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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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冯世雄怎样了?”

“基本等于废人一个。瘾起来就胡言乱语,要护工五花大绑才压得住

他。曾校长一直哭,几十岁女人哭到我也觉得心酸,双眼肿得像蜜蜂

叮过一样。”

“我爸去看过了吗?”

“有,静悄悄去的,看见冯少爷这样,他也眼红红。”徐智强叹了口

气,“他们两公婆一见面就吵架,冯少爷这样,都认为是对方的问

题。”

叶世文轻嗤,“意料之中。”

这对纸扎夫妻,只有表壳光鲜,涂金描红给外人看,一粒火种就能彻

底摧毁。叶世文碾熄烟,“他没说是我搞的?”

徐智强忍不住笑,“叼,他现在神志不清,见谁都是仇人,那日还说是

曾校长逼他吸毒呢,谁会信?他提得最多的就是温怡,看来恨之入骨

了。”

话刚落音,徐智强又犹豫起来,想半天后决定坦白,“文哥,曾校

长……叫过我去【卤味站】收美沙酮。我见她太可怜,帮了几次。”

“港安医生不会开给他的,正常。”叶世文并不觉得意外,“度数多少?”

“他要喝一百的才受得住。”

“一百都敢给冯世雄喝?”叶世文语气嘲讽,“美沙酮可以减缓痛苦,但

也有瘾的。四仔未戒断,又惹多一种瘾,冯世雄有命戒两次?”

“曾校长不听劝。”

叶世文不置可否,“上次叫你查的,你查出来没有?”

“查了。自1990年至今,红港共计发生105单纵火自杀案,㓥房、仓

库、码头,食肆,大大小小,有登报的我都查了,没登报的就没办法

了。”徐智强拎起两张手写的纸,“最多的就是北区、元朗、大屿山、

荃湾、深水埗,九龙城寨未拆的时候也有一些,越穷越容易着火。大

多都是中低收入者,双失家庭——失业加丧亲,还有几单是孤寡老人

家里电线短路自燃的,火化都省了。”

叶世文接过,看了两眼,却摇头,“她和她妹以前不会是穷人,没私人

屋苑起火的吗?”

“有——”徐智强手指点在纸张最下方,“英皇道、浅水湾、薄扶林道有

零星几单,而且都是命案。文哥,这几处住的非富则贵喔,你确定阿

嫂家底这么厚吗?”

“她十年前坐游艇出海了,你说呢?”叶世文视线仍在纸上,“这几单案

没有姓程的?”

“没。”徐智强说得很小声,“会不会她真的是广东梅州人?”

“我自己去查了她档案里面的父母,坟就在红港,根本不在梅州,看来

她不姓程。”

她甚至没去拜祭过。

徐智强不敢接话。掀眼去看,叶世文冷着一张俊脸,说恼非恼,说恨

非恨,分不清他到底打算生剥程真的皮还是刀砍程真的肉。

大时大节,阴兵过境,徐智强衷心祝祷程真能留一具全尸。

叶世文沉思半晌,似是有了主意,“明日初一,中午跟我去元朗拜

年。”

“那你今晚呢?”徐智强小心翼翼地问,“曾校长肯定不回家的了,你回

去陪冯老过年?”

“他应该会留下陪冯世雄。”

“文哥,不如去我家啊,我妈上次还说好久没见你。”

“不打扰了。”叶世文把资料递回给徐智强,从口袋掏出三叠钱,“当是

我给你弟聪仔的一点心意,叫他好好念书,千万不要学人拜山头认大

佬。”

“两兄弟,不讲这些虚的。”

“拿着啦。”

徐智强只好接过,“你打算去哪里?”

“去找我那个假老婆过年。”

“文——”

“砰!”

徐智强还未开口,叶世文便自行下车。车门关得极响,恨不能把车窗

震出裂痕,玻璃内五脏六腑尽碎。

老虎尾巴摸不得。

叶世文迈入港安医院。

穿过草坪,在廊道左转。他也算大方,替冯世雄安排最好的单人VIP

床位,护士护工随叫随到,确保冯敬棠夫妇能瞒人耳目进行探视。

还未到病房门前,又听见卧龙雏凤在互相撕咬尖鸣。

“不要再打针了,让他自己硬撑下去!你靠这么近,他等下又咬你

了!”

