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程真从车上下来。
她只睡了五个钟。昏昏沉沉,疲倦不堪,却仍按足礼数,穿了身黑
裙,捧一束白菊。
徐智强在电话里被她震慑了十几分钟。从“这个钟点找我,叶世文他是
不是有病?”骂到“司徒华为什么不是他老爸,反中乱港,整个深水埗
可以帮我一起叼他!”
“阿嫂,今日是文哥老母的死忌。”
“……你不早讲?”
“是你不给机会我讲。”
时至中秋,却逢天色阴暗,鸦未栖枝,月未上树。传闻在史前年代,
粉岭和合石坟场这处,是女娲死后身体幻化的一部分,为其双手,主
打捏造繁衍。所以这数百条阳间寻不回的性命,于不言不语间,在异
世界孕育着、等待着、期盼着转世为人。
这是一个灵异童话。
主要作用于上坟时害怕撞鬼的富人。
至于穷人?连穷都不怕,怕什么鬼。
秋风已起,石塘咀、天后庙、春秧街、鲤鱼门、甚至青衣路上的市井
街头,横巷私窦,也有了黄柚与紫苏叶的香气。一个经麦芽糖浸渍,
一个拌田螺爆炒,两种迥然的烹调方式,在这个月圆之日碰撞。
你惯爱哪种味?都不爱?不要紧,食物穿肠而过,甜酸苦辣辛,蒸炒
焖炖煮,只存下记忆与可降解残渣,多么环保。
如同墓地。
程真远远看见叶世文站在墙前。他也穿了一身黑,知道程真走近,却
没望她,直至她站到身旁。
程真弯腰摆下花束,终于相信叶世文那句话——我妈是我见过最靓的
女人。
旧照而已,四四方方,却框不住一个女人的绝色。多一分嫌俗,少一
分嫌寡,37岁寿终,是老天爷太小气。程真必须承认,叶绮媚比林媛
还美。
叶世文这副皮囊,真是上世积了大德。
“不叫人?”叶世文低头去望程真,“这么没礼貌。”
程真睡眠不足,语气慵懒,“我叫了,你听不到,她听到。”
“叫什么?叫阿姨还是叫阿妈?”
“阿姨。”
叶世文伸手揽着程真肩头,“叫阿妈。”
“不要。”
“叫。”
“不要。”
“怕羞?”叶世文轻笑,“你迟早都要叫她做阿妈的。”
程真想打呵欠,又觉得不礼貌,深深呼出一口气宣泄困劲,“你是不是
每个带来这里的女人,都要逼她叫阿妈?你有没有问过你妈愿不愿意
听?”
“没。”叶世文松开手,直接坐下,脑袋旁便是叶绮媚照片,“我没带过
其他女人来,你是唯一一个。”
他不是讲第一个,而是讲唯一一个。
程真立即困意全无。
她半低着头去看叶世文,一瞬间竟觉得这对母子同时在盯紧自己,难
免有些毛骨悚然。
“哦。”
她只找到这个字眼回应。
叶世文仰高脸,“你跟我妈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让她抱孙?”
“你发什么——”程真咽下后半句粗口,以免惊扰周遭安息的魂魄,“问
啊!这也关我事?”
“你瞒着我去打避孕针?难怪我在你里面射了那么多次,居然一点动静
都没有。”
程真听得脸颊微红,“这种问题,你觉得适合在这里谈?”
这是坟地,不是产房。
“我觉得很合适。”叶世文态度轻佻,“你欠我和我妈一个交代。”
程真无话可说。这个男人摆明玩幼稚,扮委屈,八月十五来上坟,死
人面前讲射精,哪有人及得上他的思路离奇,厚颜无耻。
她只是出于对女人的怜悯,答应来送一束花。
她不是来受审的。
“我不中意BB。”程真显然休息不足,又懒得应付,“没兴趣做人老
母。”
“你是不中意BB,还是不中意我的BB?”
叶世文眼神阴沉下来,像天角压顶的乌云,逐寸挤走空气。
程真不答。
她只把视线落在远处,远到无穷无尽,去躲避这个问题。良久,像下
定决心般,她把头转了回来。
“不打避孕针,生个私生子出来?”程真强忍对叶绮媚的莫名愧疚,“一
出世就没老爸,还要受人指指点点。擦屎擦尿,供书教学,鞍前马后
十几年,我花多少钱他都不会还。随便病一场,两母子连去医院都没
钱付诊金,抱一起哭,求佛祖开恩,很好玩吗?”
“你当我死了?”叶世文压制怒火,“你觉得我不会对你负责?”
程真挑衅到底,“对我负责的人,不会叫我在杜元酒吧继续上班。”
“你有没有搞错,就因为这样?”叶世文终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你
是不是脑容量有限,永远只记得这件事?”
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扯紧程真手臂,“不对,你6月就去打针了,你
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是又如何?”程真甩开他的手,“你自己呢?你信我的话你会找人跟踪
我?”
