白! 就在那时,张文景凑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新娘子的来头。沈从之摇 头,他也不知道。周率典去世后,徐志怀就有意躲着他们。这次结婚 是实在没办法躲了,才给他们下请柬。

张文景又说:“下面就等着吃百日宴了,现在回去准备起来,明年刚好 能送。”

沈从之却喃喃:“这也不一定……”

“ 什么不一定?”

人家婚宴上,沈从之不好把丧气话说得太明白,便含含糊糊道:“婚姻 这个事,谁也说不定。”

“ 别人不一定,徐志怀是一定。他这种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可能 休妻。”

沈从之对大局的判断总是糊涂,但对人,一贯看得准。

他摇头道:“不是这样讲。霜月的脾气太硬了,向来只有别人顺从他, 没有他听从别人。”

张文景顺着话头说:“那打赌?”

“ 赌多少?”

张文景竖起食指。

“ 一百?”

“ 一千。”

“ 行。”

“ 哈,输了裤裆别哭鼻子。”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如今,当了许多年父亲的沈从之,再度面对眼前这位步入中年的女 人,突然感觉残忍。

“ 苏小姐,”他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 您说。”

“ 你觉得霜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 很强。”

这个近乎脱口而出的第一反应,令她眉头微蹙,无奈又苦涩地微笑起 来。

苏青瑶低下脸,抚一抚鬓边的碎发。

短暂的停顿后,她接着说:“也可能是因为太好强吧,所以他受不了自 己软弱的那面,世俗上、情感上……各方面的软弱都是。他一旦察觉 到自己可能处于弱势地位,就会立即警戒起来,为了保护自己,故意 去说不中听的话,伤害身边人,或是干脆不说话,扔下一句‘你爱怎么 想这么想,随便你’,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 很孩子气吧——不过,这话不能对他说,说了他也不承认。他肯定会 拉下脸反驳,哪里像小孩子,你不要乱讲,都一把年纪了。” 说着,她又笑了。

这回不是苦笑。

“ 我知道,”沈从之轻轻答。“也习惯了,这么多年……唉,谁叫徐霜月 就是这种人。”

“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人。”

苏青瑶叹了口气。

“ 其实苏小姐,在你们离婚后,承云——就是在国民政府工作的那位, 给霜月介绍过很多与他相配的小姐。”沈从之看着她,继续说。“我当 时极力反对,不愿看他一错再错,为了逃避,或为完成虚无缥缈的三 十而立,草率再婚,耽误自己的人生。”

苏青瑶记得这件事。

当年谭碧来信与她说过,他要与一位姓姜的小姐订婚。对方家里做香 烟生意,应当是模样、人品、家世,样样都出彩的名媛。那会儿,他 家里还传出不少流言,说她勾结情夫,企图害死亲夫霸占财产,堪称 当代潘金莲。幸好徐老板英明神武,及时将她赶走。

她低眉,听沈从之继续说。

“ 他起初不听——我的劝告,霜月从前都不怎么会听。在他眼里,我不 是个男人……虽然我是男人,但在他的世界观里,我不够男人。对徐 霜月来说,全世界可能就他一个够男人。”这话有点绕,绕到沈从之把 自己说乐了。“所以他无头苍蝇似的折腾了一年多,请人吃饭,请人喝 咖啡……好在,他没相出什么名堂,连手都没拉上,还把做媒人的承 云惹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 后来上海沦陷,他辗转逃到重庆,与我住在一起,一呆就是七 年。”他说。“这七年,霜月变了许多,性子平和不少,很多事情的看 法,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说心里话,苏小姐,作为霜月的朋友,我那 时真心希望他能重新开始。毕竟活在战争中,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 既然他已经想明白、想清楚,那么试着去找一个相爱的人,在看不到 头的战火中相依偎,对他是有好处的。”

苏青瑶默默听着,点头应:“对的,我明白。”

“ 期间承云也张罗到了很合适的人,家世、外貌,各方面,承云甚至专 门为此列了一张清单,”沈从之道,“但霜月一概拒绝,说没必要…… 真不像他,对吧。”

他笑了。

苏青瑶怔了怔,看向沈从之。

他也与她对望,温声道:“真没想到你们会重新在一起。”

“ 我也没想到。”几秒的无言后,苏青瑶如实地答,嗓子有一点涩。“其 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按他的性格,应该早已经再婚了。毕竟当 年他娶我,是为了圆他母亲的心愿,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就像沈 先生您说的,那样做更像徐志怀……所以我来香港后,去找他,主要 是想再见一面,确认他还活着,以及还掉欠他的支票……”

假如没有她的大病,也没有那场暴雨,他们恐怕会继续僵持下去。

“ 那苏小姐呢?为什么没有再婚。”沈从之反过来问她。“你还年轻,也 很优秀,而且一个女人——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我觉得,抗战这 些年,到处兵荒马乱,如果有个可靠的伴侣在身边照顾,身体上、心 理上,都会好很多。”

苏青瑶沉默。

她本想找借口说:因为没有合适的。

但其实有,在南京的四年、在昆明的七年,都曾出现过不错的异性。 她的理性也曾千百次地告诉她,她应当埋葬过去,去寻找一个新的 人,开始全新的恋情,过全新的生活,而不是出于愧疚选择于锦铭, 更不是再去想徐志怀。尤其是徐志怀。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不说,又 有谁知道她的过去。昆明与上海一西一东,找个爱她的体贴的好男 人,在大后方结婚、生子,至少不用在空袭时,跟腐烂的骷髅躺一个 棺材,饿到急眼,满地抓田鼠炖汤喝……于情于理,这都是最佳选 项。

那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没有再嫁,甚至连新的恋情都没有过?

到底是在坚持什么呢?

她问自己。

沉默间,喉咙忽然哽住了,热泪涌上眼眶。

为遏制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苏青瑶眼眸微微睁大,小口地吸着冷气, 薄薄的身板也因此不自知地颤动,如同小小的铃铛,在时代的乱风中 喊、喊,喊出一个同样小小的答案

因为那不对。

因为那都不是她想要的。

安稳、金钱、地位、名望……世俗的一切,本质都不是她想要的。从 前她不明白自己生活的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机会明白——还未 成人便先嫁人,终日躲在门缝里看世界,如惊弓之鸟,恐惧一旦离开 丈夫,妻子就无法生存。

不光是她,无数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轻易葬送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也成为了一个能对自己负责,对社会有益处的人。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还在这里?

一瞬,或半生在这沉默中滔滔逝去了。

苏青瑶开口,轻声道:“沈先生……那不一样。”

第两百零一章 十七年中多少事

辞别沈从之,她带着包好的相片走出公寓。

渐日晚,目及所至处一片酱紫。

她坐上车,日暮的凉风起来,吹得一乘无轨电车滑过眼前,留下一串 叮叮的尾音。发动汽车,迎风驶入亚厘毕道,漫天晚霞燃尽成灰。路 灯逐一亮起,她踩下油门,绕过欹斜的青山,驶过浩瀚的碧海,来到 铁门前。

汽车停在路灯旁。

苏青瑶不着急回家,而是打开零物房。这里放着一盒火柴与一包开封 的纸烟,是徐志怀留下的。她取出香烟与火柴,摇下车窗,靠着皮 座,点起来默默地抽了。

火光在唇间闪烁,一亮一暗,仿佛快要结束的信号灯。

她不该爱他的。

她想。

也不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从前那些事。倒不是怕他变脸,徐志怀不是 那样的人。他有许多气得叫人跳脚的地方,但这点不在上面,苏青瑶 很了解。她犹豫的更多是未来可能面对的外界的窘境,曾在武汉遇 到,又在重庆遇到……当初离开那个家,苏青瑶想:我要看看究竟是 这个世界正确,还是我正确。可岁月并没有判定她对,也没有判定她 错。她得到了许多东西,同样也失去了许多……

她的理性告诉她,她人生的最佳选择是躲藏起来,做一个彻底的独身 女性,对过往缄口不言,养几只和拿破仑一样可爱的小猫,白天教书 育人,傍晚往口袋里塞满糖果,送给过路打闹的孩子们。

然后默默地老,默默地死。

那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自由自在,谁也管不着她,她也不必为谁 负责——她可以接受,也能够适应。

苏青瑶吐气,胳膊横到车窗外,看烟雾融化在蜜糖般粘稠的灯光中。

她望着,倏忽想起一个夜晚,也是冬日,床头开着小小的琉璃灯,照 在床铺,恰似一块凝固的麦芽糖。徐志怀搂着她,已然睡熟,她在他 枕边,靠在胸口,默默地掉眼泪。早忘记了为什么哭,总归是因为什 么事又触碰到了这段婚姻里那微小的痛楚,感觉委屈。泪水湿了棉 布,徐志怀被扰醒,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哭了。她说是因为上床的时 候不小心撞到脚趾,很疼。这明显是扯谎。他叹气,掌心擦着她的脸 蛋,埋怨:“这点小事也要哭”,又抚着后背问:“要不要请医生?”

苏青瑶不答话,只抽着鼻子,不停摇头。

徐志怀便又叹了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此刻也想反问他这话:我该拿你怎么办?徐志怀,我该拿你怎么办 呢?

烟头积攒了一截香灰,苏青瑶轻轻点走,将脸深埋进臂弯。

从前的一桩桩旧事转回到眼前。

温存的断片,一闪一闪地在脑海播放出来了:合肥的古树,西湖的 雪;铁罐里的牛奶糖,餐碟上的拿破仑蛋糕;卧室翻飞的窗帘,浴室 的马赛克瓷砖;水榭戏台上唱越剧的小生与花旦,她闲来无事题词的 桃花扇,被他要走装点办公室的书法长卷;旧式的梳妆台,摆着花露 水的玻璃瓶,口红的金属管,装痱子粉的纸盒,她扬起手,故意把香 粉拍进他的咖啡……苏青瑶禁不住微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惦记着那些。

零零碎碎的,渗透了她的生命,纠缠了她半生。

可活在这个大时代,一个人耗尽力气,能握住的也就那么三两样零碎 的物什。

“ 叭——叭——”远处响起尖促的喇叭声,是最后一班公交汽车驶过浅 水湾。

苏青瑶回神。

夜已经很深了,她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于是掐灭香烟,下车。

深夜的草地是一片平静的黑海,空气弥漫乳白色的光雾,月亮嵌在云 影中,只一半,玉璧也只有一半。她朝那栋老屋走去,想起第一次淞 沪会战,他说要是日军打到上海,他就带她到这里避难。后来战火蔓 延,它却奇迹般的挺过了炮弹,始终伫立在这里,直到现在,一个与 从前几近完全两样的世界。

她来到门前。

三楼有一扇明黄的门窗,应当是书房。苏青瑶拿出钥匙开门,佣人大 多歇下,客厅静极了。她放下皮包,上楼,轻轻拧动把手,进到书 房。一扇光亮的屏风立在眼前,隔绝了视线。她走近,黑漆的屏面倒 映出她模糊的面容,是一个清瘦的女人,仔细看她的眼尾,隐约生出 了几道细纹。

年华似水般流去了,从彼端到此岸,全然一片废墟了,残存的,唯有 屏风这头与那头的他与她。

苏青瑶缓步绕过屏风,走到他跟前。

徐志怀抬头,方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

“ 回来了,”他起身,低头掸一掸绒线衫,“怎么这么晚?”

“ 沈先生让我给你带照片,翻相册耽误了一会儿。”

徐志怀点头,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累不累?”

“ 有一点。”

“ 浴室给你烧好水了,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好像又是早课。”

“ 上午第二堂,也没那么早。”苏青瑶平视低头的他。

那一刻,她突然明晰了。

害怕什么呢?她早就不是从前的她了。要是想走,明天就可以走,她 的账户里有存款,港大的教职工宿舍也已经修好。哪怕有天,港大因 为她的过去解雇她,她也不怕。她有头脑、有文凭,有手有脚的,肯 定能找到新工作。除此之外,她还有老师、有朋友,有谭碧,有全天 下最可爱的小猫——拿破仑。

她来这里,只因为她想。

苏青瑶凝望着眼前的男人。

嘴唇翕动,欲语泪先流。

“ 怎么了?”徐志怀一下乱了,两手托起她的脸。“发生什么了?”