“他是我儿子,就算咬我打我又如何!一定要打止痛,不打他会痛死

的!世雄,世雄,妈咪在这里,你听话!没事的,打完就没事了!”

哐当一声,看来是护士的托盘被推翻。

又浪费一剂针水。

冯世雄口沫横飞,似在念咒,根本听不清他是叼老豆还是叼老母。曾

慧云嘶哑地呵斥,“还不快点叫医生过来!快点叫许医生过来啊!”

冯敬棠怒吼,“叫过来有什么用!”

护士脚步踌躇,分明两边都不敢得罪。

“每次都叫医生,他是自己有瘾,医生不能替他戒断!你这样心软,他

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那你不如别来了!你来了他也好不起来,你来做什么?!去立法会争

议席,去为民请命,去包你的二奶,去搞你的房——”

啪地一声。

叶世文站在门外,也吃了一惊。

冯敬棠打了曾慧云。这记巴掌太狠,分明酝酿已久,只等一个刹那,

以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制止冯太太不堪入耳的话语。

该讲不该讲,她已失去分寸。

反正连儿子都半死了,她死与不死,有何分别。

冯敬棠手心发麻,深深舒一口气,才出声,“去叫许医生过来。”

护士推门而出。站在廊外的叶世文,从一开一合的门缝中看见倒坐在

地的曾慧云。发髻乱了,裙摆皱了,那双细幼高跟,负荷不起她日渐

瘦削的肉体,被沉重灵魂压得弯曲。

眼泪滴在无名指上的白金婚戒。

戴了太多年,嵌骨镶肉,把她的年少骄傲紧紧封印,再也难觅踪迹。

许医生携两名护工,连走带跑从廊尾赶到。斜阳未落,一屋人却静似

午夜,显得冯世雄的叫喊更加凄厉。护工熟练把他绑在床上,针水冰

凉,催眠他体内叫嚣的魔鬼。

渐渐地,连他也静了下来。

“冯生,冯太。”许医生瞄了眼一直坐在地上不起的曾慧云,难免心

酸,“为人父母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戒断需要时间,过程会反复的。为

了避免影响你们,病人还是交给护工和护士吧,病人不好受,你们也

不好受。”

冯敬棠点了点头。

他往前两步,扶起软似棉花的曾慧云。她瘦了许多,往日一丝不苟的

发尾略显枯黄,满脸泪痕,却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她才是真正害怕失去儿子的那个人。

“阿爸,云姨。”

冯敬棠搂着曾慧云,打开门便见到叶世文。曾慧云泪眼朦胧,看着来

人,声若游魂,扯出一个苦笑。

“叶绮媚,你赢了,冯太太是你,连冯家都是你的了。”

叶世文尚未反应过来,冯敬棠听得震怒,抓紧曾慧云的肩低声威

胁,“你再在这里乱讲话,你以后都不要指望见到世雄!”

曾慧云却继续笑,泪如珠坠,惨绝人寰。

“我讲得不对吗?我什么都没了!冯敬棠,我可以不做冯太太,但为什

么你连儿子都不留给我?”她又禁不住崩溃,“你为什么不肯救他!他

要打针,他在叫痛啊!你为什么不给他打?你怎么这般残忍,你怎么

舍得他痛啊!”

“他还没死的!日日都打止痛,你是不是打算供他吸一辈子?!”冯敬

棠用力把曾慧云推坐在走廊座椅上,“世文,打电话给唐玉薇,叫她来

接走你云姨。她在这里,你大哥永远好不起来!”

他不想再看见妻子这副颓丧模样。

意气风发的世家千金,活成一个资深癫婆。骄矜变作埋怨,要翻旧

账,要与死人斗,不分场合口出狂言,失去冯太太应有的端庄。

对比冯世雄染毒,曾慧云的歇斯底里,让冯敬棠更失望。

叶世文致电唐玉薇。

他掏出一张干净手帕,却没有递给曾慧云,转头给了冯敬棠,低声交

代,“阿爸,我去看看大哥。”

叶世文在病房沙发坐了十几分钟。

冯世雄被镇静剂催睡,又守了两个高大威猛的护工在旁,根本不需要

叶世文关心。他不过是让冯敬棠有个台阶可下,夫妻一场,耳鬓厮磨

三十年,再难堪也要忍完人生最后这程。

离婚是不可能的。

直至唐玉薇携曾慧云离开,叶世文才从房内出来。冯敬棠拧开扯衫最

上面那颗扣钮,喘了口气,倚坐在墨绿沙发,满脸愁云。

“你大哥怎样了?”

