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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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屠振邦捧一盒鱼食,从厅堂走近,拔高音量,佯怒责备一句。陈姐见

屠振邦开口,又掩下笑容,往厨房走去。

“契爷,恭喜发财!新春正日,发财可以,发脾气没运行的。”叶世文

迈入屋内,嬉皮笑脸,望向客厅右侧立地鱼缸,“哎,又养了两条白金

龙?不错喔,通身肥润,眼红鳞银,两条鱼须撇得好嚣张。越看越像

你,简直是亲生的。”

“你个扑街仔!”屠振邦抬手拍了叶世文后脑,“等下什么都不给你吃,

吃鱼粮吧!”

“最近你那些建材期货升得比五星红旗还高,只给我鱼粮?太小气

啦。”

“我赚你也赚,怎么不见你孝敬我?”

“定坚和我签手续费4个点,全港最高,还不算孝敬你?恒生这期最热

的理财【万国通】也只收2个点而已。”

“现在来嫌了?”屠振邦瞪眼,“早叫你入股,做股东交什么手续费?你

偏不肯,拿几十个(万)出来玩,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叶世文懒洋洋落座沙发,“没钱嘛。”

屠振邦轻哼一声,“刚刚你四姐夫同我讲,在村口见到你开波子来的,

最新那款。有钱买车沟女,没钱孝顺契爷。”

叶世文立即岔开话题,“四姐夫来了?”

“在厨房帮忙。”

屠振邦捏起鱼食掷入缸内。鱼尾左摇右晃,一池深水见不着波纹,似

在真空中游弋。甫一抬头,水呛了个浪,鱼须随鱼首嚣张浮动,又往

深处去。

衔食后的鱼连眼珠都格外晶亮,颇有猎人心性。

屠振邦养什么都像他。

包括叶世文。

可惜只有五个女儿,无半点香火。

大女二女从不认他。那时他烂赌,又夜夜带不同女人归屋,破碎家庭

的标准配置。成年后二人独自离开,婚嫁也不邀他出席。

就当死了老豆。

三女儿最靓,刚生下来,屠振邦就插旗尖沙咀。旺父旺财,是个宝

贝。精挑细选一名乘龙快婿入赘,结果得了子宫颈癌早早离世,无儿

无女,驸马另娶,也与他撇清关系。

只剩下四女儿。嫁了个英籍华人,却住去菲律宾,两夫妻都是普通白

领,逢年过节才回来。

至于五女儿?两岁诊断自闭症,一直养在温哥华,雇三名保姆伺候,

有杜元老婆守着。

掐指一算,洪安屠爷,竟然只有半个仔关心养老。

“世文到啦?”

四姐夫刘锦荣,衣袖卷高,手心夹抹布,提起一个盛满花胶、海参、

干鲍、瑶柱、鹅掌的瓦盆走了出来。

放到餐桌正中间。

浸润后的海味,在炉火吸尽汁液。鸡汤作底,老抽增色,一个个涨卜

卜,看得人血脂都不自觉高了起来。

大年初一吃盆菜,过分夸张,却是屠振邦款待叶世文的习惯。

这两位道义上的父子,从未一起吃过年夜饭。叶世文往往会在大年初

一赶来逢迎,无论昨夜他宿醉街头,抑或烟花柳巷,吃糟糠贱食,饮

清汤寡水,屠振邦不闻不问。

只要你来,那就开饭。

腥风血雨的江湖,也念三分往昔情义。

这是他契仔。上过香,立过帖,帮他斩过人,收过钱。一份盆菜,养

不大一个孩子,却牵引二人十数载的命运纠缠。

人心是肉做的。

我要你记住,我始终是你契爷。

刘锦荣个子不高,语调阴柔,鼻梁常年架一副无框眼镜。两只眯眼带

笑,许是入了英籍,头秃得也比同龄港男要快,像个穿越时空的清朝

贝勒。

叶世文点头,“姐夫,新年快乐,四姐和孩子没来?”

“家伟上个礼拜与同学去露营,惹了肺炎,他妈在医院照顾呢,来不

了。”

叶世文疑惑,语气却很关切,“这么不小心?严重吗?”

“没事没事,好转了,真有事我也回不来陪阿爸。”

刘锦荣拿抹布擦擦手,又怕叶世文介意,抽两张纸巾拭净指缝湿气。

从裤袋掏出红包,“来,利利是是,祝你新的一年大展宏图,花开富

贵。这封给阿强,也祝你新年行大运,龙精虎猛。”

屠振邦踱步过来,瞄一眼叶世文,“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拿利是,不知

羞的?”

