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 81 章
字体

第 73 章

嘴硬(微h)

这世上,敢于冒死玩火者,往往不是那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人,而是他们的身边人。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二十分钟后,季庭宗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桌上那封关于常务副省长邹川调任的文件,被张玉坤压下了,暂时没对他表态。

激起季庭宗心里轻微动荡。

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是北京仍对他有所观察考量。

事态尚不清明,常委论资排辈,他压尾,尽管近水楼台,但对人事任命,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具备十成把握。

他只能不露声色的等,和忍。

下午两台会议间隙,省政府一位同僚与他并排在厕所,聊起政研室、材料组会餐的事。

原本季庭宗很沉默,架不住同僚太热情,“那事怎么样,已经有风声传出了,什么时候摆酒席?”

说得隐晦,但也不言而喻。

他笑,“差十万八千里。”

同僚嘘得正起劲儿,“日行千里赶得上,你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准有戏,我等着喝喜酒。”

外面人声渐多,季庭宗系上裤链,“晚上我不去,去了底下的人放不开,餐费报我账上。”

*

广河集团名下的私人会所,最出名的当属南城白塔,耗资过亿,且门禁森严,只遵循老客户带新客户的原则。

无论有钱,还是有势,没可靠的中间人引荐,一率不接待。

日薄西山,三号厅的高尔夫场馆,光线已没那么灼热刺目。

蒋天承挥过几杆,此刻歇在遮阳伞下,“前两天,我跟罗市长也来这里打过一场。”

“罗明智。”季庭宗叼着烟,他今日很不同,穿白色立领运动服,中和往日的严肃克敛,显出几分不羁的狂荡,望向远处迎风飘扬的小旗帜,“球技如何?”

“18个洞,那位罗市长挥了170杆,你说如何。”

季庭宗听完眉目带笑,臂肘弯曲,斜压着球杆,他挥打得利,姿势既潇洒又有力度。

不过十几秒,球呼啸砸落,从果岭滑入洞内,季庭宗将杆子抛给球童,往回走,“景达婚礼是多久?”

“八月份,跟他生日同办。”蒋天承喝了口红酒,“等他婚礼结束,我会放一部分集团的权让他历练历练,倒是季老板,真不打算要个孩子?”

“看缘分。”季庭宗呼出一口烟气后,揿灭烟,“景达结婚,我送份大礼。”

蒋天承眼里精光一闪,清楚他不是轻易许诺的人,“我可万分期待了。”

韩珍穿绿色运动百褶裙,戴一顶白色宽檐遮阳帽,整个人又瘦又嫩。

起初是跟林舒童并排坐在椅子上休息。

“韩小姐,你不去打两杆吗?”

“我技术平平。”

实则是人被热气蒸得有点发蔫。

林舒童倒是热情,“你跟季叔好多久了,能提上日程吗?”

“不久。”韩珍毛巾抹了把汗,“没考虑。”

她才从一段婚姻里解放,下一段,真没考虑太多。

林舒童小声说,“我也不想结婚。”

蒋家和林家,是家族联姻,联得是双方资本,人脉,和权势,并非男女之情。

有则锦上添花,没有则作罢。

“蒋大公子无论身形,外貌,家世,胜过江州八成的未婚男人。”

“让给你,你要不要?”

她快言快语,吓住韩珍,“我哪够资格。”

中间藤桌摆着进口的日本水果,林舒童鼓动她尝了一个甜柿,“季叔的能力,地位,甩景达好几条街,还不是被韩小姐拿下了。”

生脆的口感,韩珍觉得味道奇怪,嚼了几口,包着纸巾吐了。

“但他年纪大,男人要有上进心,财富,能力是可以积累的。”

“韩小姐,我敢保证,景达就是生出一百颗上进心,也远混不到季叔的级别。”

林舒童很笃定,又递给她白草莓,掐了蒂,韩珍勉强吃了几颗,直犯恶心。

仓促起身时,撞翻了服务生刚续的红酒。

身上淋湿了紫红的一大片。

“我陪你去更衣室。”

“不用,我换好衣服就来。”

韩珍看出林舒童一开始就跃跃欲试想打球。

只是受蒋天承吩咐,要陪着她,不冷落她,她这类家境殷实的千金小姐,自小是培养马术,高尔夫,竖琴,茶道…

长相都在其次,钱气养出来的矜贵,自信,无可比拟。

这头闹出动静,韩珍远远跟季庭宗对视一眼,被侍者领进三楼独立更衣室。

室内吹着冷风,果然令她舒服许多,手绕到腰后,指尖勾着拉链。

刚准备往下拉,一双燥热的大手贴近,率先帮她拉开了。

季庭宗不知何时进屋的,衣领微松,她肩颈的肤色极白,浮了一层细汗,男人气息喷在颈侧与耳朵,韩珍感觉好烫。

“你怎么进来的?”

“你哪里我不能看。”他吼腔里溢出一丝笑,“躲这里做什么。”

“晒久了,到空调屋里缓缓。”韩珍站在水池边洗完脸,从镜子里端详他,半晌,“白色不太衬你,你皮肤黑。”

季庭宗四肢舒展坐在沙发,轻皱眉,“是做主持的吗,漂亮话不会说?”

“你绅士慈祥,万寿…”

他一把拉过她,掐她腰窝,痒得韩珍站不稳,跌他大腿上,一个劲儿乱颤,上气快不接下气,含糊嘟囔了一句,季庭宗停了动作,“骂我什么。”

她装傻充愣,“在夸你啊。”

男人有些恼,“酸王八老白菜是夸人的话?”

韩珍低下头,没憋住笑,“我没有。”

“嘴还挺硬。”季庭宗箍住她下巴,唇狠狠碾过她,吻也特别霸道,舌头翻腾滚烫。

韩珍好像窒息了,氧气被他榨尽,神志不清的,被缠吻得渐渐意乱情迷了,哼哼唧唧地吟。

勾得季庭宗呼吸也乱,大多数男人三十几岁渐渐疲软了,而他之前,太克制,如今反而食髓知味,情欲向来很猛烈,解下裤链,扶住她后脑勺,手腕发力,压着她脑袋往下。

意思很明显,想让她口。

韩珍从未做过这事,关键季庭宗那家伙大,模样狰狞青筋虬结,荷尔蒙味儿浓郁。

完全勃起肿胀时,她单手握不住,更别说用嘴含进去,韩珍梗着脖子,咽了口口水。

“不情愿?”

她是不太情愿,主动扯掉了内裤,分腿往他身上坐,挺腰蹭了蹭,“情愿。”

男人发笑,舔弄着她耳垂,“还嘴硬是吗。”

棒子头部直愣愣抵在她臀沟,韩珍敏感得早就穴水泛滥,又滑又腻,说不出的美妙触感。

离穴口越近,想要侵入这具身体的欲望就越强烈。

季庭宗强忍,半真半假逗她,“你不掰开,我找不准位置。”

“你之前都能…”

他撩起她裙边,指尖摩挲她腿根,声音浑厚沉哑,又浮浪,“现在忘了。”

韩珍玩儿不过他,嗔望一眼,主动掰两办肉唇,粉嫩挺立的肉珠儿探出了三分之一,宛如待放的花苞。

穴里流出水沿着稀疏的毛发滴落在他的身上。

季庭宗眼神来回,无比炽热,她那张脸,偏偏这时候仍旧清纯得发腻,令他一刻不能等。

揽住她细腰,充血膨胀的棒子抵住花心,狠狠地肏进湿濡的小穴。

这一记突然地猛顶,韩珍骨头都被撞酥了,里面被撑得满当当,又酸又麻,季庭宗俯下身将她的尖叫全封在唇舌中。

窒息(h)

更衣室外,传来清晰明朗的谈话和窸窣的脚步声。

季庭宗挺腰顶弄时,不许韩珍叫出来。

起初她挺乖的,抿着唇,手攀附在他肩膀,男人推高她的衣服和奶罩,埋进她胸口,含住泛粉的乳晕嘬吮,吸得啧啧有声。

他牙齿叼住奶头 , 小粉包被揪起 , 揪得变形 , 娇小充血的粉尖儿在他齿间绽放 , 挺立。

痒麻感就跟过电似的,令韩珍浑身打颤,下面水汪汪的穴被男人的熊根扩撑到极致,蔓延全身的舒爽。

季庭宗吐出她的奶子,手掌覆上去搓揉,“大了些,之前一只手能握住。”

韩珍眼里水汽朦胧,“被你揉肿了。”

“是么。”他箍住她的腰倒在沙发,宽阔的背脊浑雄紧绷,肏她更用力,韩珍情不自禁,喉咙溢出婉转压抑地呻吟,断断续续的。

屁股接着就被扇了两巴掌,臀肉立刻浮出鲜艳的红印,她直哆嗦,水从深处涌得更多,“你轻一点打…”

“忍着。”

季庭宗沉浸在情欲中 , 暗哑低沉的嗓音 , 说不出的性感磁性,也很催情。

韩珍低吟着抬起胯,穴里一吸一放,一次比一次夹缩得更紧,缠得他微颤地低吼,“学会折腾我了是吗。”