“睡着了。”

冯世雄无奈摇头,“他那日差点咬断你云姨的手指,六亲不认,畜生一

样。”

“交给护工吧,他们有经验处理。”叶世文内心毫无波澜,“始终要戒断

的。”

“我今晚要回家看着你云姨,除夕,我陪不了你过了。”

“阿爸,两父子不用讲这种话。云姨这副模样,也让人很担心。”

冯敬棠把沾了泪水的手帕丢弃在一旁垃圾桶内,“她以前就过分溺爱世

雄,我讲过很多次,男孩要摔打才能成器,她偏不听。搞成这样,现

在又要死要活,就快进精神病院了。”

冯敬棠心里全是闷气。

“换作是我妈,一样的。”叶世文口不对心,讲完自己也想笑。叶绮媚

会这样?不,叶绮媚只会把别人折磨得进精神病院,“只要大哥好起

来,云姨也会没事的。”

“怕是难好。”

冯敬棠胸腔隐隐作痛。他有血有肉,绝非钢铁心肠,只是眼下诸事百

般头绪,他实在没时间难过。

“阿爸,给点时间大哥吧。”叶世文瞄了眼父亲脸色,沉思再三开

口,“我找到带大哥吸毒那个女人的入职资料,陈康宁不认,Norah做

的内审报告,他也不认。股东会开完,他与陈启明一并请辞了。”

“我知道。”冯敬棠清了清嗓,“他们两叔侄贪多少钱,我心中有数。自

己走,算是我留面子,不可能要世雄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指证他。这么

多年他的把柄我有,但我的把柄他也有,做得太绝我担心适得其反。”

看来当初信誓旦旦说不会放过,只是一句意气用事的口号。真撕破脸

皮,再互泼三斤粪水?绝对不是冯大议员迂回曲折的政客风格。

他始终要脸。

叶世文点头,“股份变更的商事手续已经办妥,到时候我再私下跟你签

一份协议。”

冯敬棠侧头,审视眼前这个事事替他着想的小儿子。签吗?想签,不

签的话,涉及外资的投资公司和兆阳股份大头全由叶世文操控。签

吧,签了便是给叶世文一个摆上台面的警示,那日声声暗示的信任荡

然无存。

冯敬棠脑子转了一圈,又想起刚刚曾慧云疯疯癫癫说过的话。

【连冯家都是你的了】

他有些不为人知的忌惮,便改了口,“算了,两父子不要花心思搞这些

无谓的事。许医生说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你大哥迟早会好起来

的。世雄不是纨绔子弟,只要你云姨不添乱,我对他的毅力有信心。”

“这样吧,投资公司你就别把持了,给你大哥。Rex的钱过完年首期就

会进来,刚好可以支付Parco的第二笔设计费用,这样就不用从银行

融资拨款,避开监管也好操作。”

始终要给冯世雄留些筹码,再给叶世文留些敲打。

Parco也只是叶世文代管,半分钱股份都没有。一长一短的腿称为坡

脚,迈不开,走不远。

只有权衡,方能长久,就看哪个儿子在兆阳上市重组股份前先成气候

了。

叶世文本就有所准备,眼见冯敬棠客套大过天,面子里子他都要,省

下反驳,直接答应。

“好,开年我就去搞。”

冯敬棠点头,站了起来,“先送我回家吧,你今晚打算去哪里过?”

叶世文随他起身,“和朋友过。”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我都快三十岁了,阿爸,不会连交友自由都没有吧?”

“玩可以,但如果是认真的,你要带回来给我见一见。”

若被程真听到这句话,估计吓得脸都白了。叶世文在脑内玩味她那款

面色,居然有些笑意浮了上脸,“有机会的话,可以的。”

等他揭开这个假人的面具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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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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