苏青瑶不言,踮起脚,手臂兜住他的脖颈。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脸埋入颈窝。头顶的吊灯穿过梅瓶内拥挤的花束,灰影倒映在女人雪 白的手臂,左右颤动。

泪水湿了脖颈,徐志怀弯腰搂住她,鬓角挨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 不哭了,沈从之那小子跟你讲什么了?和我说好不好?你和我说。”

要说的太多了。

错位的相遇,新旧的矛盾,在革命之路上的分歧,漫长的抗战,始于 她十六岁、终于二十一岁乱梦似的婚姻,夹在其间的忽视、背叛、贬 低、欺瞒,互相伤害,曾经所有的一切……这一切。

最终,她说

“ 太好了,志怀……我们还能遇见。”

徐志怀震了一震,后脊先是一紧,又缓缓地松下来。

“ 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他温柔地问。

“ 就是突然想到了。”她闷声答。

徐志怀没说话,搂她搂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瑶,其实我没想过还能和你在一起。”话音 很沉,往她的心口压。“打仗,你一个人在南京,又过去那么多年,再 加上从前的我、我……总之就是不可能了……所以这些年,我只希望 你能活着,如果命运眷顾,最好能和你见一面。就这样。没有别的 了。”

苏青瑶听着,湿涔涔的脸往更深处埋。

一点窒息的感觉。

她低声的,有些许哽咽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应该,也不可 能。所以想着,能见一面就好了,知道你还活着,把欠你的支票还给 你,然后就……就……”

“ 我明白,我明白。”他轻轻拍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他又说:“瑶,我希望你幸福。”

像被冻住手脚,苏青瑶霎时间僵住在他怀里。慢慢地,似乎有股热流 从心口逆流到鼻腔,她搂他的手臂逐渐软下来,两行泪顺着脸颊,无 声地流到他的衬衣,一串串的。徐志怀用手去接,怎么都接不尽,浑 身湿透了,因为她。

“ 这么爱哭,是脸上装了两个水龙头?”他带了点笑音说。

苏青瑶闻声,手肘用力推了下他的腰。

但他没被推走,反而更低地弯下腰,环抱住她的肩。

“ 不哭了,好不好?眼睛哭肿了,明天学生看到,要议论的。”

苏青瑶不答。

她垂着脑袋,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声。

第两百零二章 春帆楼下晚涛哀

怕她眼睛哭肿,徐志怀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折回来,顺路倒了杯温 水递给她。苏青瑶靠着软枕,啜饮几口,又取过毛巾敷在眼睛上。徐 志怀侧身坐在床边等。两两对坐,谁也不说话,只听墙上的时钟滴滴 答答地响,多像在落雨。

不多时,毛巾温冷,苏青瑶暂且将它搭在床头柜。

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徐志怀伸手替她掠了上去。

“ 现在可以告诉我,沈从之究竟和你聊什么了吧。”他放下手,问。

苏青瑶低着脸,顿了顿,抬头。

她看向他道:“他给我看了你大学时的相片,里头有一位姓周的先 生……沈先生说是你的挚友。”

“ 沈从之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调嘴弄舌的。”徐志怀明显哑了下,而 后颇不自然地问:“就这样,还有吗?”

“ 还讲了张先生帮你张罗相亲的事。”苏青瑶补充。“说你那段时间见了 很多姑娘,险些要跟其中的一个订婚,幸好他及时打电话来,骂醒了 你。”

徐志怀垂眸苦笑一声,没说话。

钨丝灯泡下,睫羽覆盖了眼帘,镀着半圈淡黄色的弧光,似夏夜观 雨,雨丝成帘挂在屋檐。

苏青瑶看着他,百般滋味沉在心头,因为他,也因为自己。

她肩膀稍微前倾,指尖有一丝颤动地抚上他的面庞,唤:“志怀。”

徐志怀反握住苏青瑶的手。

“ 讲起来很麻烦,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四指朝内摸,扣在掌 心。“要听吗?”

苏青瑶点头。

“ 我怕我话太多。”

在他看来,话太多也不够男人。

“ 不会,”苏青瑶道。“我想听你说。”

徐志怀听闻,眉间的纹路细微地向上牵动,应是在思考要从何说起。 好在此次的相顾无言仅片刻,他松下手臂,交握的双手横在两人间, 两个人也只有这一拳的距离。他缓声开口:“率典是我……最好的兄 弟。”像倒抽一口冷气,徐志怀握她的手,忽而有一点紧。但不过一瞬 的工夫,他放松,话口也随之松弛下来。

他从和周率典相遇开始说,告诉她,他们是在上海备考时认识的,因 为他,他才认识了沈从之,等到考中交大,张文景才加入进来。四人 是舍友,当时正值新文化运动,他们也和其它的青年一样,响应五四 号召——集会、游行,办报刊,发传单,排演文明戏,组织罢工,手 挽手蹲拘留所……周率典是他们中最积极的那个,但凡遇到集会,就 会去帮忙举旗。而他跟他的关系最为要好,所以常去帮忙,也曾与他 无数次彻夜长谈民主、自由、革命、新中国等诸如此类的事物。

但……

“ 但在我看来,这种热闹不过表象。”徐志怀道。“当游行队伍散去,中 国依旧是那个中国。一切都没改变。”

苏青瑶听着,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重新讲起来,简直像在拍厚棉被的灰。那些 陈旧的字句在灯下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痒。徐志怀咽一咽嗓子,继续 说。三言两语,时间拨回到民国十四年。那年春天,上海学子组织示 威游行,抗议日商枪杀中国劳工。周率典执意要去,他不同意,两人 大吵一架。他冷笑着诅咒他快去死,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正确。结果一 语成谶,第二天,他真死了,被英租界捕头射杀,横尸街头。

而他只草草在医院看了一眼,之后也没去送葬。

因为——逃避。

对她、对周率典,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畏惧自己所拥有的情感。

徐志怀停住,没再说下去。

他抬头,侧一侧身子,朝内坐了些,双眸也因此曝露在灯光下。眼尾 下垂,眼珠靠上,黑镜子似的瞳仁。苏青瑶与他对视,在里头看到了 倒映着的自己。她舌苔发苦,急迫地想说些什么,然而此刻不论说什 么宽慰的话,都会显得像空言。呐喊过后是彷徨,他们都曾深切体验 过。因此她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将握他 的手紧了紧。

“ 我知道,你从前一定很怪我。”徐志怀忽说。

两人离得那样近,吐息随着话音,湿了眼下那一小块肌肤,似落泪而 无泪。

苏青瑶屏息,摁住心门发抖的小铃,不叫自己三十来岁了,还哭了又 哭。

她眼眸微微睁大,应一声“嗯”,又低眉,苦笑道:“你也恨过我。”

“ 不,不完全是恨。”他说着,垂下肩,额头因此挪近。“更多的是…… 慌。”

苏青瑶视线最上端晃出淡灰色的虚影,像是他的额发。

她的心突突往上跳,抬眸,抿唇笑道:“我从前以为你这样的人,永远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 还是会的,只是比较少。”徐志怀说,声音像进水的唱片。“从之说的 不假,我那段时间的确见了很多人,想要尽快再婚,以此证明我是对 的,我的人生还行驶在正轨上,我还是一个社会意义上,成功的男 人。但——”

但他做不到。

“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再婚了。”苏青瑶续上他未尽的话音。“在南京 读书的时候,阿碧给我写过信,提到了你要订婚的事。”

“ 嗯,我知道。”徐志怀点一下头。“离开上海前,她把你和她的通信扔 给了我。”

这点谭碧从未与她提起过,苏青瑶呆了呆。

她试着回忆那些信上的痴言,轻声试探:“你看了?”

“ 看了,撤到重庆后,才有勇气看的……太迟了吧?”

“ 我们有哪件事,是没迟的?”苏青瑶反问。细细两条柳叶眉微微颤, 是水面扩散的涟漪。

徐志怀对着她,恍如凭栏望湖水,有种柔软的哀愁。

半生过去了,他和她还能回到这里。

奇迹中的奇迹。

他垂眸,沉吟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

“ 太难了。”徐志怀自嘲似的感慨。

“ 两个人在一起,是会比独身困难。”苏青瑶轻声说。“尤其是我们两 个。”

“ 不,我是说爱一个人。”徐志怀松开紧握的手,侧身搂住她。额角偎 着她的鬓发,呼吸近在耳边。“爱一个人,太困难了……包办婚姻要简 单许多。”

苏青瑶听了这话,一下笑了。

“ 徐志怀,大清都亡了三十五年,早不流行那套了。”她笑得胸口震 颤。“你且忍着吧!未来恐怕还要这样困难个三十年。”

“ 三十太短,五十年吧,”他笑。“我努力努力。”

话音方落,他低着脸,要去吻她。

鼻息逐步逼近,湿热的触感一寸寸漫上肌肤。苏青瑶颤颤合眸,后背 挺直,还有一些僵。徐志怀看着,握她的掌心微微发湿。两人都有种 奇异的紧张感,上次这么紧张,恐怕得是新婚。因为同属于人生第一 次。昏黑中,他触到她的上唇,轻柔的,几近于无。苏青瑶眼眸睁开 一条缝,瞧他一眼,然后扶住他搂过来的双臂,仰面啄吻回去。一下 在嘴角,一下在唇上。徐志怀上身便更低,紧搂住她的腰,把人往后 推,抵在了床头。

红木的床架子,羊毛的绒线衫,苏青瑶被夹在中间,后背冰凉,面前 滚热。她曲腿,手往上移,不等她环住脖颈,他就压过来,近乎是吞 的,勾住她的舌头。唇舌被搅动,津液与呼吸全到了他那边去,心口 因缺氧隐隐胀痛。苏青瑶嘤咛,不禁转头躲开他,促喘起来。徐志怀 见状,掌心从下头托住她的脸,不叫她脑袋乱晃,然后从腮窝亲过 来,鼻尖、唇珠、脖颈、锁骨、胸口,密密层层,让她躲不开。

苏青瑶两臂搭在他后背,眼见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直至低到一个地 步,她控制不住,十指用力揪紧了绒线衫。

“ 志怀。”话音有一种奇异的哭腔。

“ 嗯。”

“ 志怀。”

“ 我在,我在的。”

话音第一下在肚脐,干燥的,第二下在腿间,濡湿的。

被啜饮却有醉酒的晕眩,苏青瑶头朝上仰,背脊靠着床头板耸动。

本来要说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等到能重新开口,已经是后半夜,床头亮着小小的灯,珐琅玻璃罩 子,画着团团的靛蓝色祥云和指甲盖大的红蝠。苏青瑶趴在枕上,对 着晕黄的暖光出神,感到了久违的平静。背后有一阵响,是徐志怀洗 完澡出来。他压着她的后背,问她怎么还不睡。苏青瑶脸埋在自己的 胳膊里微微笑,说,等他回来再睡。徐志怀说不用。苏青瑶却说,是 你脚步声太大,不等你回来,睡着了也会被吵醒。徐志怀语塞,手拢 着后脑的乌发,想吻她的脸,但她故意把脸往下凑,唇只得落在额 头。

苏青瑶轻轻笑。

她翻身侧卧,手掌拖着头,看向他。

良久,她开口。

“ 志怀,沈先生讲完你相亲的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 沈从之这人就是啰嗦,”徐志怀无奈地埋怨了句,又道,“他说什么 了?”

“ 他问我抗战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再婚。”

徐志怀明显顿了下,问:“你怎么说的。”

“ 我说——那不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志怀,我从前真的 特别恨你,总是想,如果没有你,如果你不是对我那么好,我大抵不 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没用的人。要是我不是刚中学毕业就嫁 人,要是公立大学招收女学生,要是我能迟一点遇见你……是不是一 切都会……不一样。”话音像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徐志怀觉出一点 酸痛。她继续说。“但我偏偏最爱的也是你——好没道理。”

徐志怀听罢,用力在被褥下搂紧了她。

“ 对不起。”

他们费尽周折,才在古中国坍圮后的废墟里摸索到谈论爱的门票。尽 管它来得实在太晚,从民国建立到北伐战争,从九一八到七七事变, 关于个人、夫妻、家庭、社会、全中国,世界大战——极大与极小之 间那条绷紧的细线。

但它终归是来了。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的时候,天有些冷。

苏青瑶睡醒,很深地埋在被窝里。窗外群鸟乱叫,隔着被褥,闷闷 的,有种磨砂感。她听了许久,才钻出头。徐志怀还在睡,头发乱糟 糟。苏青瑶摸摸他的脸,然后手往上伸,故意把头发弄得更乱。她为 自己这孩子气的行为发笑。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是帮佣在做早点。

苏青瑶也起身洗漱,套上旧晨袍,下到二楼。

餐桌放着刚送来的报纸,苏青瑶拿起一份,坐在桌前。

正读着,一杯热牛奶递到眼底。

苏青瑶抬眸,见徐志怀拉开椅子坐到跟前。

“ 醒这么早。”他道。

“ 要上课。”

“ 几点钟?”

“ 十点。”

“ 那让司机送你去,这样在车上还能再眯一会儿。”

苏青瑶瞥他:“你不送吗?”

“ 也送。”徐志怀笑笑,又往她手中的报纸瞧。“上头说什么了?”