他虎口钳住她细嫩的脖颈,韩珍没抗拒,承受着他强势的性欲,在他身下颤抖,哭起来晶莹剔透,比所有女人都美,浑身筋骨都软下来,软得像汪无瑕,荡漾的春水。

百般柔情的模样,刺激男人劣根里的破坏欲和摧毁欲。

力道逐渐具有攻击性,大部分氧气被褫夺,她被迫仰颈,季庭宗赤红着眼,硬实的腰腹野蛮耸动,一波比一波肏得更深 , 凿得更狠,撞得她屁股蛋通红一片。

韩珍在将死的缺氧里无比茫然恍惚,又挣脱不出他的桎梏,处于半清醒半幻觉之间,到达巅峰的快感,却比往日更纯粹猛烈。

爽得她止不住痉挛,想尖叫却失了声音,紧紧闭上眼,万千毛孔酥酥麻麻地张开,一股股尿液倾泻而出。

从皮沙发流淌到地上,蜿蜒成一缕清液。

她在余韵里还懵着,泪水淌一行,季庭宗俯身吻掉一行,又亢奋地翻转她,从背后压上来。

韩珍受不了这样的粗暴,在他掌心里奋力挣扎。

但她总是受制于他的,无论力量还是技巧,呜咽反抗没起一点作用,双腿被蛮力掰开,刚淌泄过瀑布的穴又被用来承接男人疾风骤雨的猛插。

季庭宗狂性不减,兴奋地闷吼,咬着她耳朵叫小珍,宝贝,说再让他活一次。

林舒童上楼找她时,韩珍正好走出来,返身把更衣室的门关严实了。

“韩小姐你换衣服怎么这么久?”她看一眼腕上那只梵克雅宝,“一小时了。”

韩珍解释不了原因,岔开话题,“有急事找我吗?”

“父亲在花厅摆了一桌晚宴,等你们入席。”

韩珍跟随着,林舒童没察觉异样,“季叔呢,没跟你在一起?”

她头摇成拨浪鼓。

绕路去前台取了包,她们进餐厅时,季庭宗已经换过衣服,连领带都系得规整,跟蒋天承一言搭一语地聊着。

原本,韩珍该坐他旁边,这次没有,是挨着林舒童坐下。

中式大圆桌,两人隔着三四人的空位。

季庭宗看她一眼,韩珍心里毛毛的,还是没挪位置。

女人直觉更敏锐,林舒童悄悄问,“你怎么不跟季叔坐一起?”

“这边有空调冷风,我太热。”

林舒童莫名其妙的,“你热还带一条丝巾,花色挺好看,什么牌子啊?”

“旅游买的,百来块钱没牌子。”韩珍摩挲着丝巾边,她是为遮盖脖子被掐出一道显眼的紫痕。

当时爽是爽,过后有点别扭了。

蒋天承招呼秘书拿出一份文件,是省内第三码头启动计划书,这可是个肥差,深水平台一旦投入作业,汩汩往外冒的就是票子,活脱脱一台巨型印钞机。

季庭宗揭开文件一角,意味深长笑,“连我也时常在感慨,你们的手伸得够长,嗅觉也真是灵敏。”

“我是十分愿意给季老板交个底。”蒋天承端坐起,刚想谈两句,秘书拿着药盒和热水走过来,“蒋董,您该吃药了。”

蒋天承摆手让他下去,“吃哪门子药,什么场合分不清?”

秘书仍杵在原地,看了眼林舒童,“父亲,您常年应酬跟人推杯换盏,肝脏不好,应该遵循医嘱,季叔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季庭宗正色,“老蒋,身体重要。”

蒋天承只好作罢,囫囵吃了药,“说句玩笑话,季老板若是开个金口,给我指条明路,我也不用再为拿下这个项目,成天摆席喝酒,在浑水里摸鱼了。”

桌上有道顺德拆鱼羹,季庭宗记得韩珍喜欢吃鱼,抬手转到她那边,“广河有实力,等项目公开,该怎样就这样,优惠少不了,规矩也要有。”

但她没领情,又给转开了。

怀孕

蒋天承不退反进,“是有实力,架不住省里有安排,更架不住似狼如虎的同行,商场争名夺利,百无禁忌,我快人一步,多一份助力,也多一份保障嘛。”

季庭宗语气不阴不阳,“老蒋,你说清楚,你到底顾虑什么。”

蒋天承了解他,依靠老交情,能坐同一张桌,证明不排斥,有商量。

从政头顶悬着经济这把利剑,一有法律,二有纪律,地位带来局限性,没法明目张胆坐拥大量现金流。

但他们拥有最复杂,最有效力的人脉资源,关系和项目,动动嘴皮子,就能点石成金,比钱跑得更快。

服务生端来一锅瓷罐椰竹乌骨鸡。

底下煨着炉火,汤咕嘟冒泡,盖过了蒋天承跟他之间的谈话。

摆在韩珍面前的是盘小白菜烩文蛤,壳多肉少,她吃完一片片在渣碟上码放整齐,迭得错落有致。

林舒童看一眼,“你有强迫症?”

“我没胃口。”她放下筷子,“有点累。”

“韩小姐傍晚一个球没打,换件衣服就累了?”

韩珍没接话,从包里摸出一枚小物件儿,递给她,“放在寺里香案供奉过一段时间,保平安的。”

上次林舒童送她一对澳白珍珠,市价六位数,韩珍还不起同价位的,托颜姐带了一枚护身符,红铜青金,佛像庄严。

“百字明咒?”林舒童似乎对这方面有考究,拉着韩珍讲解起效果。

很多资本圈的公主,小姐,挺爱装腔作势。

台里的王钰,家里有钱,又跟公家沾亲带故,气性就大。

林舒童年纪比韩珍大几个月,性格算温和,不摆架子,反倒显得有内涵。

席快散了,蒋景达才现身。

他不糙,不壮,气质斯文,身形修长,典型商人模样,外套挂在臂弯里,“季叔喝酒了吗?我送您。”

季庭宗穿上外套,说没必要,走出花厅的中式长廊,招呼韩珍过来。

她犹豫片刻,在外头不能撅男人的面儿,挨到了他身边。

“我醉了,你扶着我。”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韩珍仔细看他,眼色清明一片,没搭手,“你酒气不重,我闻得出来。”

“扶不扶?”

她没动作。

黄桥打开后座门,季庭宗沉默片刻,驻足在原地发问,“你心里在折腾什么?”

韩珍扯下丝巾,掐痕淡了许多,但她皮肤白,片状红印仍是显眼,“你是不是变态?”

男人侧身,神情两三分严肃,“又胡言乱语。”

她一噎,别开头咕哝一句。

怕他耳尖,这次声音压得很低。

季庭宗要笑,又克制不笑,抬手捏了捏她脸,指腹又滑向脖颈,“在骂我?”

韩珍手臂搪开他,钻进后座椅。

不过一两分钟,他坐上车时,手里多了只冰袋,“敷上。”

她不让他碰,缩在座位边,冷不丁倔起来,跟牛犊子似的。

回想起后半程,她在更衣室哭得挺凶的,情欲一旦开闸,于他而言如同难收的覆水,季庭宗摁亮车顶灯,“我的错,我浑,行吗。”

他伸手一拽,长发倾泻铺开,韩珍枕上他膝头,脸太小,男人一只手掌几乎能覆盖住,只留小截娇俏的下巴尖,一呼一吸在他掌纹下颤动。

寒气窜进毛孔,她抖了一下。

“慢点放,太冰。”

“想不留痕迹,就别动。”

她拉开季庭宗的指缝,露出乌溜溜清澈的眼睛,“都怪你,明天淤青会变黑,演播室用4k高清镜头,上了镜粉底都遮不住。”韩珍眼珠转了转,佯装生气,“你下次还敢吗?”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乏累,却似美酒在喉间滚动,醇厚柔和,“怎么不敢。”

“那你换个人弄,我不给你弄了。”

“可以。”

韩珍扒下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看着他,季庭宗眼里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不认真,也不散漫。

玻璃上浮光掠影,闪烁的霓虹比一条长街还长,她始终觉得季庭宗在夜里,更迷人心窍,好似染着剧毒。

也不止是因为他们拥有的数个热汗缠绵,激烈相拥的夜晚,她从青涩,蜕变得恣意。

离婚时,颜姐告诉过她,男贪女爱,男人想要太多,金钱,名利,地位,多数在这里栽跟头,而一个女人只要不在男人那里栽跟头,很难栽什么真正的跟头。

韩珍睫毛颤了颤,“你会腻吗?”

季庭宗捂上她的嘴,“还没有。”

她又扒开,“林小姐说你要升了。”

“差点。”他惜字如金。

“差什么,你是皇亲国舅,难道有人跟你争吗?”

他笑了一声,捋着韩珍的鬓发,“斗争矛盾是难免的。”

转天晨起时,保姆知会韩珍,昨晚季先生订了早上6点20起飞的航班,当天最早一班,去了北京。

她则循规蹈矩,在台里策划新节目,等中层领导过审。

四五天之后,在省大剧院有个音乐节,预留两天彩排时间,韩珍作为开幕式五位主持之一,头一天熬到十一二点,等演员踩位,预演结束。

第二天中午出了场事故,搭建的两米多高台架倒塌,一位越剧男演员从舞台中间漏了下去,摔没摔出事,但钢架异常锋利,在他大腿割出十几厘米的开放创口,鲜血淋漓的。

台子倒了,接下来的彩排完成不了,主办方暂时让其余人回去,等下次通知。

韩珍回程时又吐了一次,她改道去了趟附近的医院查体。

一开始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等验血报告单出来,她一整个懵住了。

给颜姐打电话,那边在酒桌上,红的白的混着来,胡言乱语,“你男人这把年纪能让你意外怀孕,得是什么体力?”