“我是在保护你!而且我不找人跟你,我怎么知道你又去做兼职?讲好
我养你的,日熬夜熬,黑眼圈又大,瘦得跟女鬼一样,你从来都不领
我的情!”
做男人做到这个份上,叶世文觉得好没面子。
“一开始利用我的是你,威胁我的是你,现在讲保护我的又是你?你这
么伟大,早两百年出世可以挽救中华民族,《南京条约》怕是没人敢
签,红港全靠有你!”
这种时候她偏偏学富五车,还懂近现代史,挖苦当好话,叶世文恨极
她这副脾气。
他早就转变态度,是程真不信。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叶世文把程真扯到怀里,用尽力气钳
制,“你不要以为我每次都能容忍你!”
“我不是钵兰街799包夜的女人!”程真不忿眼光在他脸上审视,“我想
做什么,轮不到你来决定!”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奸到你怀孕?绑你十个月,你不想生都要生!”
“来啊——”程真誓不低头,“看下我生出来的,是不是要像你这样!契
一个社团大佬,入黑道斩兄弟,玩反骨拿命赌,我以后连收尸都不知
道要去哪里收!”
叶世文只差半秒就要彻底发火。
他忍受不了自己对程真的感情,像投石入海,毫无回应。她太嚣张,
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不教训她一次,永远都不会
“你是不是担心我?”
叶世文声音低下来。
箍在身上的手臂泄了力,程真怒火也软下来,“我懒得理你,最好死在
太空,以免污染地球。”
“我死了,你很开心?”
“开心,还会开香槟。”
“你可不可以讲一次真心话?”叶世文似被她挥拳砸凹胸腔,闷劲难
消,“就一次,你好好讲话,不要总是激我!”
程真没有抬头。
来坟场谈心?这种绝妙桥段应该纳入深夜交通电台栏目,让的士司机
在滂沱雨夜壮胆。后排乘客长发飘飘,一身红衫,递出印着天地通的
巨额冥币,不必惊慌,直接收下。
反正你也没法找零。
共坐一程,也算缘分,每只【鬼】都有心事罢了。
额头抵在他左胸,程真开口,“我怕死。”
“怕你死,还是怕我死?”
“都怕,行不行?就是怕突然有一日找不到你,行不行?那个是屠振
邦,不是路人甲,你想死我不会陪你的!”
这是胆怯?
分明是示爱。
叶世文突然觉得左胸好暖,被野兽舌苔上的倒刺温柔碾过,摩擦生
热,“我不会出事的,也不会让你出事,我保证。”
“电影里面每个反派都讲这句,下一秒就死无全尸了。”
“叫你讲真话,不是叫你咒我。”
程真见他态度软了,双手摸在他腰侧。来来回回,是少女诱情郎口供
的姿态。
“那你也没跟我讲真话。”
“你想听什么?宝贝真真?乖乖老婆?BB猪,love ? you ? forever
”
程真听不下去,“我想呕。”
“……实不相瞒,我也是。”
程真指甲来回刮弄他脐上那颗扣钮,偷偷有些得逞的窃喜。
“那你告诉我,你与屠振邦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叶世文手臂收紧。缠在臂弯,长长一头黑发,缠、软、柔、韧,织出
绵密情网。罢了,哄她这次又有何妨。
“就这些?你只是想知道这些?”叶世文想笑话她小事化大,“我五岁认
识他,十岁上契,十七岁他出江湖令赶我离开洪安,讲完了。”
“不止这些。”程真手指收紧,“现在呢,你跟他在做什么?”
“冯敬棠好面,不允许自己的人与屠振邦有牵连。屠振邦贪钱,又不舍
得我这条冯家的水鱼,我不过是戏演两头罢了。”叶世文斟酌再
三,“屠振邦的期货代理公司私下拉拢了秦仁青,我不敢贸贸然加入去
玩。派人去套他们那个操盘手杨定坚的口风,很有可能与日本造船商
社有关。他想做干净生意,一定会走捷径,秦仁青很关键。”
“这些都是后话,我现在没太多精力去顾及屠振邦,只能暂时这样。新
界宗地很快要面世,我忙不过来,还要应付你这个麻烦精。”
叶世文真想咬她一口,咬在两乳之间。看看她那颗捂不热的心,是不
是流黑色的血。
原来又是这个【秦仁青】。
程真知道关键所在,“新界那块地,你们不是要借秦仁青的钱吗?你不
怕他跟屠振邦合伙?”
“怕——”叶世文坦白,“我只是兆阳的小股东,况且那笔钱到时候会入
冯世雄公司,明面上与我无关。”
程真诧异,“明知自己股权少你还给冯世雄?他会好心吐出来?”