“ 我也才开始看,”苏青瑶说着,低头看向展开的香港工商日报。

头版以黑体印刷:马歇尔元帅奉令使华,调处国共冲突。

耳畔传来一阵细响。

起风了。

通往二楼阳台的棕褐色窄门没关严实,呜得一下,曳地的蓝布窗帘被 掀起,搪瓷蓝的阴影覆在两人的面庞,冷风从底下袭来,吹乱了报上 有关战争的消息。

第二百零三章 北国与南疆(重发)

坐在火炕上的谭碧也听到了风声。

她望向窗户。灰蒙蒙的玻璃外,大如棉絮的雪片纷纷而落,抹平了远 近的界限。她疑心是飞雪在拍打窗棱,便低下头,接着读苏青瑶的来 信——“我这里一切都好,教员的工资也颇为可观,手头有些余钱,寄 给你傍身”——随信有一张支票,谭碧看了眼金额。

“ 还说寄一点,”她哑然失笑,“全寄给我了吧,笨蛋。”

正自言自语,门关再度传来拍打声。

这次听清了,是平屋的房门在震动。

“ 谁啊?”谭碧喊着,披上裘衣,走到门前。

那人答:“谭姐,是我。”

谭碧辨出于锦铭的声音,落下门栓,两肩紧缩着开门。

刚打开一道缝,寒风带雪涌入,一拂一拂地刮过脚背。

“ 快进来!”说着,她猛得拉开房门。

于锦铭闻声,尽可能侧着臃肿的身体,挤进屋。

前脚迈进,后脚谭碧便用肩膀顶上房门。

她闩好门,望向于锦铭。

男人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大衣,胸前两排纽扣,腰带勒得很紧,下身套 着黑色直筒裤,裤脚塞进皮靴,也很紧。头戴羊羔毛的护耳冬帽,积 满雪。他摘下帽子,随手放到一旁矮脚桌,然后牙齿咬住皮手套,扯 下来。满头满脸的雪,进屋遇热融化,湿淋淋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

“ 于少,您这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这么着急?”谭碧拧着眉头苦笑。“下 雪天还跑来。”

“ 来送东西,”于锦铭笑着往怀里掏。摸索许久,他取出一个深色纸 袋,上头盖着大红印章。“常君的档案,送到了。”

谭碧接过,刚看两行,便警觉地抬头,眼神飞刀似的掷向窗门。屋外 唯有飞雪,斜斜地刮。她不放心,惴惴地走过去,贴紧窗玻璃朝外头 瞧了眼,确认没有尾随者的痕迹,方才转回身。

“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谭碧低语。

“ 汉爷的四弟,是东北大学校长,也是……那边的人。”于锦铭垂眸, 轻声答。“他母亲是大帅的四夫人,皇姑屯爆炸后,搬去天津居住。我 父亲那时曾暗中接济过他们。先前路过沈阳,我私下去拜见过他,托 他帮忙,向那边打听一下常君。”讲到这里,他复杂地笑一声,话音更 低地道。“当然,最主要也不是为了拿资料。”

“ 你千万小心。”谭碧干涩道。“现在这气氛,我都能感觉出不对。”

“ 放心,我有数。”他依旧是微笑。

谭碧叹气,拿着文件袋,引他往炕头去。两人进到里屋,炕上垫着一 层棉花褥子,一层格子被单,再往上立一张小桌。谭碧这才想起桌上 还放着苏青瑶的信。她三步做两步,赶到桌边抽走信纸,塞进火炕旁 的木柜。

尽管她动作很快,但于锦铭还是瞧见了邮戳,香港寄来的。

之前也陆续有香港的信寄来。外来信件要过军部,所以于锦铭知道。 这样频繁地来往,说明寄信人与谭碧相当亲近,再加上她那慌张的模 样,显然是怕被他瞧见——想想,也只有那个人了。

于锦铭瞥了眼谭碧,没说话。

谭碧自然也觉察出于锦铭目光中的异样。

她颇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问他冷不冷,灶台里温着一壶淡酒,还有点 小菜,可以边吃边聊。于锦铭知道她是有意调和气氛,点头说好。谭 碧放了文件袋,去拿酒菜。于锦铭则解开皮带,脱了大衣,斜坐在炕 头。里头穿着一件棕褐色的毛衣,粗毛线织的,显得人很壮实。

少顷,谭碧端着托盘回来。木托盘上摆着一壶白酒,四样小菜:花生 米、盐水毛豆、血肠、豆腐丝,两个酒杯实在放不下,夹在指缝。于 锦铭见了,慌忙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放到矮桌。谭碧左右一边各放一 个酒盏,又搬上酒壶与菜碗,撤走了托盘。

雪默默下。

重新落座,两人各在一边。

谭碧打开文件袋,问:“你看过了?”

“ 嗯。”于锦铭应着,为彼此斟酒。 谭碧颔首,仔细看起文件。这里头有他手写的自传,入党申请,以及 一份他当年在中共特科的上级,一位姓李的先生口述记录的说明。

贺常君,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十岁随父母搬迁至奉天,就读奉天 省立第一中学——他跟于锦铭就是在这里相识。所以他本名叫贺常君 并不假,也假不了,但也确有另一个名字,钱子佩。

这个名字常在行动中,作代号使用。

谭碧心门一震。

她回忆起曾经的那个夜晚,他来找她,在她耳边说:“我叫子佩,钱是 我母亲的姓氏……”蒙尘的话音涌现,一句一句逆流而上,往上,有一 句是“离开上海,往西走,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西,是哪个西? 江西、湖南根据地的西,还是西天的西?谭碧的眼睛陡然酸楚了。心 狠的男人。

“ 谭姐。”

谭碧抬头,一两滴泪随之滑落。

她连忙别过头擦脸。

于锦铭适时从裤兜里取出烟盒,向她倾倒。谭碧抽抽鼻子,去橱柜拿 来烟灰缸,摆在两人之间,然后伸手过去,很老练地拾出一支,叼在 嘴里。于锦铭又递了打火机。等她点上火,他自己也敲出一支香烟, 点燃,深吸进去。

呼气,烟雾弥漫。

“ 常君应当是赴日学医的时候,加入共产党的。”于锦铭道。“民国…… 二十年,皇姑屯事件爆发,我退学回来,报考中央航校,他留在日本 完成学业。后来我毕业,又适逢九一八事变,本打算直接入伍,为国 效力。不想被父兄阻拦。他们说,希望我先娶妻生子,为于家留后。 我傻傻的信了……其实不是,不是的,”他又吸一口烟。“撤离东北是 汉爷和委员长一致的决定,那时参军,不过是将枪口对准同胞,他们 是为了保护我才……”

“ 于少,你也别太——”谭碧正要宽慰。

于锦铭却阻止了她。

他摇头,继续往下说:“我去到上海,租住在公共租界。后来有一天, 门铃响了,我开门,竟然是常君。他说他在上海行医,手头有些拮 据,问我能否合租。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爽快答应, 让他搬来,用不着出什么房费。现在想,我到上海,他是从哪得来的 消息呢?”说罢,兀自笑了。

谭碧看着他笑吟吟的模样,问:“于少……你怨他吗?”

“ 怨什么?”

“ 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

他们命运的改变,都源于贺常君被陈道之设局抓捕的那一晚。

于锦铭默了下,继而以肯定的语气道:“怨什么。”他抬起胳膊,夹着 香烟的手去拿酒杯,一口闷下。喉结上下一移,接着说。“我在那之 前,就知道他是中共的特务,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我朋友。”讲着,他 肩头朝上耸了耸,长吁一口热气。“我只怨我太没用,徒有报国的热 忱,却没有报国的智慧,没能及时送走常君,也没能把她给……反倒 害了她。”眉头紧皱着,悲哀的笑。

“ 是,许多事,也没有办法。”谭碧垂眸,想:若非当初她劝说瑶瑶放 手去试一试,若非她发请柬邀贺常君来赴陈道之鸿门宴……可惜,这 些若非太早,早到已模糊不堪。谭碧咀嚼着舌根的苦意,轻声道:“何 况他是自己选择了死。就算你说要送他走,他也不会答应。”

于锦铭不言,举起描金鸡的酒杯,默默啜饮。

谭碧手肘撑在矮桌,吸烟。

待到看完文件,她将资料袋放到一边,夹花生米吃。于锦铭为她添 酒。酒壶越来越轻,他掀开盖子瞧了眼,然后全倒入自己的酒杯,一 口喝干,起身去灶台添满。

转回来,于锦铭放了酒壶,问:“谭姐,我可以脱鞋吗?”

“ 脱吧,还问我。你们北方人不都这样?”谭碧无奈道。“而且你我认识 多少年了。”

于锦铭也随着她笑笑。

他脱下皮靴,一脚踩在炕上,另一只盘在腿下。

热酒氤氲的薄雾里,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两人聊起别后的景况。

谭碧告诉于锦铭,那件事后,陈道之一流抛弃了她,好在杜先生那边 还愿意收留。她退居幕后,在百乐门做起领班,攒了不少钱。后来抗 战爆发,她跟一个姘头逃难去香港,没想到香港也沦陷,她只得返回 上海,隐姓埋名几年,直到汪伪政府上台,才敢出来活动。

“ 你呢?被调去什么晋陕区空军部队后?”谭碧问。

“ 开飞机,打仗。”于锦铭头朝后仰,眼睛微眯着,看唇间喷出的烟 雾,声音也疲倦了。“从前没上战场,总幻想着当英雄,轰轰烈烈。但 真打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无非是等待。等着命令下达,等着飞机 升空,等着吃饭、睡觉,等着死。”

说话间,烟蒂迫近,快烧着手指。

他灭了火,又去取第二支。

“ 西安事变爆发不久,我被调到飞行四队,给高以民队长作副队,驻扎 在杭州。高队是我在航校的教员,人很年轻,也很器重我,就像我的 老大哥。”于锦铭擎着香烟,接着说。“后来日军进攻上海,我驾驶飞 机迎战,不慎坠机,幸得百姓相助,才奔逃到南京跟大部队汇合。可 有什么用呢,去南京……南京,也没守住。”他点去烟灰,神情淡漠, 打过太多仗,人早就麻木,叙述从前那些生生死死,简直像在别人的 故事。“只得再往后撤,一路撤到武汉,驻扎下来。”

提到武汉,谭碧暗自警惕起来。

苏青瑶曾与她说过在武汉遇到于锦铭的事。

然而他并没有提这件事。

“ 武汉会战打了四个多月,三次大空战,牺牲了无数弟兄,其中就包括 高队。”于锦铭说。“随后,我接替他的职位,成为了四队的队长。”

“ 所以你的腿和……”谭碧食指在面颊前晃了一下。

他笑笑,腮颊上指长的疤痕凹进去,粗看还以为是一个天生的酒窝。

“ 坠机,”于锦铭淡然答,“再受老天爷眷顾也会有失宠的那天——也不 是什么大事,命还在。”

是时,谭碧指缝间的香烟将要燃尽。她左手食指与中指捏住后半截, 将猩红的火星对准烟灰缸底,来回搓揉。烟丝与玻璃摩挲,发出细微 的沙沙声,仿佛啃咬着硬纸板的老鼠。于锦铭拿过烟盒,问她还要不 要再来一支。谭碧婉拒,执起酒杯,喝干了。

于锦铭改为盘腿坐,一手摁在冰冷的足踝。

有如老僧入定,就这般默了半晌,他重新续上话头,对谭碧讲:“高队 阵亡,他的妻子、我的师娘,按理说领完抚恤金就该离开。但高队父 母双亡,而师娘为了嫁给他,早跟家人闹掰,多年未有联系。外头兵 荒马乱的,她又带着一个女儿,能去哪里?而我们这支队伍失去了队 长,也需要一个主心骨。于是我劝说师娘留下,承诺会替高队照顾她 们母女一生。”他垂下脸,目光偎着玻璃烟灰缸里白灰,似要在灰烬里 勾勒出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酷热的夏夜。

他狂奔到家属楼,敲响房门。砰砰砰,砰砰砰……房间里没开灯,沉 闷的暗影里,浮出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他被请进屋,落座,再没有明 亮的瓷器与甘甜的热茶。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油腻的陶杯里倒了半杯的 凉水。于锦铭弯腰,陈恳地将自己的打算与她说了。这本是值得高兴 的事。她有人供养、照顾,队员们也需要一个可靠的长姐,在后方照 顾妻儿,作为支援。

然而她嗓音沙哑地对他说:“锦铭,有件事,我一直没能和你说,我该 和你说的。”

“ 什么事?”

漆黑的屋舍内,女人端坐,目光闪烁。

“ 那位苏小姐,是被我赶走的……中统的陈处长告诉你高队,说她勾引 你,让你和他通奸……你高队觉得她不正经,留在军部迟早会害了 你,就让我……请走了她。”

窗外呼呼一阵响,寒风卷着雪片横着刮过。

漫天的雪,完全是阴的。

于锦铭转头瞧了眼震动的窗门,举杯饮酒,又深深地吸几下烟。

他手肘撑在桌面,笔直竖在那儿。香烟被举得很高,悬在眼角,顶端 的火光正发抖,染红了眼圈,应是有了几分醉意。

谭碧静静看着,五味杂陈。

“ 想不到,你居然就这样结婚了。”她说。

“ 没,没有的事。”于锦铭解释。“她还是我师娘,我负责供养她,她帮 着我洗衣做饭之类……我是很敬重她的。”

“ 不过时间一久,我看他们的女儿,确是跟看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 了。”他补充。

谭碧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

她拿起筷子,就这血肠与豆腐丝,又吃几口酒,而后咽了咽嗓子,试 探地问:“不考虑找一个?”

她问得相当郑重,于锦铭却似听了玩笑话一般,笑得胸膛震颤。

“ 谁要我?年老色衰,残花败柳。”他怪腔怪调地揶揄自己。

“ 算了吧,于少。”谭碧噗嗤笑了。“哪怕你和爱慕你的小姑娘直说,自 己曾经勾引过他人的妻,她也只会觉得你是年轻不懂事,为爱痴狂, 反而要更爱你哩!”她伸直手臂,指头在桌面敲两下。“你看,戏文 里,王宝钏得知薛平贵娶西凉公主前,薛平贵还得反过来问问王宝钏 的贞洁。”

于锦铭没有否认。

抗战后的空军是天之骄子,爱慕他们的女人恐能叫这四方的屋舍毫无 立足之处。

然而这爱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爱,不过是年轻人一厢情愿地在追逐幻 梦。

烟头毕剥灼烧,灰烬飘零,落在他的长裤。

于锦铭随手掸掉,依然是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些,老了, 真的老了。”

谭碧本想反驳,说你要是算老,我就是老上加老。的确,掰指头算岁 数,她只比徐志怀小。可当她的视线落到他的面目,见灰白的雪光反 射到屋内,映在他的面颊,半边明、半边暗,明暗的交界将骨骼描摹 得异常明晰,像在乡下狭小的石板平房里,陈放了一块顶到天花板的 太湖石。她一惊,觑起眼细看,看见他鼻翼至唇角的法令纹,圆弧似 的一道弯钩,嘴唇也变得有点扁。

他说得不假。

老了,真的老了。

激荡的青春期早已过去,那些呐喊、批判、斗争……时代的浪潮将他 们改造成了近乎两样的人,人生的境遇也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她忽而感到一种干净的荒凉。

“ 小时候,我常跟着父亲到武堂,看那些锃亮的军械。我崇拜他,也崇 拜他的弟兄,因此读了许多侠义小说、骑士小说,幻想某天,我开着 飞机,威风凛凛地上战场、立军功,然后在口袋里插着鲜花,骑着大 马,追逐我所爱的人。可现实……很难的。要当英雄,必须牺牲许多 自身的东西,才能去承担更多。”于锦铭嘴角噙着笑软下来,温柔的, 像雪。“所以还是常君说得对啊!我那时太年轻,嘴上说着要当英雄, 却不明白什么是英雄——可惜这道理我明白的太晚。”

“ 这样……你开心吗?”