韩珍失魂落魄,手脚发凉,半晌才出声,“我不知道。”

意识到她情绪不对了,颜姐酒醒了一半,从包房里退了出去,“韩珍,你别跟我说你是认真的。”

不生

应酬的地方毗邻中央大街,一家火锅店正开业迎宾,敲锣打鼓。

颜姐让她在医院先等着。

韩珍挂了电话,心潮涌动复杂。

算上第一次见面,和季庭宗交往四个多月,除开他工作出差的时间,两人做爱的次数数不清,也没过于频繁。

知道身份悬殊,他们这样的人,享有多数人一辈子无法触碰的特权。

代价并非没有,季庭宗至今没定下来,他的婚姻也不单纯是两情相悦,更多是拉盟结友,变数太大。

韩珍从未有过母凭子贵,想用孩子去捆绑他的想法,所以很识趣,不做措施时,该吃药就吃。

结果,还是中招了。

做完彩超再进诊室,她紧蜷住手指,“能打吗?我现在未婚。”

医生翻看检验报告和彩超单,“确定?手术要签字,你男朋友呢?”

她支支吾吾,“当老赖被抓进监狱了,我…可以自己签。”

医生同情地看她一眼,打开电脑界面录入信息,“月份越大手术越危险,你考虑清楚。”

“对我以后怀孕有影响吗?”

“流产肯定伤身体,怀孕看个人体质,手术过程是会保证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最快多久能做?”

“今天约满了,明天九点前挂号。”医生点击鼠标,“检查没问题,下午手术。”

韩珍收好报告单,一脸沉重走出门。

颜姐火急火燎直奔妇科,精准锁定长椅上等待的韩珍,“你什么打算?”

她脸埋进掌心,“明天做手术。”

“几个月?”

“六周。”

颜姐扶起她,“商量过了?你不要,他也不要?”

“我没告诉他。”

“就这么没未来?”颜姐表情复杂,“他年纪摆在那,有个娃应该高兴啊。”

她紧咬凉沁沁的唇,“是我不想生。”

电话拨到一半,对面没接,她也主动挂断了,心里也挺怵的。

男人克制己欲,是高级迷人。

但这背后往往潜藏着极端性格。

不触发,宛若静谧无波的海面,一旦触发,势必掀起惊天动地的海啸。

走到医院大厅,她脚下似踩着棉絮,从急症室横冲直撞过来一人,“真操蛋!穷山恶水出刁民。”

颜姐拽她一把,才险险避开,“抓瞎啊,旁边路这么宽不走?”

一回头,是个一米九的壮汉,面相浮肿,十分惨烈,认错很积极,“不好意思,眼睛肿成一条缝了,看不清人。”

瞥到他的工作牌,刘峰记者,颜姐说,“小珍,是你同行。”

韩珍转过头,跟何昭先对视上了。

他在她印象里一直光彩照人,此时一瘸一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韩珍皱眉,“何先生,你中毒了?”

何昭满脸阴翳化开了一点,“中了诅咒。”

记者指着脸,“昭哥,你这算什么,包扎的护士说我是猪精转世。”

两人身上浓烈的消毒水味儿,熏得韩珍干呕了一下。

刘峰惊诧瞪开眯眯眼,“我丑得你想吐?”

她没忍住笑了声,“你们互殴了对方?”

何昭掸了掸裤腿上的泥巴土,“早上去暗访了蓝玉县。”

曹平最后的失踪地点锁定在蓝玉县大龙山坳附近。

征兵时他入过伍,有一定反侦察能力,甚至会使用枪械。

警方特意拦设了关卡。

他们收买村民从一片竹林抄小路闯关。

哪知碰上个鸡贼的刁民,收了钱,把几人丢在半山腰,还起了手脚之争,硬抢了拍摄的设备。

这两天下过暴雨,山路泥泞湿滑,几人灰头土脸,一路摔回来的。

“录到东西了吗?”

何昭摇头,“还没进山。”察觉韩珍脸没血色,“你是来看病?”

她蔫了,颜姐接话,“来治荨麻疹。”

颜姐叫了代驾,迟迟不来,让韩珍送她,再回二号楼时,她疲惫得很,早早洗漱完,吹干头发,进客厅。

保姆正做大扫除,慌慌张张从地毯边起身,莫名问候一句,“韩小姐今天去哪里了?”

“工作。”

“您是不是…”

她疑惑不解,保姆欲言又止,往厨房走,“要吃夜宵吗?锅里炖了薏米山药老鸭汤。”

她说不用,彩排一整天有点累。

直接拿了包上楼。

凌晨一两点,车灯一闪而过映亮窗户,奥迪熄了火,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 。

门锁转动开,季庭宗推门走入,保姆赶忙接过外套,“先生回来了。”

他不咸不淡嗯了声,衬衣依旧整洁笔挺,只是倦容明显,闭目坐在沙发,揉捏着眉心。

上楼前,保姆才敢打扰他,交出一样东西,“季先生,我从韩小姐包里翻出来这个…”

季庭宗驻足,面色有些不悦,“你翻她东西做什么?”

保姆吓得心跳骤停,连忙解释,“您误会了,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包…韩小姐她,她怀孕了。”

扯开领带的手一顿,季庭宗视线垂落至保姆递来的报告单。

他脸上一贯是平静自若的表情,仿佛得与失,喜与怒,通通被埋进深渊,释放出的一星半点也从容。

却在这一刻被打得稀碎,骤然掀动起波澜。

韩珍缩在被子里,一直辗转反侧,听到楼下响起动静时,已经醒了,在一片黑暗中,依靠朦胧的月色,辨别出男人越来越近的伟岸轮廓。

直至季庭宗走到床头,她飞速闭上眼。

“装什么。”男人低沉的喉音里听不出情绪,韩珍睫毛不由自主颤了颤。

鹅绒被掀开一半,灼热掌心摸索她睡衣下平坦光滑的小腹,腰线柔和纤细,烫得她直哆嗦,要再往下游走,韩珍慌忙摁住。

季庭宗语气阴侧侧,“我摸不得?”

“太烫了。”她声音有些抖。

静默好长一阵,他抬手摁开床头的照明灯,骤然亮起的光刺入韩珍眼底,酸痛让她立刻闭上眼,随即听到季庭宗低沉沙哑的嗓音问,“怀孕了,是吗。”

她不出声,往被子深处钻,季庭宗扳住她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

“你捏疼我了。”

季庭宗没使多大劲儿,掌控着力度,“孩子生下来,我养。”

韩珍直勾勾看着他,“你能光明正大养吗?”

也养

男人深沉皱眉,韩珍从他掌心挣脱,背过身,“你现在在任,也并不急需一个家庭,孩子生下来,不会妨碍到你以后吗?”

“不用顾虑这些。”开了空调,季庭宗大约还是觉得热,松开衬衣三粒纽扣,“只要你想生,就生。”

“不顾虑现实也存在。”

恋爱,结婚,对他来说,始终两码事。

他这样的家世,地位,能一心一意谈一段,已经不容易。

季庭宗目光晦涩难测,“你想怎样。”

“打掉。”

“韩珍,我不同意。”

连名带姓,男人语气阴鸷,有压迫感,她手指在被子底下紧蜷,“已经预约了明天手术。”

“你早决定了不要,对吗。”胸腔剧烈膨胀一瞬,又平息,季庭宗从未如此严肃,冷峻,“瞒着我,自作主张?”

韩珍一动不动,像是定格住,呼吸变得急促。

怀孕对她来说,也很出乎意料。

大多时候,她温温软软如一摊水,出现感情的不合时宜,又清醒,冰冷利刃般不留情的斩断一切。

“我困了。”

她扎进被子里,季庭宗一把拽开,“你说清楚。”

“说清楚了。”韩珍夺回,盖住头顶死死攥住,“不生。”

他恼了,下颌线紧绷,又生生压下脾气,“小珍,我想留下。”

“你家里人呢?”她露出脑袋,看着他,情绪激动,“能保证他被认可吗?不认可,他只能永不见天日。”

“家世是我的底牌。”男人克制情绪里翻涌出的躁郁,与她四目相对,“财富可以靠承袭,公权力不能,我走到今天,不全倚仗他们,也从未妥协,只要我认准他,谁干预也没用。”

“孩子生下来,我呢?”

“当然也养。”

“养?”她眼眶红红的,有些哽咽,“你总有一天要结婚,到那时候我身份的难堪你想过吗?”

“哭什么。”他打断她,指腹抹掉她眼角一滴摇摇欲坠的泪,娇白可怜的模样,惹人心软,“现在没结,小珍,没发生的事,能不能别浪费精力去想,能有孩子我很高兴,我喜欢也希望是你给我生。”

“你能保证以后吗?”