叶世文接过红包,“讲你啊,傻强。”

“……”

屠振邦抬手一指,“我讲你啊,衰仔!”

“像你嘛,脸皮厚。”

“屠爷,新年呢,两父子还斗嘴?开饭啦。”

陈姐笑得温柔。

“世文,你姐夫今年会回来帮忙。”屠振邦在席间开口,“期货公司有定

坚看着,我很放心。阿元自己有生意要做,也轮不到我管。我老了,

帮内地走货的事始终要有人接手。这盘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但对比在菲律宾帮人打工赚那点美金,肯定是回来好。”

刘锦荣配合点头,又用手扶了眼镜,望向一脸诧异又转平静的叶世

文。

叶世文不作评价。屠振邦肯定是做足安排才开口昭示,看来这位四姐

夫登堂入室许久。他离开洪安多年,只守不攻,全因消息滞后。

但听这次口风,屠振邦是不打算预他一起玩了?

“你哪里老?”叶世文抬手给屠振邦夹菜,“吹半瓶花雕,就能上山打

虎。”

“再吹就肝硬化了。”屠振邦嚼下叶世文夹来的海参,“你们那块地开工

了吧,如何?我见报纸讲得很厉害,又是头啖汤,又是全港标杆。听

仁青八卦,新界被你们吹到周边楼价都暗抬1成,挽救楼市,财政司

长没给你老爸写感谢信?你们一间新公司,拿40公顷,可以建多少栋

楼?”

叶世文未回应,刘锦荣先开口,“这么大一块?还是新公司?红港的地

不是有钱就能拿的,看来冯议员官运亨通,玩风险这么大的买卖。世

文命好,两个老爸都有本事。”

盆菜一向不放醋,扫视全桌,也没半个蘸碟。

闻一闻,原来是刘锦荣在酸,难怪连村口那台波子也看在眼内。

“公司是新的,但筹备挺久,没十足把握也不敢拿,银行怕烂尾楼断

供。”叶世文解释,“契爷,找天我带你去看看地盘?若那个位置你合

心水,我买一套给你。投资也好,养老也好,当增值嘛。”

“免了,我住丁屋舒服。”屠振邦直接拒绝,“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抱孙,

你刚刚在门口答应陈姐年尾摆满月酒的,你别忘记。”

“行,我娶个港姐做你新抱。”

“港姐?那么多年也就袁咏仪靓些,其他都差强人意。”

“我觉得张曼玉靓。”

“眉细细,脸窄窄,哪里好看?”

刘锦荣电话响起。他拿起手机朝屠振邦示意,离座到厨房阳台处接

听。叶世文又举箸给屠振邦添菜,在台下轻轻踢了徐智强一脚。

徐智强也看见刘锦荣举起的手机,快速咽下剩余米饭,“陈姐,还有饭

吗?”

“有的,我帮你盛?”

“不用,我自己来啦。”

屠振邦还在与叶世文讨论哪位港姐更上镜,没察觉这一切。

徐智强掀起珠帘,越过电饭煲位置,放下碗后移动到靠近厨房阳台侧

角。刘锦荣声音颇低,说话间中英文夹杂,听得不真切。

三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徐智强立即打开面前水龙头,假装洗手。

“这么快吃饱?”刘锦荣客气询问。

“哪有,我饭桶来的。”徐智强笑了,“刚刚吃鹅掌弄脏手,洗一洗而

已。”

刘锦荣点点头,打算回座。

徐智强关上水龙头,唤停他的脚步,“姐夫,你用哪款电话的?”

“这款。”刘锦荣举起手机,“怎么了?”

“我与你用同款,有没有备用电池?我手机没电了。”徐智强把自己电

话拿出来,直接剥开后盖取走电池。

“你先用我这块,满格的,我上楼去换。”

刘锦荣低头剥开后盖,徐智强抬手扬水,尽数洒在他脸上。水珠缀满

眼镜片,刘锦荣先是一惊,手上没轻没重,机身跌落厨房砖地。

啪地一声。

“姐夫,不好意思,我这种人没家教,太粗鲁了。”徐智强先他一步捡

起手机,趁起身前剥下电池,与自己那台交换后递出,“来,给你。”

“没事没事。”刘锦荣依旧客气,摘下眼镜拭净,接过徐智强手中电

话,“我上楼去拿。”

徐智强把刘锦荣近期通话记录快速录入自己另一台手机,翻阅寥寥几

条短信,什么关键内容都没有,随机关机。

盛好白饭后,刘锦荣刚好从楼上下来,进了厨房。

“阿强,我与你手机调换了。”

“是吗?”徐智强惊讶,“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开机,不知道这台是你

的。”

二人又把手机交换回来。

迈出厨房,屠振邦抬眼,没好气地说一句,“吃个饭也不安心,起起落

落搞什么?”