“ 当然。”于锦铭挑眉。“谭姐,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 那,你未来是什么打算?”

“ 未来……”他的目光放远了。“最近的未来依旧是打仗。很残酷,但在 那个全新的中国真正建立起来之前,只能不断地流血、流血。但希 望,在流血流到一个地步后,我们能安定下来,全力打造一个新世 界。”

天已经很暗,雪愈发绵密,到了该说告辞的时候。 于锦铭站起,重新套上夹棉呢大衣,紧紧地系了皮带,穿戴好皮靴与 护耳冬帽。谭碧也裹上裘衣,与他一同走到门关。开门,寒风与雪片 扑在脸上,顷刻功夫便迷了双眼。“谭姐,明早见,”于锦铭道。明天 要一同去松花江畔,安葬贺常君的骨灰坛。谭碧点头,叮咛道:“路上 小心。”于锦铭裂嘴笑笑,转过身。

两人就在门关分别。

谭碧倚扶着咚咚作响的门板,目送他远去。苍黑色的天,蓝白色的雪 原,平整如新烫过的棉布,摊开来,一眼望不到头。她默默见那个高 挺的男人蹒跚前行,往最远处那一道笔直的线走,越变越短,越变越 小,逐渐淹没在这稠密而不定的雪夜中。

第二百零四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上)

翌日雪停,于锦铭如约前来,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谭碧抱起擦得反光 的瓷罐,坐到副座。正当晌午,太阳高悬头顶,本就一望无际的平原 在晴朗的此刻,更是有如明镜一般。而在积雪上跋涉的汽车,是浮在 镜面的灰尘,随风飘到松花江南岸。

车停,于锦铭先下来给谭碧开门,接着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铁锹。面前 是冰封的松花江,两人沿江岸走走停停,想为贺常君选一处视野开阔 的地方作墓地。他们走了许久,来到岸边一棵尤为高大的松树下,树 枝镶满雾凇,恍如月宫琼树。

“ 就这里吧,怎么样?”谭碧问。

“ 行。”于锦铭说着,挥动铁锹挖土。

黑土被冻得坚实,他脚踩铲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挖,不一会儿就 满头大汗。

谭碧抱着瓷罐在一旁看,玩笑道:“要是早几个月来,还能直接把他扔 河里,省得你累一身汗。”

“ 说得没错,太不凑巧了。”于锦铭拄着木柄,笑道。

“ 而且还能享受免费祭拜。”谭碧拍拍瓷罐,继续说。“每年端午,跟在 屈原的屁股后头吃几口粽子,很划算的。”

“ 不止。顺水而去,他还能畅游吉林、黑龙江,一路看美景。”于锦铭 笑微微地应答着,又是一铁锹下去。“谭姐听过吗?那首歌,流亡三部 曲,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说着,哼唱几句。

冰碴与铁块相撞,发出阵阵沉闷的叮当声。伴着这声响,他越挖越 深,越挖越大,直至在树下掘出一个椭圆形的深坑。于锦铭退到一 旁,掸掸袍子上的灰尘。谭碧上前,将瓷罐小心放进去,用手掌覆上 了第一层黑土。于锦铭将铁锹靠在松树上,蹲下身,与她一起埋土。

两人用手缓慢地筑起一座坟冢。

于锦铭蹲在坟前,恍惚不已。

就这样结束了?

是时,一张手绢递到眼前。

于锦铭接过,擦擦手,递还给谭碧。

他茫然地起身,两手插在兜里,绕松树兜了个圈子。转回来,见谭碧 站在坟前,低着脸,头顶满是雾凇,明晃晃、白亮亮,照得女人霎时 间苍老了,恍如生了满头白发。

她可是在心里与常君说话?于锦铭猜想着,朝别处走了几步,主动避 开。

大雪过后,人鸟声俱绝。

他缓步走到江畔,面对失而复得的故乡。

目及所至处一片白茫,封冻的江面在日光下鱼鳞般层层发亮,令人不 禁想起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好在这不是什么飞鸟各投 林,江面如此广阔,反倒使人有种狂吼一声的豪情。

正凝望,不知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几声鹿鸣,“呦,呦……”,像失败 的口哨声。

是梅花鹿吗?于锦铭四下看看,在被雪覆盖的枯黄草丛里,瞧见了两 只好奇的傻狍子。

他挥挥胳膊,它们不动。

他吹一声口哨,它们也不走。

于锦铭心里就想

狍子知道它们被侵占了家园吗?

狍子知道它们回归故乡了吗?

这样的傻问题,现在的于锦铭已经没有可问的人了。因为他早过了嬉 皮笑脸说傻话的岁数,成为了一位教官、队长、一个小家庭的顶梁 柱,完全的男人。而那个最愿意听他说傻话的人也已经走了许多年。 想到这里,于锦铭感到一股泪意涌上眼眶。他急忙把脸调转回去,对 着松花江——他们的母亲河。

先前未哼完的曲调霎时间又在脑海响起。

流浪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就是今天了,就是今天了!于锦铭在心里呼喊着,一时悲从中来。他 先是呜呜的几声,接着就滚下热泪来。那呜呜的哭声洞箫般,逐渐转 为长啸,像失群的孤狼般在冰原嚎叫,一声长过一声,连绵起来,终 于喊成了句子。

他在喊:“常君!抗战胜利了——我带你回家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回 家了——我们回东北了——”

谭碧倚着老树,听江面回荡着男人的长嚎。

两岸麻雀皆被惊动,扑啦啦飞满天空,又四散离去。

她仰头,叫泪水汪在眼睛。

喊完,他佝偻着腰,气喘吁吁地蹲在江畔。谭碧走过去,帮他拍背顺 气。过了会儿,于锦铭重归平静,只蹲着,不说什么话。又过了会 儿,他起身,用手套擦擦刺痛的脸,继而低眉,对谭碧歉疚地笑一 笑。

谭碧见状,轻声道:“走吧。”

这里距离停车的地方有相当长一段路,于锦铭便带谭碧走上冰面,预 备横穿过去。他告诉她,他小时候每到隆冬,松花江完全冻实,他的 母亲就会带他来这里溜冰。那个谜一样的俄罗斯女人,有着砂金色的 长发和浅褐的瞳仁,这两种色彩和黑色调和,成了于锦铭所带的更为 浓郁的棕褐色。

“ 所以于少有俄文名吗?”谭碧问,有意彼此间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

“ 有啊。”

“ 叫什么?”

“ 萨沙·穆拉维约夫。”于锦铭说。“打仗的时候,我跟苏联志愿军交流, 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又补充。“不过我还是喜欢被叫于锦铭,习惯 了,而且我觉得比起俄罗斯人,我更多是个中国人。”

“ 还是东北人,对吧。”

“ 对,哈尔滨的。”

谭碧的母语是苏州话,被卖到上海后才学的国语,所以讲国语也带着 说吴语唱歌似的含混腔调。于锦铭讲话却是很标准的国语,字正腔 圆,一点不显,但此刻他微笑地说“哈尔滨”,却突然有了很明显的方 言腔,像个会养老鹰的土匪,诨名座山雕。

谭碧忍不住笑了。

于锦铭也跟着她哈哈大笑。

头一回上冰面,谭碧怕摔跤,步子迈得小,鞋底刮着冰层,咯吱咯吱 响。于锦铭与她并肩而行。两人慢慢地走,松散地聊着天。于锦铭问 她要不要在哈尔滨多住几天。谭碧说都行,她也没什么事,接着反问 于锦铭预备在这里待多久。于锦铭说他告假到新年后,太久没回家 了,他想在这里好好过个年,除非内战突然爆发,否则不会离开。

但内战……也并非极遥远的事。

忽然,于锦铭开口:“对了谭姐,我问你个事儿。”

“ 你说。”

“ 那封信,是瑶瑶寄来的吧。”

谭碧唇角紧了紧,没说话。

这对于锦铭而言,算是默认。

他停顿片刻,轻声问:“她……怎么样?”

谭碧斟酌地回答:“挺好的。”

简短且含糊三个字,令于锦铭侧目。

谭碧余光瞥见了他的神情,应是想继续问下去。也是,一句“挺好 的”,哪能敷衍的了他。于是她转头,赶在对方发问前,扬起笑脸。

她补充:“她研究生毕业后,去大学里当教员,虽然还只是讲师,但供 自己是绰绰有余。”讲到这里,谭碧犹豫了下,思考是否要说瑶瑶婚恋 上的事。她去信说于锦铭上门找她,而她回信只是问安,显然是没有 要与他再续前缘的打算。至于锦铭这头,谭碧摸不准,觉得他既不像 完全放下,又不像非要去找她。就怕他从她口中得知了瑶瑶的近况, 心血来潮,鲁莽地跑去寻她。那不是给瑶瑶添麻烦?要不不说,问起 来就讲不知道,或是干脆说她再婚了?各种念头在脑袋里纠缠,她面 上仍是笑吟吟地道:“哦,她还养了只三花猫,叫拿破仑,很机灵。”

“ 嗯,那就好。”于锦铭点点头,双手插进皮袄的口袋。

这样云淡风轻,反叫谭碧起了嘀咕。

两人此时行至半途,周遭皆是渺茫的灰白。

人在冰上走,江水在极深处流。

一阵无言过去,于锦铭短短地叹了声气,说:“抗战的时候,我曾见过 她一面,在武汉。”像出现在说书人嘴里的开头,惊堂木一拍,话说哪 朝哪代,出了个什么事……他也确是如讲故事那样,将在武汉的经历 讲给她听。

武汉的事,谭碧早已知晓,但从于锦铭的口中再听整件事的经过,又 是另一番感受。

他先说一个女人的投水自尽,再说一个男人死里逃生却迟来一步,之 后是毫无预料地与苏青瑶重逢,中间还穿插了小六的牺牲。这样一个 个讲,讲到苏青瑶告诉他,她相中一间公寓,预备搬走时,于锦铭不 由得苦笑。

“ 我还以为她单纯是为了上班方便,直到高队阵亡,师娘才告诉我,是 高队听了陈道之的话,认为瑶瑶……所以赶走了她。”他道。“说实 话,谭姐,我那一刻很生气,甚至想收回先前的决定,随便她们自生 自灭去——但我没那么做,还是选择跟师娘一起生活了。”他停了一 停,继而笑着反问。“太懦弱了吧?”

“ 不,我能理解。”谭碧摇头。

于锦铭为人太重义气,谁都不想辜负。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于锦铭却说:“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谭碧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对不起?你跟你那个师娘又不是夫妻。再 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算是很贞洁的。”

“ 我不是说这个,”于锦铭笑笑,垂下眼帘。

冰原一时陷入静默。

前方隐隐浮出松林的轮廓,他们快到岸边。

于锦铭开口:“谭姐,你知道的,在那件事上,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 么错处——她不是自愿嫁人的,是她父亲逼她嫁的。她对她的丈夫, 不应当负有忠贞的义务。我爱她,只要她也爱我,那她的丈夫才是不 道德的第三者,该受世人谴责的那方。但……”

但现实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 高队待我很好,站在他的角度,赶瑶瑶走,也是为我好……谭姐,为 我好的人有很多,可我实在没办法认同他们的想法。”于锦铭放缓步 伐,自言自语似的说。“究竟什么才是道德呢?它有一条固定而明确的 准则吗?譬如说自杀,信基督的洋人认为自杀是大罪,自杀者上不了 天堂,见不了主。对日本人而言,它却是至高荣誉,因此不惜以自爆 的方式,为他们天皇尽忠。当然,自杀与通奸是两样的。自杀是一个 人的事。我只是觉得……”他长吁,白烟模糊眉眼。“通奸有罪,但这 么多年,我未见有什么惩罚。惩罚全落在了她身上。”

“ 人活在这个社会上,有时候不得不……”谭碧嗫嚅。“于少,不是所有 事都能论个是非分明。”

于锦铭听了这话,眉头急急一颤,喉结紧紧地往上提。

许久,他微微发抖地松下来,呵得一声笑了。

“ 这样的道德,我不接受。”

他没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

如雾的松杉林随着脚步逼近,苍苍茫茫。

谭碧朝着它无言地走着、走着,追想起了一个女人的面庞,白里透 红,腮颊的红模糊,薄唇的红明确,永远被勾勒成爱神弓箭状——那 是她在上海时的脸,浸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 罐里的珍奇动物,在一场场马戏里被捧出来展览。

朝如青丝暮成雪,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

她轻悄悄地唤:“于少。”

“ 嗯?”

“ 你还爱她吗?”