季庭宗手眷恋地从她额头抚摸到脸颊,“我护着你,不会有人让你难堪。”

她脸色骤然煞白,推开他,伏在床边呕吐,季庭宗明显一愣,伸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单薄的背脊抚慰。

他唤保姆上来,“你生育过?”

保姆点头,“季先生忘了,我儿子工作调动出了小问题还是您解决的。”

废话他一句不想听,“她难受,有办法吗。”

“孕早期反应很正常啊,浮肿,头晕,呕吐,胎坐稳了会减轻的。”

保姆开窗通风,又准备了一杯温水给她漱口。

浑浑噩噩折腾大半个小时,吐得鼻涕眼泪横飞,季庭宗拧热帕给她擦干净,韩珍才昏沉睡下。

第二天周五,餐桌上摆着比往时更丰盛的早餐,保姆笑吟吟,劝说着她多吃。

季庭宗起得早,坐她对面看省报,跟她搭话问睡得怎么样,韩珍一言不发,临出门时,他翻了页报纸,窸窸窣窣响,“去哪。”

韩珍遮遮掩掩,“电视台。”

衬衣袖挽在臂弯处,男人扯下,“我送你。”

“不用…”

季庭宗神色凝固,“还没放弃去医院是吗。”

韩珍不回应,拉门就要走,撞见黄桥木桩似的杵在面前,不止他,门口除了奥迪,还泊着辆大众,正副驾驶坐着两个人,全偏头直愣愣盯着她。

显然,严防死守她去医院。

“你安排的?”

他起身,走到玄关处,摘西装外套穿上,“还去不去电视台。”

“你难道要一直限制我?”

抬手擦掉她嘴角的牛奶渍,季庭宗语气温和,“没限制。”

韩珍把包丢在他脚边,气冲冲上楼,“我不去了,你爱去你去。”

“上楼梯慢点。”

话音刚落,韩珍脚步砸得哐哐哐。

季庭宗看着她背影,喉腔里溢出一声微不可察地轻笑,“小珍,再踩楼要塌了。”

回屋关上门,韩珍十分丧气给颜姐打电话,“我被他囚禁了,你帮我。”

“囚禁?”颜姐揭开一半面膜,“一大早就玩情趣?你报警啊。”

“警察奈何不了他。”

“你觉得我比警察管用?”颜姐揣测,“你要去流产,他不让?”

韩珍深吸气,“嗯。”

“你俩结婚吗?”

她紧咬唇,半晌,“没打算。”

“私生子啊。”颜姐呛了口水,这称谓也刺了下韩珍。

季庭宗去了省办公厅,也真没限制她出门,下午被黄桥送回了台里。

拉开办公室窗帘往下望,大众至始至终泊在对面街道,监视着她。

韩珍没精力跟他们斗智斗勇,她草创期的新节目《玉兰有信》进入中层审批最后阶段。

导播和编剧已经跃跃欲试在攥主持稿和流程台本,想录制一期样片。

除了录播,会安排两场直播,多少令她心惊肉跳,好比一直在录音棚献唱的歌手突然要登台开演唱会,还不允许假唱。

节目组集中在一楼小会议室讨论,她有发言权,但对比组里一众资历更深的工作人员,聆听的时间得更多。

助理中途问她喝茶还是咖啡。

她说白水,孕吐反应忍得她唇色尽失。

天色渐晚时,下过场大雨。

韩珍从小会议室出来,在门口碰见钱以诺,他外出采风,淋得湿漉漉。

两人的对话也限于客套问候。

自从金水县那次之后,他在台里似乎故意是躲着她。

韩珍感觉得出来,碰面没之前勤了。

门口那辆大众变成了奥迪,墨黑色玻璃涂层让人窥不见车内一星半点,韩珍也知道里面坐的是季庭宗。

踌躇准备上前,钱以诺猛地拉住她,又松开,“我知道他是谁。”神情万分复杂,“你是不是被迫的?”

他能知道不奇怪,原本就是新闻部的采编,有心私下调出影像资料一核对,季庭宗的身份职务,亮得明明白白,韩珍沉默片刻,“不是你想的那样。”

钱以诺提醒她,“韩珍,这样背景的男人,不是你能驾驭的。”

一刀两断的意味

金字塔尖儿的人物心思深,圈子里水也很难不深。

邻台小花旦,毕业就认宣传口的大苹果做干爹,很快空降到交通频道当一姐,工资高但嫌累,又移民加拿大,后来干爹捧了新女儿,不理她了,她贪心想要五千万分手费,再然后,直接下落不明。

钱以诺希望她不要步人后尘,“你跟他具体到哪一步?”

“跟你没关系。”韩珍手踹进外套兜里,摩挲着手机链,她上个月网购了一粉一蓝两条,青岛的那张合影就镶在上面。

蓝色的那条,季庭宗私下只带过一次,不太端庄,卸下来一直搁在钱夹里。

“韩珍,我是担心你。”

迎上他真诚的目光,她移开视线,“你浑身都淋湿了,换衣服要紧。”

街边的奥迪爆发一声短促且尖锐的鸣笛,提醒也是催促,季庭宗视线灼热,揭过车窗,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韩珍拦下辆出租,拉门,“我好好的,没必要担心我什么。”

钱以诺望着她背影,紧握拳头,欲言和又止,交战了一会儿,又止胜了。

上车时,对面车窗同时也降下半扇。

韩珍与他对视片刻,一簇迷幻的光影闪过玻璃,交错水痕间,是季庭宗波澜不惊的面孔。

有政客与生俱来的从容。

城府的虚实,情绪的真假,轻易难堪破。

可沉沦这段感情时的对她占有,欲念,迁就,疼惜,总该做不了假吧?

颜姐说,他想留,她瞒着偷偷打掉,两人也结仇。

报了紫荆广场,颜丽欣家的地址。

从后视镜看出去,奥迪在后面跟得紧紧的。

水岸小区楼下,一见她,颜姐哈欠收了一半,“你没受虐待吧?”

韩珍有气无力摁楼层,“没有。”

进屋后,颜姐上下左右,围着圈打量,不放心,半推半就扒她衣服,皮肤跟豆乳般,滑嫩无瑕,视线停在她前胸,“挺争气啊,这得是大了一个罩杯?”

韩珍拢好衣服,“我呕吐的反应很强烈。”

“正常。”从卧室找件睡衣给她,颜丽欣倚着门,“实在难受,可以吃药。”

“对孩子有没有副作用。”

“不是不留吗?”

韩珍抿唇,“我就问问。”

“药本来就不兴多吃。”

她决定忍了,“多乐呢?”

“我这段时间总出差,送班主任家寄住了。”

韩珍昏昏沉沉,“多乐黏你,离开你,肯定伤心。”

“我更黏她吧,一天鬼精的,在学校,在家,总能找到乐子瞎折腾,这名字真取对了。”

做好果盘摆上桌,韩珍早就睡过去。

颜姐往她身上搭了条毯子,提着厨房垃圾袋,推开一条缝,放在门边。

小区物业费贵的好处,凌晨会有清洁工一家家主动收走。

门还没关严实,骤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外生生拽开。

颜丽欣踉跄跌出,一声尖叫还没冲出喉咙,就被黄桥利索捂住嘴,只剩下几声呜咽。

季庭宗面色黯淡,绕开他们进入,穿过半个客厅,韩珍穿白色棉睡裙,趴在沙发上,一只腿折迭,另一只腿悬在沙发外,姿势有些憨。

睡颜却在灯光里干净纯粹,如同枝头含苞的山茶,不粘惹任何杂质和灰尘,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他走过去,拽下她的裙角,指腹极为爱怜地勾勒她眉眼。

“别摸…”韩珍翻身抬手一掌剐过他下颌和耳侧,啪地一声清响,力道甩得猛,位置却错开了。

猝不及防,大约如同半个巴掌,季庭宗闭上眼,一瞬又睁开,腮帮火辣辣紧绷,两侧肌肉抑制不住鼓了鼓。

好似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轻动的眼球和露怯蜷紧的手指,顷刻暴露了她的清醒。

并非没察觉是她的小动作。

是排斥,想他走。

他却没挪位置,也不恼,真当是无心之过,往桌上撂了一只保温袋,里面是瞿记鹅油松瓤卷,温热,喷香四溢。

“没放胡椒粉。”又旋开另一只保温杯,热牛奶里只放了一点糖,好入口,搁在旁边,“起来喝一点。”

韩珍抬眼,目光落在靠近他鬓发和腮夹下侧,凝着的一团红掌印。

此刻门外,颜丽欣挣动不按常理出牌,总想攻击黄桥下腹,被钳制更紧。

“别耍花招,不是冲你的,也不是坏人。”

对方是练家子,很快颜丽欣没力气,换了个策略,含糊哼哼,“你们是谁?”

“甭管。”

“这是我家!”