“他不会得逞的。”叶世文见程真想问,立即打断,“其他的你先不要过
问,我以后再跟你讲。”
再等一等,等他有把握照顾好她,他什么都愿意讲。
这十年的心酸忍耐,只想与她一人倾诉。
程真只好罢休,小心试探,“那杜师爷呢?”
“他是屠振邦的开山刀,专门拿来斩我的,你信不信?”
“我信。”
“他与我面和心不和很多年了,暂时留他一条狗命。讲到底,九龙码头
那晚还要多谢你呢。”叶世文在程真脸上用力吻下去,印出淡淡红
痕,“是不是波大的女人比较旺夫?”
程真剜了叶世文一眼,低声开口,“你已经入了冯家,冯敬棠也很器重
你这个外甥,有这一份还不够吗?”
叶世文反驳,“不够。”
“阿文,做人不要太贪心,会出事的。”
程真实话实说。
“真真,你不明白。”叶世文摇头,“人人都讲我妈出卖色相,只有我知
道她不是自愿的。我被迫认契爷,走歪路做坏事,也不是我自愿的。
一百几十也能诱人去偷去抢,几十亿的地皮生意谁肯松口?弱肉强
食,我今日认输,明日便尸骨无存。他们欠我的,我一定要拿回来,
就算是你也不能阻拦我。”
叶绮媚在坟里沉默。
被冯大议员遗弃的女人,下场堪比社团大佬惨遭暗杀后的遗孀,三教
九流都要凑上来,肮脏的手纷纷摸进她裙摆之下。
掐她,撕她,听她哭,又强迫她笑。
那间小小士多店内,叶世文发誓要拼命长大。吃许多饭,饮许多汤,
撑到胃痛也不只是为了赢冯世雄。
他要做不受欺辱的人上人。
一双母子,靠血脉延续不甘与仇恨。程真难以追问下去,唯有伸手轻
轻抚摸他起伏的后背。
惯做大姐的人,既霸道又心细。程珊因各种原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她也会这般抚慰,哄小孩似的,给足耐性。
珊珊是真小孩,眼前这位是超龄儿童。
“阿文,不讲了。”
她好温柔,简直难能可贵。叶世文沉默许久,才说一句,“我没事。”
“我知道。”
程真为那道疤说的谎,也揭了他的疤。
“以后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我,好不好?”叶世文发完脾气,竟有些挫
败,“不想跟你吵,每次都输。”
当然好,好到不得了。这声线像催眠,程真也坦白,“我不想二十出头
就做老母,过几年再说吧。”
再过几年,也不知大家到底是何光景,理智始终战胜情感,她谨记自
己的选择。
这个诺言,虚无缥缈,直飞外太空。
叶世文却起了担忧,“那些针会不会有副作用?万一打完你身材缩水怎
么办?我避孕算了。”
程真拍了他胸膛一下,像在撒娇,“……你连拔出去射都不愿意,我不
指望你。”
叶世文抓紧她的双手,“你再给我些时间,最快明年,我请十个八个泰
籍菲佣来帮你调理身体。保证一索得女,最好是孖女。”
“发神经,菲佣哪有泰籍的?”
“没反对就当你认了。”他伸手去摸程真的脸,又捧起,在额头赠
吻,“真真,我在我妈面前发誓,我一定会娶你。”
带来的米酒是为了祭奠,倒像叶世文喝个精光,醉语连绵。
爱河里的男人,就是猪八戒与蜘蛛精共浴濯垢泉,一个字——痴。
程真霎时脸红,“乱发誓,你小心走出去就遭雷劈。”
“放心,你这么矮,不会劈到你身上。”叶世文笑了,搂着她的肩就往
出口走,“见完我家长,要去见你家长了,你爸妈葬在哪里?择日不如
撞日,现在就去祭。”
程真慌了,“他们,他们葬在乡下!去不了,太远了,又要爬山又要涉
水!”
她自己都不知道档案里的假父母到底身葬何处。
叶世文停步,“真的?”
程真点头,“真的。”
“想见不难,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再说,今晚八月十五,我带你去裸体赏月。中意哪间酒店,望
海还是望山?由你选。”
“不要,我要回家。”
“大家这么熟,我实话实说了。不是嫌弃你那间屋,但真的隔音好差。
你楼上那个学生妹每次见到我,眼里都写着淫贼两个字。”
“你确实是。”
“等下我塞满你的嘴,看你还能说什么。”
“等下我就赐你做叶公公!”
“我妈还在这里,文嫂,你讲话注意些礼貌。”
午后日头破云,犹如刺客亮剑,一道道反光打在眼睑,十分吸睛。九
月末,金气盛,肃杀季节,墓地被时令注入养分,薄薄灵魂从地底渗
出。
一个个无形地趴在自己照片上,孩童老人,牙齿剥落,裂开嘴笑看这
一男一女耍花枪。
你看,还是做人好玩。
明天会有1章加更,但由于字数很多(超5000字),为了保证剧情连
贯性,直接合并成1章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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