“ 爱。”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谭碧的心被朝下牵了牵,那一瞬间,又在说与不说间为难起来。

好在还没拿定注意,于锦铭就接了下去:“但不是非要在一起才叫爱, 有时,不在一起反倒成全了爱……谭姐,这是常君教我的——他对你 应当也是这种想法。”

谭碧听闻,顿时震了一震,偏头看向于锦铭。而他正微笑地望着她。 是时,一阵北风自西伯利亚冰原呼啸而来,拨乱了他蓬蓬的短发。于 锦铭转头,自在地迎上去。他孩子气地张开双臂,行走在松花江上, 风卷起他羊皮的袄子,翻飞着,好似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

“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连声感慨。“谭姐,十五年前,我在上海认识 你,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未来会是今天这个模样。”

“ 是的呀,”谭碧在他身后,故意挤起嗓子,泪花里的玩笑声,尖且易 碎。“我当初只想拿你们哥俩解解闷,谁能想到……”

“ 谁能想到我会变成牛皮糖,甩都甩不掉了,是吧!”于锦铭大笑。

松林近在眼前,他几大步跨上江岸,转身,面对走近的谭碧,两手背 在身后。

声音陡然放轻了。

“ 谭姐,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替我带句话。”他笑着问。

“ 什么话?”谭碧问。

“ 帮我转告她,我很好,希望她也好。”

第二百零五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中)

他们坐上车,驶离松花江,一路的积雪,一路的白。直至进入中央大 街,红红黄黄的俄式建筑出来,才增添了几分生气。一连下了几日的 雪,好容易放晴,行商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谭碧想买点特产,随回信寄给苏青瑶,便叫于锦铭停车。于锦铭刹住 车,问,他是一起去,还是在车上等。谭碧说不用等,让他先回旅 店,自己可以搭公共汽车。于锦铭又问:“真不用?”谭碧道:“真不 用,我还会跟你客气?”于锦铭听后笑笑,目送谭碧离去。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入傅家甸,停在十六道街尽头的新世界饭店。

那是一幢向两面延伸的鹅黄色大楼,楼上插满了庆祝抗战胜利的小 旗。正面镶嵌一扇圆拱形玻璃,玻璃下是高高的拱门。

进到大厅,两个乌发白肤大鼻头的犹太人在大理石圆柱旁,叽叽咕咕 说着话。于锦铭有意放慢脚步,经过二人,听见他们在讨论下周是否 要乘飞机离开哈尔滨,局势日益紧张,万一苏联驻军和中国的军队起 了摩擦……于锦铭掠过他们,往四楼去。

到客房门口,于锦铭拿钥匙开门,进去,解开皮袍扔到沙发靠背。

一旁摆收音机的小圆桌下压着一张纸条,原先没有的。

他瞧见,抽出便条,里头仅寥寥两行字

苏宗泉、张寿篯将抵哈市,请予以接应。

留函自毁。勿失密。

正看着,门外冷不丁响起脚步声。于锦铭转头,同时将纸条折成四 折。脚步声渐近,谈笑声也靠了过来,吵吵嚷嚷的全是英文,应是隔 壁行商的美国佬携女伴归来。

他们热热闹闹地过去,屋内重回寂静。

于锦铭松了口气,捏着手中的纸条,走到窗边。四扇并排的大窗,两 侧褐色的丝绒窗帘框住玻璃外连绵的雪光,似是一幅以白为名的画 作。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从裤兜摸出打火机,点燃便条。一簇细长 的火光朝上伸展,快烧到手指,他甩甩手,丢出窗户,叫灰烬随风而 去。

折回来,坐到沙发,于锦铭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两指捏着香烟,深深 吸一口,继而弓起腰,手肘支着膝盖,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升到雪白的窗户,屋子里静得简直要浮出个静字。

他指甲盖弹弹烟灰,又吸几口,继而夹着烟,长臂一伸,拧开收音 机。

无线电接收到异国的电台,正播放一首俄文歌曲,手风琴与口琴响得 统一。于锦铭背靠沙发,跟着女歌手轻柔的嗓音哼起来,同时在心里 将一种母语翻译为另一种。

歌里唱的是

“ 苹果树和梨树上开满花朵,雾在河上飘过;

喀秋莎站在岸上、陡峭的岸上,开始唱歌。

她唱得是草原的雄鹰,她唱得是心爱的人儿……”

伴着悠扬的旋律,他从内兜取出一块用手心盘得油亮的怀表。银质的 外壳因曾被坠机的烈火炙烤而变形,底部凹进去一块,导致卡扣难以 合拢。他拨开盖子,表芯坏了一直没修,指针蒙着薄灰,永远停在了 十六年前。在银盖内侧,贴着一张核桃大小的合照,合照上两人的面 目早已模糊不堪,隐约能瞧出是一男一女,并肩在雪地。

于锦铭对着那小小的椭圆,尝试回想那个人的样貌——矮个子,很 瘦,瓷白的皮肤透着抑郁的淡青。是短发还是长发?他记不清,且当 是长发吧。长发拢着巴掌大的小脸,细眉,杏眼,尖下巴,好似一把 装在黑漆描金妆奁里的象牙扇。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不长这样。

他就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有时早起刮胡子,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 凸出来的颧骨,锥子似的,像是能戳死人。白人老得快,有白人血统 的混血儿同样容易显老。但在相片里、在过去里,谁都还是从前的模 样。

一支歌曲快到尾声。

它唱

“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于锦铭由衷地笑了。

赤红的烟头迫近,他灭掉火星,合起怀表,起身去卧房拿纸笔,要给 师娘写一封信,告诉她很快暴风雪就要来了,要多多注意。卧室窗帘 紧闭,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纸笔。里头还塞着一封张学铭寄来 的信,信封压着一个文件袋,是昨天带去给谭碧的那个。被撕开的封 口处露出资料的一角,于锦铭坐在床头,久久凝视着上头的贺常君三 字。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等他们再度重逢的时候,他一定会有许多关乎 新中国的见闻要与他聊。

收音机仍在响,一首歌唱罢了,换作另一首。

隔几重木板,萨克斯与钢琴抖着肩膀跳起恰恰舞,你进我退、你退我 进,银嗓子姚莉在这使人头晕的旋律里,滑溜溜地唱:“玫瑰玫瑰最娇 美,玫瑰玫瑰最艳丽……”谭碧挤在大罗新寰球百货店,周遭亦是看不 尽的玫瑰红:广告单,包装纸,圣诞老人的棉袄,商场中央枞树上挂 着的红袜,被冻红的小孩的脸蛋与母亲的手。

她猫着腰,在这混乱色块的围剿下,飞快抽走两包同记工厂生产的酒 芯糖。

挣扎出人堆,谭碧逃到挂满小灯泡的圣诞树旁,清点起战利品。 哈尔滨灌肠,“金地”白熊棉袜,麻花形的“拉斯克”,金银纸包的奶糖、 酥糖、软糖、酒芯糖和咖啡糖……零零碎碎装了一袋。谭碧拎在手 里,已经可以想见她收到东西时,暗暗埋怨她的模样了。她含着笑去 结账,马上就是圣诞节,百货商店在做活动,可以凭发票抓彩。谭碧 抽中一块棉手帕和三块作安慰奖的小人酥糖。

出来,天已昏黄,广告牌陆续亮起彩灯。

她往车站去,路过集市,看见好一群人围在一处高声谈论什么。谭碧 以为是在卖特产,便凑上前,谁知人墙里头是一名妇人牵着一个六七 岁的女童。女童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脏棉袄,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 四周。

是卖孩子的吧,谭碧腹议着,与女童短暂地对上了眼神。她生了一张 俏丽的瓜子脸,和谭碧尤为相似,但因为年纪小,所以脸颊肉嘟嘟 的,是个短胖的瓜子。触电般,谭碧连忙扭头,预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留住了她。

“ 这小嘎真是日本人?”

“ 嗯呐,这嘴里说的都是鬼子话。”那妇人讲着,推推身旁的女童,应 是想让她开口说两句以表明身份。“她爹跑掉了,娘冻死了,把她丢在 屯子里。我家三张嘴等着吃饭,自己的孩子都送出去两个,实在拉扯 不了,你们谁行行好,把她带走。”

谭碧回头,仔细打量起那女童,粉雕玉琢的,的确不像是出生在贫苦 人家。

她想:怕是难了,都说父债子还,这些年他们日本人杀了多少中国 人,老的少的,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现在他们战败,跑走 了,抛下孩子在这里……不叫她偿命已是心善,还收养她?哼,大概 是要被扔在路边,活活冻死饿死。

想着,又听见一个男人问:“她能讲中国话不?”

妇人摆手。“捡回来就没讲过话。”

另一个人接话:“这咋整?别不是个哑巴。”

“ 唉,你多教教就会了。”她答。“还小呢,总不能眼看着死掉。”

周围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出声。

一阵缄默后,他们叹息着低语:“不成不成,不成不成。”说着,摇着 头,人墙松动起来,很快便要散去。

谭碧侧身,也打算跟随人流离开。

这就是命。她迈出一步,想。又不是能传宗接代的大胖小子,还是个 日本人,谁会来多管闲事?譬如她,因为家里吃不上饭,十几岁被亲 爹卖到窑子里,又有哪个神仙菩萨来救她了?

可那妇人是抱定主意,今日一定要找到人,把这孩子托付出去。

否则扔到大街上,活不过两天。

她随手拉住一个过路的老汉,急急道:“哥,慢点,哥,再看看。你瞧 她这模样,多叫人稀罕,带回去给你家娃当媳妇也——”

“ 谁家会养个日本媳妇,”那人推脱,“这传出去,我家还怎么做人。”

她立马追上去:“你看你那边哪家没讨老婆的,能不能送去,小孩长得 很快,也就七八年工夫。领回去给口饭吃就行。”

谭碧闻声,顿住脚步。

她再度回眸。

那小东西兴许是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呆看着带自己来集市的妇人与一 位陌生的老汉交涉,不停比划着手势。她眨眨眼,热泪顺着小脸流进 脖子,天太冷,泪痕冻在脸上,她抬起袖子去擦,棉衣也被冻得硬邦 邦,脸被擦红一片。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谭碧在心里暗暗骂着,不知为何,想起了 从前。

是雨过天晴的一天,她被仔细地洗了脸、梳了头,辫子扎上红毛线。 离家前母亲给她煮桂花鸡米头,加了好几勺白糖。她弟弟哭喊着要 抢,被母亲一巴掌打走。吃完,父亲让她坐上驴车,把她带到城里。 窑子点着大红灯笼,红的光照着白的脸,她沉默了一路,却在那时冷 不丁哭了。也是这样默默地哭。泪水像两道蜿蜒的血河。

她不禁走过去。

刚巧抽奖得来了一条手帕,谭碧掏出来,递到女童跟前。对方抽泣着 接过,擦擦脸,捻一捻鼻子。泪水浸湿了胸口,冻成了亮闪闪的冰 晶。她见了,抽回手帕,蹲下替女孩擦衣服。兜里还有三块小人酥 糖,她也拿出来给她。

女童小心地拾起一粒,捧在手心,窃窃道:“ありがとう。”然后拨开 蜡纸,将糖块含在嘴里。

谭碧没学过日语,但上海沦陷后,日常免不了跟日本人打交道,听得 来最常用的那几句。

她回:“大丈夫です。”

因为凭借记忆模仿发音,谭碧说得相当含糊,近乎是谐音的“呆胶 布”。

女孩却眼光亮了亮。

妇人还在劝说那个老汉。谭碧转头看向他们,忽而有一种冲动,要把 这孩子带走。她想,于锦铭多少也是个空军中校,没准能跟日本或美 国那边的什么人说上话,帮这孩子找到父亲,至少是送回日本。要是 找不到,就送到慈幼院。倘若实在没人接手,那她也不是不能……正 思索,手指突然被牵动。谭碧低头看去,原来是那个孩子。她拉住她 的手指,头仰着,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手,似一朵含苞的玫瑰。

有够鬼灵精,是看出她想带她走,立刻缠上来了?谭碧猜想着,竟感 到安心。因为在这世道,只有够鬼的女孩才能活下去。

触电似的暖流涌上心头,她脸一热,颤栗着用掌心包住女孩的小手。

“ 喂!大娘。”谭碧喊。“你这小姑娘是不是不要了?不要我带走。”

第二百零六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下)

只用这么一句,便将孩子领走。

还是坐公交车回家。冬日班次少,车内挤满了人,谭碧一手拎东西, 一手环住女童的肩。天刚放晴,积雪还没铲干净,汽车摇晃着着向前 开,整车厢的人成为一体,忽而往左倒,忽而朝右靠。谭碧在这富有 节奏的晃动中低下头,看着女孩圆滚滚的脑壳,像个刚探出头的小蘑 菇。

她微笑,又有些恍惚:万一找不到她的父亲该怎么办?万一没办法送 回日本该怎么办?万一没有慈幼院愿意收留,该怎么办?由她来收 养,不是不行,只是她独来独往惯了,能当得了母亲吗?她连自己的 娘亲长什么模样,都快要记不起来。更别提母爱,那又是什么东西?