黄桥说,“知道。”

嘶吼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全是气音,颜丽欣惊诧他竟听得懂,“帅哥,刚才那一下,你把我胸撞肿了,现在好痛。”

紧贴的丝绒睡袍是艳红色,薄如蝉翼,黄桥开始没察觉,一被提醒,浑身不自在绷了绷,立刻松了劲儿。

抓住机会,颜丽欣回身,膝盖顶往他胯下,一气呵成还真一击即中了。

黄桥弓身捂着裆,疼得脸色煞白,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两字,“粗鲁。”

“便宜都占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颜姐直奔客厅,心里有预料,眼前这一幕,倒不如想象中那样惨烈。

男人深目浓眉,一副不惧岁月的皮囊,气质更独特,别说韩珍要栽,形骸刻骨的欲,不外放,沉淀出的凶狠男人味儿,极其成熟,浓郁。

早几年,换她也得要神魂颠倒。

季庭宗此时眉眼几分温和,汤匙喂到她唇边,哄劝,“喝一口。”

韩珍别开头,“我不喝。”

“想喝什么?”

找茬似的,“喝的你血。”

他撂下汤勺,挽衬衣袖,“对我这么狠心。”季庭宗轻笑一声,“光喝血,不吃肉吗。”

“白送的,也吃。”她真下口咬他的手臂,咬没劲儿了,累了,怏怏地从他怀里挣脱,“我做不到稀里糊涂生下你的孩子,我不想生。”

讲这话时,韩珍有种视死如归,一刀两断的意味。

季庭宗不作声,似乎极力压抑着,那根弦快崩断了,半晌,“生或不生,也要吃东西。”

八十二

明显,顾虑她身体,态度松缓了。

韩珍勉强喝下半杯温牛奶,窝在沙发,蔫嗒嗒,“什么时候去医院?”

他凝视着她的眉眼,是澄澈干净的性感,年轻又饱满,“先回去。”

“回哪?”

季庭宗脱下西装裹住她,裹得严实方正,像只深色邮差桶,又弯下身,握住她细瘦的脚踝,穿进鞋里,“回家。”

“我没说要回。”

他动作强势,手臂圈住她腰身,韩珍拧眉,拍他手,“你不准摸我屁股。”

季庭宗笑一声,“怕你摔地上,那我不抱,你自己走。”

“我不走。”韩珍扒了外套,丢在地上,又蹬了鞋,“颜姐不是外人,周末你没空,她可以陪我去。”

他面色陷入晦暗,“我近四十岁,跟你有第一个孩子,小珍别这么狠心。”

韩珍看着他,“你是要跟其他女人安家的。”

季庭宗有些烦躁,表情克制不起波澜,眼底却翻腾着阴郁的浪潮,“我什么时候要去外面安家。”

“你难道打一辈子光棍?”

他皱着眉,“我们不是在一起么。”

韩珍躺回,盯着天花板,“生孩子不一样,要纠缠一辈子的。”

黄桥在大门处,痛得冷汗直冒,缓过来一点儿,打着摆子进屋,“季…”

颜丽欣偷摸坐在餐桌后,伸手拦住他,面色不善比划唇语,“你敢说话!”

随即做了个高抬腿动作,黄桥下意识并拢腿捂裆,却不上套,依旧开口,“您八点半约了人。”

季庭宗摩挲腕表,沉默片刻,“小珍,你跟我走吗。”

“我不走,除非去医院…”

“没完了对吗。”黑沉沉的天骤然劈裂一道耀眼的闪电,映亮窗玻璃上季庭宗整幅心事重重的轮廓,异常沉抑,“十点,我准时来接你。”

韩珍阖上眼,不回应。

*

慧苑茶楼毗邻南郊。

位置四通八达,包间也不宽敞,贵在服务设施好,私密性强。

镌着老虎与山石的屏风后,摆放一张雕花方桌,季庭宗端坐,启动了茶台,水流哗哗注入。

省府同僚谢开韩打开公文包,“有几封你的检举信,从地方报上来的。”

他半掌压住文件,拆也不拆,“说重点。”

“检举说你拉大旗作虎皮,培植亲信,在地方吸收发展第一‘军团’,顺我者昌,坚不可摧。”

季庭宗面无表情清洗茶盅,良久,掀眼皮,“这样妖魔化的言论,有待考证。”

向上汇报舆情的权力集中在大秘手里,张玉坤能听到,看到,知道哪些事,有时全凭靠大秘一句话。

其中利害关系,密不可分,在省1号的绝对权力面前,谁敢真的去考证?

谢开韩笑呵呵,双手接过茶盏,“你这次去了北京,效果如何?”

“要我解决遗留问题。”

季庭宗望着荡漾的茶水,思绪跟着一重一重跌宕。

做官也要具备项目吸金力。

广河集团承揽高速项目是他上下运作的结果。

在此之前一直是名叫永靖的工程公司独揽。

他当时执政地方二把手,收到关于永靖的举报信,少说也有数十封。

想在高速,铁路这样的大工程里淘金敛财的人相当之多,汇集了各路角色,各种花样,杜绝难度也大。

工程公司拿到项目,提取一定比例管理费,又将几项千万级的工程私自转包给一些资质不够,信誉差的小公司。

永靖老总则明目张胆带着四位情人环游世界,吃香喝辣,购买百万奢饰品。

各标段管理混乱,大小安全事故也频发。

最严重一起是墨昌高速建设,大桥吊装塔吊绳断裂,工人七死七伤。

“黑工程”能进行得大张旗鼓,无非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如今的地位远在他之上。

为拔“毒瘤”,在地方上,他给蒋天承大开绿灯,商战手段没下限,丰裕与永靖项目打擂的七十亿,部分来源合法,部分来源民间非法借贷,季庭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永靖孤注一掷,又追加叁十几亿高额商业贷,想掰回局面,最后白白打了水漂。

谢开韩轻吸一口气,“传言永靖工程老总负债过高,点煤气身亡。”

季庭宗起身,“是永靖的靠山视他成了一枚弃子,只有一了百了,才能抹清身后的债。”

但他想升任,无可避免,牵连,介入,挑起这场商业恶性竞争,被人捉笔做了文章。

谢开韩明白了,“你这不也是替人背了黑锅。”

季庭宗没回应,久坐后,抻了抻脖颈,站在敞开的彩色玻璃窗前点烟。

跟韩珍在一起后俩月,他抽烟已经相当克制,她倒从未提过让他戒烟,只是单纯怕熏着她,韩珍身上总是香的。

洗发膏是果香味,手指,肩骨,皮肤每一处,甜而不腻。

“周天出席市建项目剪彩仪式,你替我去。”

季庭宗破天荒头一次“让贤”,谢开韩嘴上推诿,心里高兴,“那怎么成。”

他不以为然,“我有其他安排。”

季庭宗一向守时,这次甚至提前了时间,坐车里,往北京家里拨了电话。

颜丽欣正撅屁股,擦着飘窗上的雨水,“知道你没睡,车还在底下等着呢。”

韩珍翻了下身,“我睡着了。”

她转头,抹布丢盆里,“睡着了你还睁着眼,瞪我干嘛。”

八十三

韩珍确实没睡意,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视。

收拾完客厅,颜丽欣坐她对面,“你真不下去?”

她下巴搁在膝头,“不去。”

到这年纪,这地位,他对人情世故不可谓不精通,但对孩子,或许是来得太意外,季庭宗从未点破,不深入,不真正解决。

“他已婚?”

“未婚。”

颜丽欣琢磨,钱味儿,势味儿,权味儿,截然不同。

季庭宗气场不容忽视。

神情肃穆时,略显古板,服饰有质感,牌子不张扬,有点老干部风格,她揣测,“政府的人?”

韩珍默认,其实,深入涉及他的事,她回答向来有分寸。

这层分寸并非绝口不提,也提,正常恋爱抱怨过他,太忙,掌控欲强,床上床下判若两人,但不爱显摆他的身份,也是对关系保护。

她两段感情,一段有名无实,一段有实无名,尚把情看得比利重,颜丽欣啧,“在你之前,他有女朋友?”

“没有。”

至少这几个月,他只跟她好。

韩珍不信他身边没见缝插针的女人,但他没提过,也许是主动挡了。

“你俩不是偷偷摸摸啊。”颜丽欣翘着二郎腿,一荡一荡,“无论什么地位,有钱还是没钱,男人要是不乐意被束缚捆绑,千方百计一刀两断,而不会选择欣然接受,更何况他这样的身份,女人不算事,但闹大了绝对能毁了他。”

她抬眸,“我没想毁了他。”

“我是让你别怂。”

心里折腾到大半夜,韩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黎明泛着浅青色,风把天刮得干净,戳着几粒微弱的星星。

奥迪仍泊在原地,她穿好衣服下楼。

车窗敞着,季庭宗坐在驾驶座,他体魄魁梧,车内空间又狭小,将就得很不舒服,欲睡未睡,韩珍一靠近,立刻掀开了眼。

一夜之间生长出的青硬胡茬,蔓延至鬓角,令他气质更刻骨,味道更浑厚。

“我给你时间。”韩珍背绷得直,“你想好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先上车。”

她手指蜷绞着,没挪步。

平时越是乖顺,犯起倔来也极端。

季庭宗看破她的固执,妥协了,滚动的喉音被烟熏得喑哑难耐,“多久?”

“两周。”

时间她思忖过,不超过两个月,月份拖大了再流,保不齐会伤根本。

他看着她,“两周之后呢。”

韩珍提口气,“如果他是私生子,以后会送出国,或是过继到别的女人名下抚养,我一定打掉。”

路灯闪烁不定,一瞬轰然灭了,他硬挺轮廓没入黯淡,“我没那样看待你。”

拉门坐进去,韩珍闻到车厢内弥漫一股尼古丁闷人的味道,“你抽了多少烟?”

“不多。”

“不多是几支。”她凑近,闻了闻他手指,苦味浓郁得不得了,“有一盒吧。”

“大概有。”

所有车窗都降到了底。

“你年纪大了,也不想活了?”韩珍一本正经,神情里的严肃,耳濡目染竟有几分特像他。

季庭宗没反驳,“我以后克制。”

“不许再监视我。”

他拳抵下巴,看路况,调转车头,“嗯。”

途中,韩珍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一摸是他的手机。

屏幕已经四分五裂,被砸得稀烂。

直觉他心情沉抑,太疲乏,抵达二号楼,韩珍让保姆给他泡一盏醒神茶。

季庭宗没说需要还是不需要,进了浴室洗澡。

大剧院舞台检修搭建好了,主办方昨晚在微信群里发消息,让所有主持人今日13点到场,继续彩排。

韩珍回屋又躺着。

这栋二层小别墅视野开阔,望出去是凛凛天鹅湖,水系生态环绕。

阳光从窗棱间漏出一缕,她刚闭眼,身侧床垫一沉,男人滚烫体温掺杂湿漉漉的沐浴液清香,裹挟住她。

韩珍推搡,“你怎么不穿衣服…”

“家里,不穿不要紧。”

蚕丝被下滑,裸露出季庭宗腰腹,肌肉结实野性,耻骨处的毛发蓬勃,最浓烈原始欲的味道。

她别扭回避,视线落到窗外。

季庭宗抱住她腰,闷笑,“害什么臊,都做母亲了。”

“是意外。”

他臂力扎实,挣动厮磨中,韩珍的衣纽骤然崩裂开,袒露出荡漾白皙的乳。

怀孕罩杯升了,乳晕颜色也深了点,比桃花粉更黑一些。

季庭宗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静默半晌,抬手把她衣服拉回,整张脸埋入她清晰瘦弱的锁骨,许久没动。

…

韩珍吃过午餐,保姆问清她安排,特地做了晚餐用保温盒封好,让她带上。

她先上楼,“我要去剧院跟同事汇合,对主持稿。”

季庭宗从卫生间走出,正系皮带。

“推了。”

她装没听见,拿起领带,“晚上剧院音乐节,你也可以去看。”

“你主持?”他垂眼看她,“几点结束,我下午两台会。”

十有八九他连闭幕式都会错过,韩珍故意漏一个环,系成死结,“十点半结束。”

“赶不上。”季庭宗皱着眉,面色非常严肃,“你能时刻注意安全吗。”

“我能。”

她语气快速且庄重。

怕晚一步,季庭宗轻飘飘一句话,她连电视台也不能去了。

这次彩排没出岔子。

五点集中化妆室上妆,晚上八点音乐节开幕。

提供的礼服是金色鱼尾包臀裙,半背镂空,勾勒出比例优越的腰臀线,她盘发,配成套钻饰,妆容略大气。

越是大活动主持,主办方越偏爱国泰民安脸。

韩珍中途单独返场,两分钟阐述剧院发展文化。

舞台上的人气质到底不一样,有美得让人头晕目眩的气质。

加之她本身,腔调也独特,带点糯软,不生硬。

知名艺校党委书记兼校长,招呼主任,“主持人我见得多,凭心说都太俗艳,这姑娘年纪不大,韵味挺干净。”他搓揉手掌,兴致十分浓郁,“晚上跟你们市台的饭局,她出不出席?”

“台里没强制要求。”主任陪笑,“感兴趣,我去问问。”

八十四

后半程,演员陆续下场,化妆间挤满了人,韩珍在闲置换衣室吃饭。

礼服过于长,她挽了个结在脚踝处。

保姆是山东人,盒里的家常菜是她拿手的油炸茄子,酥脆不塌。

助理瞥一眼,“珍姐,你平时不是忌油荤吗,还有虫草花鸡汤呢,厨艺这么好。”

早孕需要补身体,她没解释,“喝吗。”

助理求之不得,下午统一发放的盒饭搁在空调房,失了温,又冷又硬。

吃到一半,韩珍终于忍不住,皱眉端详她,“你嘴怎么了?”

助理喝汤始终撅着嘴巴,“丰的嘟嘟唇,两针送一针。”

她二本传媒院校毕业,刚进地方台做助理,实习不到半年,之前在新闻部也待过。

那地儿走正统路线,以筱涵为首的一票新闻主持人,长期处在屏幕c位,心气儿端得高,不似韩珍性格温和,好亲近。

“珍姐,你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啊,就这几个月,一下班台门口就有辆黑车接你,还有新闻部一位采编,私下聚餐喝酒也提过。”

“钱以诺?”韩珍一怔,“他说什么了。”

“具体我不知道。”助理支吾,“但人往高处走,你还招来了广河投资,这任是不是比之前的小周总厉害。”

韩珍没回应,她有时是自顾不暇,没想到钱以诺骨子里会不服气,把事情漏了出去。

台里私底下,恐怕早已经众说纷纭。

主任这时走进后台,意味深长给她递话。

但凡有姿本能走到台前,镜前的姑娘,多少都招风,况且主持人这一行,得名多过于求利。

而女人的名誉价值是享有社会地位男人的强烈春药。

主任其实也迷惑,韩珍身上有太多不确定性,以至于他看不清她背后究竟是卧着哪尊大佛。

此刻她拒绝得果断,主任主动让步了,“跟王校长见个面,客气认识一下就行,晚上聚餐我就帮你推了。”

…

会议结束后,季庭宗神色沉重,直奔书记办公室,地方上的举报信已经交到了省纪委。

纪委又把举报信递到书记手里。

“庭宗啊,你怎么搞的?这是已经是我收到的第七封了。”

张玉坤难得对他语气上责备,面孔聚着晦气,“你要政绩,也要讲原则,拿捏好尺度,尺度掌控不好,是会出大乱子的。”

“您教训得是。”

张玉坤没饶他,“干预插手市场经济活动,有徇私滥权的嫌疑,你没谋私利,但也授人以柄了,现在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摇摇欲坠,其他工作还能好好开展吗。”

季庭宗额侧青筋鼓了鼓,一语不发。

这件事早不爆雷,晚不爆雷,偏到他有提干可能的时候,爆了。

再上一阶,他任常务副省长,名副其实的省四把手。

资历在机关确实年轻,未必真能服众,但年轻也意味有胆识,魄力,省里搁置好几年的“541”工程计划,季庭宗敢顶着重压,拍板重启。

自然,也遭记恨,对手在暗处找准时机,推波助澜,踩他不死,也让他折腾,膈应。

“其他事情你先放一放,把这件事展开,好好捋捋,写一封检讨书交上来,另外,内部通报批评。”

从省办公厅出来,季庭宗坐上车,沉默得死寂。

黄桥全程,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剧院门口霓虹闪烁,人行如织,许多流动摊贩支着车棚子,吆喝卖水,花,小吃,还有各类手工纪念品,男男女女扎着堆凑热闹。

烟的过滤嘴被燎滚烫,灼得指尖刺痛,他浑然未觉。

给韩珍拨了叁通电话,响了七八声,都无人接听。

“进去。”

黄桥一声不吭,启动车照做。

一楼演绎大厅,陆续在组织观众离场,舞台灯光灭了一半,季庭宗逆着人流,视线在厅内从前至后仔细筛巡一遍,始终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后台出口处,他拦住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主持,“韩珍呢?”

男人气势,体魄都有震慑感,特别是一双深邃的眼,沉甸甸地压人,主持人一愣,“楼上休息室吧。”

“哪一间。”

“这我不知道…”

他腿长,叁步并两步走的楼梯,比拥堵的电梯速度快。

但凡没上锁的休息室,季庭宗逐一推开,没见着人就关门,不在乎整层楼窃窃私语的气氛,不耽误一点时间。

助理与他擦肩,握着部手机,坠着的链子从余光中荡过,季庭宗驻足,“你等等。”

助理一头雾水,“我吗?”

抽走韩珍的手机,他神情讳莫如深,“她人呢。”

“珍姐…被主任叫去了会客厅。”

“几楼。”

惜字如金,季庭宗语气强硬,助理莫名有点发怵,往上指,“四楼。”

楼下如火如荼办晚会,这时候的会客厅空空荡荡,没什么人,几个剧院清洁人员在走廊打扫,韩珍细微的声音传出,“王校长,我最近反胃,吃什么吐什么。”

“没事小韩,慢慢来。”校长笑眯眯,“我等得起。”

她攥着湿纸巾,低头局促擦拭衬衣,校长色迷心窍,伸出手,准备抚摸她光洁的背脊。

季庭宗皮鞋狠踹了下椅子,砰地结实撞击上校长的小腿,他哎哟大叫一声,整个人痛得忍不住下蜷。

韩珍惊得退后一步,男人面孔阴沉至极,更令她头皮麻飕飕。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发懵,“我刚才吐他身上了。”

季庭宗胸腔烧着一把火,遇上她,却是不灭也得灭了。

八十五

他拽过她,“手机怎么不带?”