这般胡乱想着,车到站,谭碧牵着女孩下来,又在站台附近雇来一辆 黄包车。

她们坐上去,依旧是环搂的姿势。黄昏过去,绛紫的天幕里微微起了 晚风。车夫动起来,那夹杂着冰晶的风直往人脸上吹。女孩埋头,依 偎在她怀中。谭碧见状,忙从脚边的纸袋翻出一条围巾,包住她的 脸。

到家门口,天完全黑了,积雪是苍苍的靛蓝色。

谭碧牵女孩进屋,放了东西,摁亮电灯。在东北过冬,暖炕得成天成 晚地烧,因此里头与外面全然两个温度。谭碧搓搓发麻的双手,脱去 女孩身上的脏棉袄,然后去厨房倒一脸盆热水,拉她坐到炕头擦脸擦 手。

弄完,她摆开纸笔。

钨丝灯泡悬吊头顶,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似一对糖人。

“ 你叫什么名字?”谭碧边问,边写下一个“名”字。

日文汉字与中文相通。

女孩沉默片刻,拿起钢笔,在“名”旁写下:田中令子。一笔一划,很 是用力。她怯怯地瞥向谭碧,见对方朝自己点头,抿起唇,又在纸上 画出一个长发的女人,写着“母亲,亡”。停笔,她抬头,眼里有微微 的泪光。

“ 嗯,我知道。”谭碧道。

她俯身,凑到纸面写“知道”,令子看不懂,于是写“明白”,还是不懂。 她挠挠头,尝试着写下“理解”,对方总算懂了。谭碧松了口气。她拿 过白纸,写下“日本”,然后指一指令子,再指一指日本。

“ 你,家人,送你回去,这里。”她说。

令子紧握钢笔,看着对面人的手势,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头, 哆嗦着写下一个很短的日文,可能是她家的住址,谭碧看不懂,但紧 跟着,她画出了一个小房子,里头住着两个长着皱纹的笑脸,可能是 爷爷奶奶,随后也用力地写下一个“亡”字。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令子咬着嘴唇,一下大哭起来。

“ 啊呀!不许哭,才给你洗的脸。”谭碧侧身,搂住女孩的肩膀,手一 勾,且将枕头巾作面巾,用力擦着她冻伤的脸。“哭什么?你还活着 呢,不许哭。”她埋怨。“再哭把你丢出去!”然而她埋怨得再狠,女孩 也听不懂,只顾嚎啕大哭。谭碧叹气,垂下脸,将她搂得更紧。“好了 好了,乖乖不哭……”她喃喃,拍打起女孩的后背。令子却哭得更凶。 她攀住谭碧的脖子,像抱住浮木,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令子终于哭累,手脚软和下来,蜷缩在她的臂弯,偶 有一两声抽噎。

谭碧拨拨她濡湿的发,把纸笔拿到跟前,在日本与她的名字间画出一 道直线,写下“一定”,又怕她看不懂,便一口气将同义词补充上 去,“肯定、必然、必须、绝对”。令子趴在她的膝头,看懂了。她说 了句日语。谭碧听不懂,不过听口气,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收留她?为什么愿意送她回日本?她的父亲为什么抛弃她和妈 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东北的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我 们是来帮助他们实现大东亚共荣吗?……以上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一 个统一的答案。

谭碧无言。

许久后,她写:战争。

战争二字,中日也是相通。

“ 战争已经结束了。”谭碧边说,边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个叉,接着动 笔,画出一个蘑菇头的小女孩,她笑着,领口戴着盛开的小花。“你还 是个孩子。”

火在灶台烧,噼噼啪啪响,但传到卧室,仅留下微弱的响动。

像在听去年的烟花。

谭碧背靠墙壁,缓慢抚摸她的后脑。累极、饿极,令子在这安抚下, 昏沉沉睡去。谭碧趿拉着棉鞋,从行李箱翻出一件短衫,充当孩子的 睡裙。她给她换了衣裳,掩好被角,又摸出打火机。啪嗒,一簇柔软 的火苗浮上殷红的指甲,涟漪般摇动。谭碧弯腰,点燃烛台上的黄蜡 烛,熄灭了电灯。

她伏在小桌给苏青瑶写信,告诉她近来所发生的一切。

关于自己,关于于锦铭,关于贺常君的葬礼,关于战后的东北,以及 今天遇到的这个叫令子的女孩……她写着,一张纸不够,又另取一 张。蜡烛越烧越短,烛泪淋漓,流到椭圆形的托盘上,凝固成一条条 亘古的河流。

歇笔已是深夜。

她对着烛火,默念两遍信笺,又想起什么,便大笔一挥,补充:对了 瑶瑶,替我向徐老板问好,告诉他,他留的那些“小黄鱼”,我分文未 取。待他再办婚礼,记得待我客气些,否则我将当场劫持新娘。

写完,她被自己的俏皮话乐得咯咯直笑。

谭碧折好信纸,吹熄蜡烛,上床。耳边凉飕飕的,是令子的呼吸。她 翻身搂住女孩,小小的身体窝在怀里,腿靠着腿、心贴着心,谭碧忽 然感觉自己变成了春天的大地,非常柔软,同时又非常坚实……

到了次日,她一早起来,坐公交车进市区。

谭碧先去电话局,给于锦铭打电话讲令子的事。于锦铭告诉谭碧,东 北沦陷后,日本政府组织了一批贫民移居东北,令子的父母应当就 是“日本开拓团”的一员。现在日本宣布战败,军队自顾不暇,更不可 能会去管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谭碧听闻,叹了口气,问他有没有办 法找到令子的父亲,或是想办法把她送回日本。于锦铭沉思片刻, 说,成年人倒还好办,国共美三方正在计划遣返日本侨民,但令子年 纪太小,得找个愿意收养她的人,才好上路。

“ 给你添麻烦了。”谭碧苦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来养就是,毕竟 是我一时冲动……”

“ 太见外了吧,谭姐,”于锦铭笑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当务之急是 先找个会日语的来沟通。”

谭碧点头称是。

她长吁,感慨道:“于少,你说他们来的时候,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 天吗?”

“ 不会的。”于锦铭说。“在战争的开端,人人坚信自己将会是胜者,然 而到最后,失败才是常态。”

挂断电话,谭碧去到邮局。

一场漫长的战争结束了,下一场战场还未开始,柜台颇为清净。

她给信封贴上邮票,重新打包好买来的糖果,随信一起寄给苏青瑶。

出门,太阳出来了,日光照着积雪,仿佛两面相对的明镜。

谭碧裹紧围巾,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是谁也不会料到,这将会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通信。

第二百零七章 创世纪

苏青瑶展开信。是小阿七寄来的,内容很简单,说吴妈得流感,中药 喝了半月不见好,上海物价飞涨,实在买不起西药,便想叫太太帮忙 从香港寄。她读完,折起信纸,计划节后去一趟药店。

帮佣一早领了赏钱和礼物,去过圣诞节了,满屋子静悄悄。

苏青瑶放下皮包,上楼去找徐志怀。

近到书房,她听见里头有人声。

一人说:“你脑子被驴踢了,看不出这是鸿门宴?还配合了解情况,他 们就是诓你回去。你要信,不等出码头,就被他们扣下。到时候我还 得想法子捞你。”

另一人则说:“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做这么下作的事。”

“ 沈从之,你管闲事的脑筋但凡用三分在正事上,都不至于混成现在这 样。”徐志怀冷笑。“听我的,回电报说不方便,他们问什么时候方 便,就说下周。下周之后再下周,永远都是下周。他们撑不了太久, 马歇尔来来去去调停多少次,能停战早停了。”

“ 话虽这么说……可……”

“ 那随便你,少拖累我,”徐志怀受不了沈从之这磨唧样,擎着烟,忿 然道。

好在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弹弹烟灰,找补道:“我也是关心 你。”

“ 我知道。”

徐志怀别过脸,又吸几口烟,缓声问:“张文景怎么样?”

“ 不好混,还得坚持着混下去。”沈从之答。

“ 办于家我是料到的,张学良被软禁多少年了,东北的事早不是他们说 了算,也不该再由他们说了算。”徐志怀道。“但想连张文景一起办, 是真卸磨杀驴了。”

“ 所以承云讲,他难就难在,不姓蒋宋孔陈,又是个资本家的小儿 子。”

徐志怀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等他们差不多聊完,苏青瑶敲门进屋。沈从之窝在丝绒坐垫的扶手椅 里,见是她,便站起来招呼一声。“苏小姐回来了。”苏青瑶点头回 应,微笑道:“刚放课,沈先生快坐。”学校的耶诞节假期,从平安夜 的中午开始放,她的课刚巧排在上午最后一堂。沈从之拿起平顶 帽:“不坐了,正要走呢。”说着,他戴上呢帽,往门口去。苏青瑶跟 上去道:“我送你。”沈从之笑着摆手:“不了,整个香港才多大,几步 路就到了。”

尽管如此,苏青瑶还是送他到门口。

两人走出圆拱形的雨棚,肩并肩,踩着铺在草坪上的石阶。

“ 沈先生,”苏青瑶轻轻地开口,“方便问吗?刚才您和志怀——”

“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从之苦笑。“说来说去不过是钱的事,哪怕上海 的鸡蛋涨到五千法币一枚,蒋委员长也不会承认经济正在崩溃。可 惜,纸钞能加班加点地印,钱可不会像雨一样落。”讲到这里,他顿了 顿,面上的苦笑转为讥讽,又随着一声叹息,变为哀愁。“霜月说得 对,回去就是羊入虎口。我也不可能抛下小玉,头脑一热去赴鸿门 宴,只是……国家、国家,毕竟自己的家在里头。”

苏青瑶听着,紧蹙起眉头,一下回忆起陈道之那行人,又想派特务来 香港刺杀一个人,于中统而言也并非难事。

“ 苏小姐,”沈从之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香港到底是英国人在管,不 必多虑。”

苏青瑶觉得有点窘,便问:“张先生呢?”

“ 我倒是最不担心承云,他多少有个好爹。”沈从之笑道。“俗语说‘虎死 不落架’,好比于家,在军界这么多年的威望,大儿子走了,小儿子还 在空军部队,这时候急流勇退、主动请辞,反而是件好事。” 苏青瑶愣了愣。

一直以来,她对于锦铭家庭的了解,仅限于是奉系,跟在大帅、少帅 的鞍马后。因而先前听到他们谈及于家,她丝毫没往那方面想。直至 此刻沈从之再度提及,说空军部队的小儿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个于家指的是什么。

“ 但愿……”苏青瑶长吁,“这十几年,国人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走到敞开的铁门,两人道别。

苏青瑶回到书房,见徐志怀翘着腿,胳膊肘支在扶手上抽烟。他听到 开门声,转头道:“沈从之走了?”苏青瑶点头,走过去,本打算坐在 沈从之先前坐的位置,结果他伸手,拉她坐到腿上。

苏青瑶一手揽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的指缝抽走香烟,折弯了。

“ 不许抽,你抽了我也想抽。”说着,她轻轻一抛,将香烟丢进烟灰 缸。

徐志怀空了的右手搭上她的膝盖,问:“出去这么久,沈从之又跟你叽 叽歪歪什么了?”

“ 没,是我主动问沈先生的,刚才在书房外头听到你们在讲话,”苏青 瑶道,“怕你被特务绑票。”

“ 不至于,”徐志怀笑笑。

他想,自己应该和她多讲两句,不能什么话都让沈从之抢在前头说, 显得他很没存在感。但转念想,政治上的事,讲了也没用,她是做学 问的,说出来反倒害她伤神,何况是在这过节的关头。

“ 让你担心了,”徐志怀柔声说着,绵绵地吻她的眼睛,又露出腕 表。“对了,你不是说晚上要去参加学校的圣诞舞会?”

苏青瑶低头看看时间,的确差不多。

她从他腿上下来,去浴室洗澡。裹着浴衣出来,徐志怀已经在换衣 裳。灰呢的窄腿裤上,是一件天蓝色细条纹的白衬衫,领子别两根米 珠领针,正在打领带,绛红底子上是极细的暗金色斜条纹。领带的结 头不够板正,苏青瑶在浴衣上擦擦手,给他重新系了一遍。

她要穿的衣服,徐志怀提前放在床上。

最上头是一件棉布的锥型胸衣。

现在是民国三十五年了,好容易走出长达百年的裹脚与缠胸的阴影, 女人们报复性地要把独属于女人的一切摆到台面,譬如子弹一样的胸 衣,短到膝盖的旗袍和收紧的腰身。只不过,苏青瑶自少女时代解开 裹胸布后,要么不穿,要么穿一层吊带衬裙,刚开始穿有筋骨的胸 衣,总是摸不到搭扣。

她在床畔,耸起肩,两手绕到背后摸索。

突得,一双手插进来,替她扣上。

苏青瑶转头,身后当然是徐志怀。

他垂眸,专心扯平胸衣下围褶皱的棉布,还未穿外套,领带直往前 跑,抚在她的后腰,像另一只发凉的手。她脸发红,一扭身站起,穿 衣。天青色的短旗袍,用缎面而有釉色的质感,从右肩到左膝贯穿一 支钉珠亮片的蓝白花卉。侧边拉链开到腋下,苏青瑶勉强拉到侧乳的 位置,回眸瞧他。他坐在床边,分明看懂了她的意思,但不动。苏青 瑶只得抬着胳膊,嗔道:“志怀,你帮帮忙。”徐志怀起身,替她拉上 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叫我帮。”苏青瑶推一下他的腰。“刚才不 用,现在用。”说罢,她绕开他,坐到梳妆镜前。

头发也与十年前大不一样。

从前流行把头发往下烫,蜷蜿鬓边,如今时兴朝上卷,高高隆起,越 威武越好。苏青瑶没烫发,做不出那高耸的山头,况且是学校举办跳 舞会,不宜夸张,便将长发盘在脑后。徐志怀靠着妆台,给她递卡 子。

梳妆完毕,苏青瑶与他一同出门。

两人都会开车,便让司机也放假。开车到中环,出来过节的人实在太 多,徐志怀找了个地方停车。他下来,绕到另一边开车门,苏青瑶扶 着他出来,抚一抚衣摆,怕起褶子。她看完自己的,又去拍他的。徐 志怀举起手,由她打被子似的围着拍了一圈,然后放下胳膊,揽住她 的肩。

路过圣约翰教堂,五彩的玻璃窗内已经响起圣歌。他们聊着天,伴着 湿润的和声往山上走,像穿越漫天的大雾。雾后矗立着一幢灯火通明 的建筑,似白金汉宫,不过是粉红色的。那便是主楼。

苏青瑶不自觉快上半步,将他引入庭院。

因为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学校弄来很大一棵枞树,缠上一 圈圈彩色灯泡,摆在这里作圣诞树。前来参加跳舞会的学生,都要拉 着摄影师来这里留影。

苏青瑶不想惊扰学生们难得的欢乐气氛,便领着徐志怀,背着棕榈树 的阴影走入陆佑堂。他们朝大礼堂的方向去,教职工应当都聚在那 里。刚拐弯,两个女生迎面走过来,恰好是她班上的。

学生见老师,有如小鸡见老鹰,腰杆一下挺起来。

苏青瑶轻笑,同她们问好。她们紧着小脸,回了声好,然后手牵手, 皮鞋跟踏着地板,哒哒哒跑走了,是急着要说悄悄话。可惜走得不够 远,女生夹着笑音的议论被两人听见。她们麻雀似的说:苏老师带了 一个男伴来,会是谁?是我们学校的吗?好像没见过。也许是男朋 友。不会吧,我以为会是顶文雅的那种,而且感觉年纪有点大。你这 么一说,我也觉得。会是大哥吗?也可能是年纪轻的叔叔。嗯,没 错。果然是苏教员的亲眷吧,模样很英俊呢。

苏青瑶强忍笑意,瞥向一旁的男人。

徐志怀冲她挑了下眉头,低下脸,嘴唇靠近耳轮唤:“阿妹?”

苏青瑶听了,脸撇到一边,步伐顿时紧凑起来。

徐志怀跟着她来到大礼堂外。门口的墙壁挂有歌德的名句:“永恒女性 自如常,接引我们向上。”苏青瑶脖子红红的顿住脚,望望他。徐志怀 便挽着她的手臂,推门进去。乐队正演奏舞曲,舞伴们互相的握着 手、搂着腰,在礼堂内摇来摇去。不跳舞的多是教员,站在后头监护 着学生们。苏青瑶走过去,将徐志怀逐一介绍给到场的同事。

“ 徐先生,幸会幸会,您是苏教员的——”一位着长衫的教授犹豫了。 他感觉说男朋友太时髦,而且好像只有小姑娘才好说是交男朋友,苏 教员多少过了那个年龄。至于更进一步的关系,没看到有钻戒,不能 胡乱添名头,因而十分克制地道:“朋友吧,朋友。”

“ 久仰久仰。”徐志怀微笑着与他握手,心里一时有点后悔——自己出 门应当戴钻戒,这样介绍的时候,还有机会捞个未婚夫当。但也无 妨,现在可以提前打好关系。徐志怀从侍者的托盘取来香槟酒杯,与 他们自然地攀谈起来。

他这人对外自有一番应酬的本领,好像为社交专门打造了各色面具, 所以从前苏青瑶总觉得他待外人比对自己友善,对他来说,隔着面具 的亲切是不熟,熟了才要摆臭脸。

舞曲间隙,教育系的一位女助教来请苏青瑶跳舞。她是初学者,生怕 踩中舞伴的脚露丑,便想请相熟的女友跳几轮练练胆。对方主动邀 请,苏青瑶不好意思拒绝,便跟徐志怀打了声招呼,牵起起她的手, 步入舞池。

苏青瑶跳的是男步,那位助教又比她高大,为了合上拍子,她的丹田 始终提着一口气,去配合对方的步伐,因此跳得格外费劲。几圈下 来,苏青瑶累得浑身是汗,便在这支舞曲结束后,婉言谢绝了再来一 首的提议。

她折回,见徐志怀擎着香槟,正跟他们中文系的主任聊天,一时半会 儿谈不完的模样,便想着先去露台吹吹风,等会儿再回来找他。小小 地掀开幕帘一角,钻进去,银灰色的天幕铺展在眼前。

疏星淡月的圣诞夜,地上的星辰比天上还多。苏青瑶靠在栏杆上,由 近及远望去,先是圣诞树上缠绕的小电灯泡,再是沿着沥青路流淌而 下的路灯,路灯构成的银河亮着几颗硕大的“亮星”,是教堂、或是商 场,继续看向远方,在天尽头,是连绵的灰黑色山峦。

她呆望,不知出神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 怎么躲在这里?”徐志怀掀开红丝绒的幕帘,来到露台。“找了你好 久。”

苏青瑶笑道:“里头太热,我出来透透气。”

“ 也不跟我说一声。”他走到她身旁,背靠栏杆。

“ 看你跟马先生聊得热火朝天,没好意思打扰。”苏青瑶歪头,斜倚护 栏,以手托腮。

港大中文系的现任系主任马鉴,是宁波鄞县人,徐志怀的老乡。奇了 怪?他们宁波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老乡?

“ 是他硬扣我的。”徐志怀看着她说。

那语气像是在讲他本意一心陪她,奈何有人从中作梗。

苏青瑶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只一下,她掩唇,怕笑得太大声,招来某个热心同事。那样他们 就得回到舞池,而不是躲在这里闲聊了。幸而众人还沉浸在欢闹的舞 曲里,乐手吹一声长号,便盖过了她的笑音。

苏青瑶转头,下巴微微低着:“好吧,那马先生抓着你聊什么了?”

“ 他说港大缺经费,问我能不能捐点。”

“ 捐、捐,”苏青瑶右肩朝他倾,凑近了,低低地在他耳根起哄。“邵家 就打算帮港大建一栋新楼,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们国文系捐一栋?小一 点的平房也行啊。”

徐志怀无奈地瞥向她,弯腰,额头快要触碰到她的。

“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别说是我指使你的。”

“ 我们晚上手挽手过来,说不是你,也是你了。”他道。

苏青瑶似笑非笑瞪他一眼,手臂交叉搭在围栏,面向庭院。

徐志怀侧身,倚靠栏杆。

晚风吹起女人鬓边的碎发,撩拨着耳垂上的钻石,微光闪动。徐志怀 注视着,感觉黑暗里伸出一根小指,来回碾着心口。酸麻的滋味溢出 来,他垂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首饰盒。

“ 瑶。”他沉声唤。

苏青瑶转头,看到首饰盒,吃了一惊。她第一反应是求婚钻戒,可再 看看他,似乎没有单膝下跪的意思,便又激起了怀疑。这般静默片 刻,苏青瑶接过首饰盒,打开,里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粉钻。没有 多余的陪衬,干干净净,镶嵌在戒托上,因为尘封了太多年,石头与 戒圈的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

“ 圣诞快乐。”徐志怀说。

“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要求婚。”

他挑眉,直盯着她的眸子:“不可以吗?”

苏青瑶眼珠朝右瞥,又转回来。

“ 你猜?”

“ 我猜可以。”

苏青瑶笑而不语。

她合上首饰盒,握着它,凭栏远眺。因为背光,半张脸阴着,如同神 龛里的塑像。身后的舞曲阵阵地涌动,兴许是太热闹了,在某一刻, 竟激起一阵热风,推搡着灯光自帘幕内泄出。鹅黄的,前宽后窄,似 是一道狭窄的小路,铺展到她的跛足下。

黯淡的视线忽而一明,苏青瑶不觉回头,瞧了眼震动的帘幕,往回 转,停在半途,留在他身上。

他靠在花岗岩作的栏杆,无目的地眺望远方。

半明半暗的侧脸,线条仍是硬朗的,尤其是下颌,是一个得用炭笔描 绘的折角。但眉目柔和许多,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含住眸子,墨晕开 的模样。

她曾经无数次、无数次这样凝望过他

作为被父亲硬叫出来的女儿;作为不够格的妻子;作为犯通奸罪的淫 妇。

她望着他,也在他的身上一个个立出了从前的自己。

粉装玉琢的,弱柳扶风的。

她从前身体不好。因为吃得少,女儿家胖了不好看,又裹胸裹脚,那 时候胸部发育太大,是一种淫浪的丑陋,会透骚味。骚,太可怕,女 儿家应当是洁净的,像一张白纸。她也确实是一张白纸,唯一的一抹 黑色,是用满腔的精气神养出的秀发,但秀发防不住人言。她从十六 岁的女中学生成了没年龄但有身份的徐夫人后,许多人在背后说她, 那些佣人、那些太太,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说她不够好,她知道, 知道了难免要气。她真的尽力了,她明明是个好学生,可以昂首挺胸 站在唱诗班第一排,为什么会因为嫁给一个男人,而变得一文不值? 但气,也只能偷偷怄气,发又不敢发。太太的世界太狭窄,就只有 他,唯有他,她的一切也全靠他——这点最可恨!

恨他,也恨自己。

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毁掉他,最好也毁掉自己。

要直接用锃亮的利刃把自己从他身上割下来,弄得两个人血淋 淋。

好在苏青瑶眨眨眼,那些虚晃的影子就一个接一个地跳出了他的身 体,重重叠叠,合为一处,成为了站在这里的她。

最后为闻先生的死讯,大病一场后,她就不怎么发病了。许多年不裹 胸,能喘得过气,脚是肯定治不好的,但没关系,跛脚也能射箭和跳 舞,甚至在炮火中穿越大半个中国。她的确是个好学生,无需他人肯 定,更不必怀疑自己,尽全力走下去,也会是一位好教员。

这是她亲手搭出来的新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将是唯一的主人。

悲喜交加的戏轮番演过了,浩大的战争、细小的情爱,一幕一幕地落 下了。

现在……

她凝望着眼前的男人,作为苏青瑶,看着他柔软的眉目,有点扎手的 下巴,幽暗的灯光下暖融融的肌肤,笔挺的身形一如他的臭脾气…… 脉脉晚风中,传来淡巴菰的气味,混杂着麝香、皮革,少许的蜜意, 微醺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她微微地笑了。

徐志怀察觉到苏青瑶过久停留的目光,起初是纵容她,但看久了,他 也有点窘、有点害羞,就忍不住朝她望去。但当这时候,她又将视线 挪开了,挪回远处的淡山云影,就是不想让他捉到她在看他。不过嘴 角仍是上扬的,被他看到。

他无奈地轻笑,顺着她的目光,滑到同一处。

蓝黑色的山,缝隙里掺杂了些青绿。

许久,真的是许久。

她带着笑意长叹:“真好啊……这个夜晚。”

第二百零八章 终章百年一瞬

跳舞会散场已是后半夜,两人从山腰下来,走回到停车的地方。徐志 怀为应酬喝了好几瓶酒,回程便由苏青瑶开车。到家,屋里亮着灯, 原是佣人们也刚狂欢回来。他们帮忙将徐志怀扶到卧室,下来,苏青 瑶与他们道了晚安,也回了卧房。

洗过澡,苏青瑶上床。

徐志怀靠过来,环住她的腰。

“ 玩得开心吗?”他问。

“ 嗯,”苏青瑶应,“唯一可惜的是香港的冬天,没什么冬天的感觉,看 多了广告画,总觉得圣诞节应当下雪。”

徐志怀听她这样说,便提议:“那我们去纽约,怎么样?”

“ 纽约?什么时候。”

“ 等你放假,”他说,“也就半个月了。”

“ 好。”苏青瑶答应下来,又问。“要叫沈先生和小玉一起吗?”

“ 沈从之应该不会去,他的聪明劲全在这上头,”徐志怀垂头,下巴蹭 着她颈窝。“你要是想问,也可以问问看。”

苏青瑶觉得痒,耸起肩,挣出他的怀抱,继而一翻身,由卧改趴,压 在他胸口。

徐志怀摸摸她的后脑,冷不然玩笑道:“如果我们有孩子,肯定会比沈 从之的聪明。”

“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沈先生聪明?” 苏青瑶边揶揄,边想他今 晚一定是喝醉了。“这可不一定的,他也可能是个傻子。”

“ 不会。”他的口气十分笃定。

“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万一他是个笨蛋,你怎么办?”

徐志怀笑一下,反问:“能有多笨。”

“ 考试永远倒数第一,上不了中学,得靠你捐款,才能勉强混个大学文 凭的那种。”

“ 那就倒数第一,”徐志怀说,“只要身体健康,为人良善,从不作奸犯 科,且有一门谋生的手艺即可。”

“ 即使他谋生的手艺是做贩夫走卒,你也不会厌恶他,觉得他丢了你徐 家的脸?”

“ 不会。”

“ 真的?”