“我是想让助理等十分钟,再送上来。”

韩珍并非没一点戒备。

王校长与玉兰台台长是校友,交情匪浅,本身挂的公职级别也不低,主动开口了,冲着这层关系,也冲身份,主任不得不给他面子。

季庭宗那一脚煞气烈烈,校长应该是被撞得挺疼,但表情却从一开始的不满,变得惊诧,复杂又诡异。

最后认栽了似的,跌坐地上,憋得龇牙咧嘴。

韩珍看一眼,硬着头皮,没扶。

“你怎么找来的?”

“问的。”零星火气未灭,季庭宗脸色不太好,“跟我上车。”

电梯停在二楼,韩珍望出去,节目汇演已经结束,正是台前幕后,所有人员聚齐的高峰期。

她一时没有挪步,“你找我,都问谁了?”

“先问你自己,看不懂别人有什么企图吗?”

气氛拉扯得紧绷绷。

“我知道。”韩珍仰脸,瞳孔是黑白分明的澄澈,“我太漂亮了,容易让人起歹念,是不是?”

季庭宗皱紧眉头,摆正了领带,沉默着。

她自顾自委屈,“怀孕之后就不会了,颜姐提醒过孕激素增高,皮肤会冒痘变得粗糙,水肿,还会憋气,长妊娠纹,我不想…”

捂住她的喋喋不休,掌心擦拭她半张白嫩干净的脸颊,季庭宗彻底没了脾气,“好了,少胡思乱想。”

“你能去车上等我吗。”

四目相对,他耐性似又濒临界点,“还要折腾什么。”

韩珍温眉顺眼的,“我总得换身衣服吧。”

折返回休息室换衣,卸妆。

助理不在,饰品都是她一一清点无误,交还给主办方。

韩珍从大剧院出来,已经近十一点,广场上人流少了许多,路灯也暗,黑色奥迪迫在路边,冲她打双闪。

她上车很快开始犯困,昏沉窝在座椅,起先路况有点颠簸,直到拐过路口,堵得一塌糊涂。

季庭宗靠近,伸手揽过她腰肢,无声无息地护在怀中,紧接着是一个克制的吻,他的唇在灌入的温湿夜风里原本没有热度,烙印在她脸颊,莫名得专注,也滚烫。

“我想下去走走。”韩珍闭眼,浑身瘫软一动不动,“车里闷得我又想吐。”

他抚摸她后背,一下一下地,“到哪里了。”

“中央大街。”

黄桥降车窗,探头看文化中心门头挂设的硕大易拉宝,“哪位明星办演唱会吧,刚散场,十字路口禁行管制了。”

又转头提醒,“季老先生的航班,十一点四十落地,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接机。”

季甘棠这人平生最为看中派头,讲排面,他六十大寿,在江州季家祖宅,流水宴席摆了七八百桌。

从北京落地江州,无论多晚,季庭宗作为长子,是必然要去一趟的。

韩珍眼睛掀开一条缝,盯着玻璃窗上的投影,男人的侧脸英气紧绷。

“别耽误时间。”

黄桥说明白,他向交警亮明了督察证,一声锐利哨响,单独放行了。

交代

通往机场的内环高速,人烟稀少。

韩珍心里碰碰擂鼓,“你父亲是回来关心你的吗?”

“算是,我们结婚,先知会父母,我再报备上级。”

心脏被狠锤了一下,她浑身发僵,坐起,挺直了背,搭在肩头的西装滑落至腿上。

颜姐问她是不是还想赌一把。

韩珍心里其实是退缩的。

在周斯启身上,不是没试过,单单赌他的良知,栽得就足够彻底。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尚可要求相对的忠诚和情意。

跨层级,嫁入小豪门,光是忍耐就折磨得她身心俱疲,遑论跨越阶级。

“也许没有羁绊对我们…”

“你说过给我两周,是不想留孩子,还是不信我。”季庭宗眼底翻腾,却沉入夜色里,让她窥不出丝毫。

“你是真想跟我结婚吗。”韩珍眉毛形状纠结得破碎,“还是因为我怀孕了。”

“小珍,我父母是政治联姻,自小看厌他们的貌合神离,感情里充满虚伪和冷漠,所以我从没有将婚姻,生子当做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更加不会随便让一个女人做我孩子的母亲。”

他注视她的脸,一字一顿,充满魄力和庄重,掀翻了韩珍的心底,无数股情绪迅速腾燃,翻滚,又迅速熄灭。

季庭宗拉回外套,唇贴在她冰凉的鬓角,“还闷吗。”

附近路灯昏暗,车内气氛也莫名沉寂。

韩珍头晕脑胀也不声张了,松开胸前两粒小衣纽,“不闷,扣子勒太紧了。”

硕大停机坪内,泊成一列车队,开道的是辆墨绿吉普越野。

黄桥缓缓降速,“是季老先生。”

季庭宗直视那个方向。

第二辆闪着灯的白色商务车旁,伫立一位高瘦的男人,年纪约莫六十多,身板硬朗,穿亚麻衬衣,暗红丝绒唐装外套。

一双眼,与他如出一辙的深邃,有岁月的褶痕,却不苍老。

季庭宗似乎并不着急下车,揉着眉骨,直至黄桥熄了火。

“车里等我。”

韩珍揭过玻璃,注视夜幕下他宽阔英朗的轮廓,面对季甘棠,周身刚硬的气场也收敛几分,“父亲。”

“你一向守时,什么事绊住了你?”

季庭宗面不改色,“公务。”

“公务?”季甘棠神情里尽是狐疑。

司机戴着白手套,递上一份档案袋,韩珍的相片摊在表面,底下是背调文件。

现居地,职业,婚史,事无巨细,列得一清二楚。

季庭宗接过,鬓角的骨廓鼓了鼓,很快平复,“您什么意思。”

“我信你是不会轻易犯错的,但不排除有人诱惑你犯错。”他轻描淡写,坐进车后座,“女人沾就沾了,及时反省,与你身份不符,不合时宜的事,也尽快解决。”

季庭宗隐而不发,“一切跟她无关。”

“我以为你稳重,能担大任,没想到也有糊涂的时候。”季甘棠哽着口气,兀自下咽,“我拜访过杨部长,说你工作违纪踩线,喂人把柄了,这要紧关头,你最好先择干净自己。”

季庭宗意兴阑珊,“我还在任,外界任何风吹草动,由我扛着,罚不到您身上。”

身子往后一靠,季甘棠藏匿的表情几乎铁青了。

车队启动,压尾的一辆轿车滑过时,窗户降下,季泽琛好奇望出去,远处连排的标志灯扫入一缕白白的灼光,恰好映显出韩珍半副娇俏的侧脸。

他这位大哥毕竟掌权,一不能赌和贪,二不能如富家纨绔子弟般放浪,沾上绯闻和人脉杂乱的女人,容易招惹是非。

韩珍并非烟视媚行女明星那一挂。

长相是清纯系,气质也不落俗。

“母亲,大哥在,我们不下车,是不是有失礼数。”

一侧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当,依旧能瞧出年轻时留存的天姿国色,说不出的雍容华贵,吩咐司机,赶快把窗摇上,“季庭宗只认他生母,对我一向是高傲冷淡,私下见不见,他根本不在乎,见了,更讨没脸。”

季泽琛仍旧审视着她,“那大哥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女人冷笑,“二婚,想攀季家高枝,过你父亲这一关够呛。”

“大哥权高位重,一向不听家里安排,真硬碰硬,父亲未必——”

“为女人闹得鸡飞狗跳更好,本来父子情意就不多,禁不住消耗。”女人郑重注视他,“泽琛你要记住,无论出身,地位,还是能力,你父亲打心眼里只认可季庭宗,你以后要是有小阿娇,惹他不高兴了,最好藏得严严实实,别辜负我为你绸缪的一番苦心。”

这通话,听得季泽琛极不是滋味,别开头,神色一瞬忧愁得黯淡无光。

下章炖肉?

八十七

季甘棠当晚携姜淼和季泽琛,回了江州祖宅。

次日,季庭宗原打算在东兴酒楼设席,为他接风洗尘,也知道他好场面。

哪知对方不领情,以身体不适,谢绝探病为由,拒绝了。

季甘棠创立的明盛集团,秘书部二秘,早年就被季庭宗收入麾下,打电话向他汇报情况,“季董早八点在院子散步,十一点吃午餐,午休后跟夫人去市里拜访一位老院长。”

“他没病?”

“老董事康健着呢,胃口很好。”

看来,单纯是不想商量他结婚的事。

季庭宗合上钢笔帽,面前是份手写好的检讨书,洋洋洒洒两千多字。

在省厅任职,1号的发言稿,各项会议的总结稿,政研室起草的机关工作报告。

不出自他手,也经他审核。

检讨书他从没写过,但表明认错态度的场面话,运用得十分熟练。

又联系了办公厅一位下属,在书房里选出一幅潘天寿的花卉图与血燕和茶叶一并送去祖宅。

韩珍中午才起,保姆煮了碗牛腩面,卧了鸡蛋和几颗娃娃菜。

保姆在一旁说她太瘦,容易血气不足,让她多吃,韩珍愁眉苦脸吃完半碗,钻进季庭宗怀里,“我难受。”

眼里噙着柔情的水雾,小鹿般清澈。

标致的脸蛋倒映在他眼里,又纯又欲的味道。

季庭宗拦腰抱住她,“芳姐,别唠叨,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保姆语塞,上了楼去小阳台晒茶叶。

韩珍松快许多,拎起桌上那几页纸,小声念,有点顿挫抑扬的播音腔,“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损害社会财富伦理…你工作犯错了?”