“ 真的。”

“ 说话算数。”

徐志怀垂眸,见她小脸紧绷,不由低沉地笑了声。

“ 那拉钩?”说着,他覆上她的右手,小指钻进指窝,轻轻一弯。

苏青瑶笑了,与他拉钩。

松开手,鸭蛋青色的纱帘后,忽而响起一阵沙沙声,原是下起毛毛 雨。

苏青瑶侧躺在他怀里,听着绵绸的雨声,忽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 想起南柯太守淳于棼梦入蚁穴的故事,合上眼,也像活在了梦里。恍 惚中,他们如约去到纽约,遭遇大雪。鹅毛似的雪花直往旅店的阳台 扑。他在那里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回来筹办婚礼,因为第一次太仓 促,第二次就很庄重,光是向法国函购的头纱面料就有七八张单子。

可能因为路程太远、随信邮寄的东西太多,谭碧的信三月初才寄到她 的手中。苏青瑶收到后,当天便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并随信寄了新到 的塔夫绸面料,方便她做夏装。然而没等到她的回信,内战就起来 了,大陆又乱成一团。苏青瑶不停写信、寄信,徐志怀也帮忙多方打 听过,却一点音讯也无。

也是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徐志怀便在太平山的山顶物色了一栋新房。

孩子出生那年,内战正焦灼。虽说没蔓延到香港,但抗战的血腥记忆 犹在眼前,才短短一年功夫,又打仗,免不了人心惶惶。海岸那头的 硝烟吹到了这头,涂抹出一个灰黑的世界。苏青瑶伏在晕黄的灯光 下,看襁褓中的婴儿。他安睡在奶白色的婴儿床,头顶有一点黑发, 粉色的嘴嘬着攥紧的拳头,身上穿的是她亲手缝的小衣裳,豆绿色的 婴儿服,衣摆绣着一只长耳兔。她本来以为会是女孩。拿破仑“咪咪 咪”得跑过来,苏青瑶笑着抱起它,揉搓着脸颊,暖灯下便多出三种新 的花色。

昏沉沉的世界,好像只有这里是彩色的。

苏青瑶起先管孩子叫煎包,因为她喜欢吃煎包,而他和她一样生得很 白,还是圆圆脸,后来她翻了许多古书,最终取名明荐,出自一首早 春的祭祀诗,“莫量匪币,莫嘉匪玉。明荐孔明,神光下瞩”。

好在这场战争不是下一个八年,它只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苏青 瑶从讲师升副教授,但想再往上升职称,教员本人最好是博士,而且 得有留洋背景。于是苏青瑶向哈佛大学提交申请,攻读博士学位。

归来,依旧是教书。

太平山山腰的那间公寓一直保留,苏青瑶常请女学生来此作茶话会。 有学生戏称那里是大观园。苏青瑶颇不赞同道:“大观园的女儿在大观 园,这里应当是镜花缘里的女儿国,女儿们要出去做政客、学者与大 企业家了。”也正如她所寓言,年轻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在这小小 的“女儿国”里来了又去,化作飞鸟,散到各处。

她的年纪便在着轮回中一圈圈增长。

待到南柯梦醒,苏青瑶再睁眼,是在书房的丝绒躺椅上打了个盹。她 瑶翻身坐起,抚一抚鬓角,一根脱落的白发卡在指甲缝隙,被带了下 来。南柯一梦二十年,而她这一晃神,年岁如柔腻春水般从指缝流 走,一流就是三十多年。

再也没有民国历,如今只谈公元历。

公元 1980 年,苏青瑶的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徐志怀开门,说,明荐来了。

苏青瑶点点头,挽着他,一同下楼。

明荐正等在客厅。徐志怀见到他,背起手,最后交代了一遍注意事 项。此番苏青瑶受文联邀请,以学者身份回访大陆,兹事体大,含糊 不得。这不仅关系到他们一家,还关系到香港跟大陆未来的发展,是 一个信号弹,一个破冰的奇迹。徐明荐站在跟前,被训得点头如捣 蒜。苏青瑶听到实在忍不住了,打岔道:“好了好了,少搭理你爹,他 什么都要管。”

临出门,徐志怀又喊住她:“等一下,”。

他去衣架取下一条宽大的深棕色围巾,包住她的长发,围住瘦削的肩 膀。

“ 路上小心。”他温声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青瑶握住他的手,以贴面吻作告别。

飞机航行三个多钟头,落地上海。

负责接机的是一位姓张的女同志,短发、方脸,戴圆框眼镜,穿灰色 干部服。

他们被安排入住和平饭店,刚歇下,张同志便敲响房门。她用圆珠笔 在机关统一发放的稿纸上划线,向苏青瑶解释此次的行程:今晚六点 半举办接风宴,明日上午游览外滩,下午有座谈会,后天是会见学界 领导,观看文工团演出。接下来两天用于探亲访友,这项主要是去宁 波祭拜徐志怀的父母,苏家在合肥的祖宅早已经拆光。然后要去南 京,在南京大学做演讲……徐明荐陪在一旁,与她确定具体事项。

苏青瑶靠在沙发,默默听。

待他们谈完,苏青瑶直起腰,轻声问:“对了张同志,先前我写信 拜 托你们的那件事……”

“ 啊呀,苏老师,真不好意思,您要找的那位谭小姐,我们帮您到处打 听过了,实在是没有线索。”对面人说着,摘下眼镜。“不过我们根据 您提供的信息,翻看了上海市妇女劳动教养所档案,在 52 年的登记 表里倒是有个叫谭碧。根据记录,她是被分派到了纺织厂工作,不知 道是不是您要找的那个。”

对于这个结果,苏青瑶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是七十来岁的人,死生不过一瞬的事。

“ 辛苦你们了,”她温声谢过对方,又低头从手包内取出一封信笺,递 到跟前。

“ 苏老师,您这是——”

“ 这次回来,不是有好几家报社要报道,我想,她要是还在,说不准能 看到报纸上新闻。”苏青瑶解释道。“万一她找到报社,请帮我把这封 信交给她,可以吗?”

张同志点头答应。

之后的几天,苏青瑶照着行程单,按部就班地走着。地方还是那个地 方,土地上的人与物却全然换了面貌。她看着生活了十余年的上海, 听陪同人员介绍,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胸口弥漫着一种温暖的 荒凉。人世间的事,总叫人意想不到。谁能料到,她当年离开这里是 为了工作,结果回来,竟成了侨胞。后来陪同人员说起这里未来要如 何发展,预备开放什么政策,苏青瑶不由望向明荐,他笑着朝母亲努 了努下巴,心知这是醉风之意不在酒。

第四天坐火车去宁波。祭拜完徐志怀的父母,苏青瑶让明荐拿塑料袋 装点泥土,这样将来他父亲去世,入葬时,好洒在他身上。徐志怀当 了一辈子的宁波人,不能以香港人的身份死去。明荐依言照做。

当天下午抵达南京。

一辆红旗汽车正停在火车站出口,他们上了车,驶向旅店。正值晚 秋,苏青瑶望着车窗,眼前一片金、一片红、一片绿,驶入大路,郁 郁葱葱的林木被灰瓦的房屋挤开。着蓝衣、灰衣、黑衣的市民骑着自 行车,手指拨动车铃,从眼前划过,抛下一串“叮铃铃”的响声。她看 着,想起自己从前在南京活动,也全靠自行车。

想到自行车,自然会想起金女大。

吴校长还在世,就是身体不大好,毕竟九十岁了。苏青瑶来之前就托 人给她带过一封短信。她这一生爱护过太多学子,年龄又大了,几乎 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号学生,但听说她学术有成,甚是欣慰。而华 小姐,苏青瑶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打听过她墓地下落。听说葬在密 歇根州的一个小镇,苏青瑶独自驾车去那边探访了好几次,都没能找 到。

一路想着,抵达招待所。

放了行李,苏青瑶看时间还早,便让明荐出面,去问问能否抽空去一 趟金陵女子大学。张同志听后,立刻给上级拨电话。得了首肯,她喊 来司机,开车往宁海路去。金女大如今与金陵大学、国立南京大学的 一部分合并,改称南京师范学院,范围较之从前大了许多。他们走过 窄道,来到一幢小楼。深秋的冷风吹拂面庞,苏青瑶仰头望着它, 想,如果没记错,这里曾经是她们收容难民的地方。

楼里传来用力的读书声,极大,极响亮。

绕过它,便是学校的档案室,窄门紧锁。

张同志见状,找来校工帮忙,打开了房门。恐怕有七八年没人来了, 四处堆满灰尘。校工在里头翻翻找找,寻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老相册。 徐明荐接过,悉心拍去灰尘,递给母亲。

苏青瑶打开,一页页翻过:历任校长的照片,教职工合照,校运会, 舞蹈课,话剧表演,毕业典礼……里头没有一张有她的存在,但又好 像处处有她,因为她也曾这样在这里生活过。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合照。

摄影师拍着胸脯说十二月中旬一定送来的合照。

在南京陷落之前。

在紫金山燃烧之前。

时间以其独特的方式,在历史上同时镌刻了所有生者与死者。

苏青瑶眼中泪花闪动,似一只活在夏末的寒蝉,不断扑打羸弱的翅 膀。她合上相册,离开档案室。恰逢一堂课结束,电铃抽搐着发出喊 声……苏青瑶有如触电,在这紧促的铃声中,潸然泪下。

放课的青年人拎着书本大步走过。

他们不知这位老妇是谁,又因何事泪流,只是觉得奇怪。

徐明荐连忙跟出来,一手抚着母亲的背,一手合上相册,轻声道:“时 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有空再来。”张同志也适时递来手绢。苏青 瑶擦擦泪,点头,坐回车上。

用过晚饭,苏青瑶想出去散步,顺带思考一下演讲稿。徐明荐听了, 正要去拿外套,跟着一起去,却被苏青瑶阻止。她说她想独自静静。 徐明荐不肯,怕她出事。苏青瑶调侃道,我没老到那个地步,这份孝 心还是留给你爹吧,他才是到了要老年痴呆的岁数。

出门,行道路上满是金黄的银杏叶,她小心地踩在上头,缓慢地走、 走……直至精疲力竭,她回头,才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 路……

她想她知道演讲要说什么了。

回到招待所,苏青瑶打开笔盒。

里头放着一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早已用手打磨得无比圆润。 她取出纸笔,写:同学们,我今天要与你们谈谈娜拉,她是挪威作家 易卜生笔下的一个人物……笔尖沙沙作响,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

正在写结语

呐喊之后是彷徨,彷徨之后是呐喊,周而复始。

所以这个世界总会有娜拉,而娜拉总是要走的。至于以何种姿态关上 那扇门,娜拉走后又会怎样,死去、归来、永不回来……以上,需要 你们自己解答。未来的青年应当比过去的青年更有知识,倘若一个百 年不足以找到答案,还会有下一个百年。相信你们会做的比我们更 好。

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招待所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苏青瑶停笔,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带笑的男声。

“ 喂,听得见吗?”

苏青瑶觉得那音色有几分耳熟。

她头稍侧,以老年人那独有的缓慢而轻柔地声调回复:“听得见。请问 是哪位?”

“ 是我,于锦铭。”

苏青瑶愣住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层层浮上心头,唏嘘、感慨、欣慰……每样都 有一点,但每样都不是。听筒里,响着电流的滋啦声,富有节奏的细 小噪声,从耳畔跳跃到眼前,一根根波动的细线,化作岁月的长河滔 滔逝去,湮灭,露出河床早已打磨圆润的卵石。

“ 啊……是你啊。”她微笑说。“你是怎么打到这里来的?”

“ 报纸刊登了你回访大陆的报道,”他说。“我看到后,托熟人向文联打 听了一下,然后就要到了旅店的号码。”

“ 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询问起他的近况。

他说:三年内战,三年抗美援朝。六年的仗指挥完,退居二线,起初 在北京生活,之后被派去莫斯科学习,可惜没过多久,咱们跟苏联搞 不好了,就回来。接着受上级指令,被调派到新疆待了几年。后来完 全退休,就回到哈尔滨休养,现在是北京、哈尔滨两头住,住北京的 时候多一些。

“ 你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也问她。

苏青瑶告诉他,她一直在香港大学教书,从讲师教到教授,期间结 婚、生子,她独自前往美国留学,攻读博士学位,参与筹办妇女基金 会……于锦铭低低应着,并不感到意外,报道对她的身份介绍的很详 细。

待她讲完,他顺着话头说,两岸闭塞太久,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她写的 书,可以作为收藏。紧跟着又玩笑道,算了,买来了也看不懂,只能 放在架子上当装饰。苏青瑶便说,如果他想要,可以留个地址,等她 回香港,托人带一本回深圳,再从深圳寄给他。于锦铭却说,不用 了,十有八九不会看,何必去操那个心,太麻烦。苏青瑶点点头, 说,也是。

“ 对了,这次回大陆,会来北京吗?来了,我请你吃饭。”

“ 恐怕不行,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陪同人员每天都要向上级报备。”

有一阵短短的沉默,大概两秒。

然后他爽朗地笑道:“太可惜了,等下次吧!有机会再见。” 她微笑地重复:“嗯,有机会再见。”

扑噜一声,她挂断电话。

一段传奇就此结束。

年鉴

1903 年 徐志怀出生于浙江省鄞县

1909 年 谭碧出生于江苏省苏州吴县

1911 年 贺常君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

1912 年 中华民国建立

8 月 于锦铭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

11 月 苏青瑶出生于安徽省合肥县

1919 年 五四运动

1925 年 五卅惨案

1927 年 北伐军占领上海

1931 年 九一八事变

9 月 26 日 上海抗日救国会组织 20 万人游行

1932 年 一二八事变

11 月,中共地下党联络员贺常君被捕入狱,当月于上海龙华英勇就 义。

1933 年 3 月 热河沦陷,东北全境沦陷,张学良引咎下野 1936 年 12 月 12 日 西安事变

1937 年 卢沟桥事变

8 月 淞沪会战打响

11 月 12 日 上海沦陷

12 月 13 日 南京沦陷

1938 年 武汉会战

1945 年 9 月 2 日 中国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最后胜利

1946 年 6 月 人民解放战争开始

1949 年 10 月 1 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950 年 《婚姻法》颁布

1972 年 香港颁布《婚姻改革条例》

1977 年 谭碧于上海去世,享年 68 岁,其全部遗产归于养女谭青青。

1980 年 受文联邀请,苏青瑶携独子徐明荐回访大陆,途径上海、南 京。

1986 年 原空军上校于锦铭因身患癌症,抢救无效于黑龙江省哈尔滨 市逝世,享年 74 岁。

1997 年 7 月 1 日 香港回归

12 月 香港知名实业家、前香港总商会副主席徐志怀在香港因突发急 性心肌梗死,不幸逝世,享年 94 岁,葬于香港将军澳。 2008 年 3 月 原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教授,南京大学讲席教授苏青瑶因 呼吸心跳骤停于香港逝世,享年 96 岁,合葬于香港将军澳。根据遗 嘱,她将名下大部分遗产用于建立助学基金,为经济有困难的女学生 提供生活津贴。

5 月 5·12 汶川地震

8 月 北京奥运会开幕

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他们存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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