“是。”

“会受罚吗。”

她睡衣衣襟磨蹭下半寸,没穿内衣,胸型挺翘,比雪还白,随着一起一伏的动作,晃悠悠颠颤颤的。

季庭宗抚上她的腰臀,目光灼灼,“已经在罚了。”

“让你写检讨?”

他低头,吻她前胸吻得很起劲,“你不就是来罚我的吗。”

舌头舔过中间的沟壑,侧头一口含住她红润的尖儿,又啧又吮,力道重了含得她疼,吐出缓一秒,再嘬回,韩珍的喘息声错乱。

顺着脖子,又亲到唇角,一边亲,一边单手褪下她的睡裤,私密处袒露得彻底。

她推不开他,下意识用手去挡,“你别扒我裤子…”

“撒什么娇。”男人追着她吻,唇舌间,唾液相互过渡,交换,有花茶苦郁的清香味。

季庭宗心火难耐,摸进她两腿之间,沿着肉缝搓蹭,抵开两片肉唇,指腹时轻时重按压她湿嫩的肉珠儿,打着圈拨弄。

五胀六腑最柔软的部分在他指尖被玩弄得充血水亮,韩珍感觉到底下黏黏糊糊在流水。

整幅身体腾燃起热气,像刚洗过澡,脸蛋熏得红扑扑。

这模样有点可爱,带着骚味的可爱。

臀贴在西裤上,滴落的淫液,晕染开一团不规则的水痕,“小珍你好湿。”

手指捣进湿泞的穴里,肉壁缠得紧,又嫩,戳动几下,咕叽咕叽的水声泛滥。

感受到进入,她难耐地蜷缩,双手软绵绵扶住男人肩膀,瞳孔里全是迷离,压制不住的娇弱喘息声错乱。

穴口挛缩不止,里面软肉的紧致和湿濡的触感,诱惑他,刺激他,季庭宗下腹燥热胀痛,操纵她的手到自己胯间。

金属扣弹开,空气里,充满他迫切滚烫的欲望和诉求。

他抓住她嫩白的臀肉,粉嫩的穴夹磨着他的性器,前后摇晃,每一下都能蹭出水来,韩珍软绵绵撑住他肩膀,开着泪花,啜着气低头看。

怒涨的龟头一下一下顶开小穴,直至,入了半个头之后,季庭宗绷起颌颊线,腰腹线条刚硬绷紧,生生止住了动作。

窒息般舒服的包裹感,缠得他腰眼发麻,不舍得退出一点。

男人粗重的气息喷在她皮肤,麻麻热热的,“我想进去,肏你下面。”

八十八

“蹭蹭,别进去。”韩珍也兴奋得洇出汗,捧住他下巴,吻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额侧的汗珠,娇着声,“肚子里有宝宝。”

季庭宗埋进她胸口,情难自控地急促喘着,“胀得很疼,你亲亲,好不好。”

他从没有这么温柔向她求欢过,厚重沙哑的嗓音一声声喘,一声声喊,韩珍思绪被撩得乱透了。

从沙发滑跪在地毯,屋内亮堂堂,空调开得足,她长发散落,曼妙玲珑的身姿裹在凌乱不堪的睡衣里,前襟拉扯得歪斜,露出的乳沟比从前更幽深,莹润如玉,泛着薄薄的粉色。

迷离至极的风情,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季庭宗拢起她水滑的头发,捋向脑后,露出白嫩无辜的脸,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棒子硕大坚硬的头部,淡淡荷尔蒙腥味,不难吃。

又试着含进嘴里,沉甸甸的压迫感,噎韩珍得不舒服,想躲,季庭宗叩住她后脑勺,诱哄她用手去撸,用齿舌逗。

口腔内壁温存包裹住每一根筋络每一处沟壑,刺激熊根涨大,突兀在她嘴里一跳。

指腹摩挲她唇角,季庭宗想象捅进她下面的水穴时,韩珍总承受不住,他爱看她哭听她求饶,会颤抖,痉挛,舌肉此时也死命裹绞他,紧紧吸附他。

成千上万的毛孔酥爽淋漓,男人后仰,腹肌大腿精壮的线条夯实贲张,眼底攀燃的欲色无比凶悍。

射精时,还十分不满足地往深处顶了顶。

满嘴是精液的腥味儿,韩珍泪光点点,咽得太快,呛进了肺管子,呛得她直咳嗽,季庭宗俯身抱起她用力吻,氧气都快被榨尽,她偏头躲开,特娇横。

“又嫌我了?”射过之后的余韵还在,男人喉音像是弓擦奏了低音弦,“躺下来,我也给你亲。”

韩珍整个人钳进他怀抱里,一动不动。

“不想舒服了?”

她舒服过了,晕乎乎摇头,手伸进他衬衣,描摹后腰处的烧疤,“什么时候弄的?”

“许多年前出任务。”他不愿多谈这段陈年旧事,“这套房过户给你。”

韩珍没怎么听,撩开他衬衣仔细查看,还低声提醒他工作要小心,不能触犯底线。

半小时后,她洗过澡,绑着低马尾,有宜室宜家的温柔感,保姆下楼煲汤间隙,洗干净一盘新鲜的荔枝。

韩珍端进书房,扑面而来是股浓郁的油墨香。

季庭宗在书桌后,一语不发正练毛笔字。

难怪这么好闻,墨盘里浸的是茶水,研磨开,弥散出的味道,十分清新。

他许久没捉笔了,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也绝非仅是附庸风雅。

一手楷书行云流水,勾勒得挺拔,强悍,矫若游龙。

没十年功底,写不出这笔锋的气魄。

最后一个“择”字写完,季庭宗放下笔,捡起旁边的白帕擦手,“会写吗。”

“会一点。”韩珍兴致勃勃,挑了只细一点的狼毫笔,沾湿尖儿,埋头涂涂画画,“小时候我父亲逼着我学过,但我十分钟都坐不住,清楚他不会冲我发脾气,总是又哭又闹,他也就不逼我了。”

“你父亲是劲儿使错地方了。”男人微微俯身,“画的是个猪头?”

韩珍眼珠子转转,拿起一颗荔枝塞进嘴里,脸颊一侧鼓囊囊,像刚蒸腾出的嫩包子,“画的是你。”

季庭宗闷笑,抱她坐到腿上,韩珍仍伏着案,这次神情认真不少,在图案旁边,工整写下他的名字。

入门级隶书与他的方正遒劲比较起来,自然是云泥之别。

韩珍把自己的那张纸团进纸篓里,“你写的这副字,送给我行吗。”

“喜欢可以为你多写几副。”

男人注意力不在这,啄吻她泛着沐浴香的脖颈,倾轧下胸膛坚硬如铁。

韩珍麻了半幅身子,躲开他,“别留下印,我还要录节目。”

“录什么节目。”

“蒋董投资的那档新节目。”韩珍蹙眉,怕他阻拦似的,“班子都组了,我不去不行。”

季庭宗伸手捏她的脸,“你怀着孕,别太为工作的事费神。”

回到电视台,马不停蹄跟着节目组进演播厅制作了一期样片,过程挺顺利的,主任加塞了的两个实习生进组,是外协人员,也算各有所长。

结束录制后,韩珍去停车坪取车时,见到了何昭。

他脸上的伤比上次好太多,打扮也不同,五色尖领花衬衫,胸襟半敞,脖上围条金项链。

气质很奇特,韩珍歪头,“何先生改行做流氓了?”

他单手插兜,欲笑不笑,“像吗?”

一束斜阳打在他睫毛,阴影投落在眼下,煽动时,像抖擞的花苞。

不得不承认,就算受着伤,他也有破碎的俊美感。

“不像,像小白脸。”韩珍指了指,“你项链好像掉色。”

他干脆摘下,“乔装用的,二十块的淘宝货。”

“又去搞暗访?”

据韩珍了解,在省台他主持的是《江州半边天》,一档访谈类新闻节目,黄金时段播出。

最初是与省台一姐做搭档,后来传闻两人私下关系闹得很僵,一姐放弃机会主动退出了,换了位新人女主持。

何昭走到她面前,眼睛里透着股坚定,不可撼动,“还是蓝玉县,这次查到了新线索,曹平洗清部分赃款,在金翠湖附近建了座娱乐城,半年四起失踪案,被毫无声息的压下了。”

“你怀疑什么…”

三五同事此时从台门口走出来,助理也在其中,兴冲冲朝她挥手,“珍姐,要去唱k吗?庆祝一下你的新节目…”

另一位拦住她,“没看见人正约会吗?生瓜蛋子,没点眼力见儿!”

瞧出韩珍的不自在,何昭开口,“换个地儿,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韩珍犹豫片刻,合上了车门。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