徐智强不敢说话。刘锦荣自觉解释,“手机没电了,上楼换个电池。”

屠振邦没有看向刘锦荣,反而与自己对座的陈姐相视。陈姐意会,立

即放下筷子,对叶世文说,“文哥仔,你四姐没来,托你姐夫带了些顶

级鹅肝到港。屠爷特意交代我留到今日,我拿来给你尝尝。”

叶世文点头,又转过脸去笑话屠振邦,“契爷,没想到你一把年纪还口

硬心软,明明最惦记我。”

屠振邦也笑,“内脏胆固醇最高,我是想毒害你。”

陈姐跟了屠振邦二十多年,厨艺精湛。红港富贵家庭如云,雇主却有

不成文的共性:佣人不得同桌吃饭。陈姐是例外,不是亲眷胜似亲

眷,叶世文从来不敢得罪她。

初到屠家,只有陈姐半夜为饥肠辘辘的他煮一碗斋竹升面。

不放葱,放韭黄,深夜的薄薄呛香,叶世文饮尽澄澈汤底,咽下筋道

面条。她说,文哥仔,吃多点吧,你太瘦了,这样打架只有挨打的

份。

他明知陈姐是屠振邦遣来的,却始终感激这一碗面。

屠振邦太厉害。

收买人心,没人及他。

“文哥仔,屠爷爱吃卤水,你偏不爱。所以我还做了一味红酒烩鹅肝,

你试试。”

陈姐把装在精致碟面的鹅肝端出。

叶世文夹起一块软糯鹅肝。

经酒烩,泛糜烂色泽。入口即溶,细腻得尝不出任何粉末,咀嚼吞

咽,只存齿夹酒香,肝香,迭荡的荤气十分醉舌。

佳肴不过如此。

“这么大一块肝,鹅身应该不小。”刘锦荣也尝了一块,“我记得阿爸也

爱吃卤鹅,下次让娉婷那个在潮州妇女会的同学带些来。”

屠振邦没动筷,从口袋掏了一包中南海出来。

刘锦荣想帮他点火,却被屠振邦抬手挡住。他要自己点,深深吸了一

口,星火红透,再吐了一口,呼出烟雾以外的所有气息。

“一只鹅,只有一百日命。养得鹅毛丰绒,鹅冠厚实,就可以割颈放

血。趁尸首未凉,先别拔毛,起刀㓥肚。从胸口一刀过,挖出来的鹅

肝还是热的,带血,才算新鲜。”

“酒烩烟熏这种鬼佬玩意简直糟蹋,一定要卤水,要白斩。一个够香,

一个够腥。中国人才是真正的美食家,好东西落到外姓人手上,烹不

出滋味,只会浪费。”

“世文,你说是不是?”

叶世文笑了。

借病不来的屠娉婷,远在他乡的杜师爷。屠振邦把这一屋五人凑齐,

讲似是而非的话,演给叶世文看。

他老了,不玩杀人,玩诛心。

在叶世文即将得势的当口,试探再三。到底姓冯,还是姓屠,到底酒

烩,还是卤水,他不管,他只要叶世文表态。

给他一如既往的忠诚。

肉体衰驰,容颜脱水,屠振邦心性依然高昂,踮着脚在期盼赌赢每一

次利益博弈。这哪是品鹅肝,这可是鸿门宴。

看来今日是最后一次在屠家吃盆菜。

“我觉得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契爷吃得开心。”

叶世文放下筷子,伸手从屠振邦的烟盒里晃出一支烟。衔在唇边,自

己点火。吞云吐雾间,两父子身旁贴座,心如隔河。

到底不是一家人。

屠振邦眼色滤了道烟气,反而不显老态,熠熠似夜火,抖擞得很。他

有些不敢妄断,话在唇边兜转一圈,又轻声地问。

“那日的残局,我还留着,饭后跟我走完它?”

叶世文没有犹豫,“不了,我还要去港岛。”

“你爸叫你回去?”

“嗯。”

“打算什么时候改姓冯?”

“不改了,不姓冯也是他儿子,这是事实。”

屠振邦夹烟的手一滞,停了几秒。然后又抬起,把烟叼在嘴角,粗粝

掌心在叶世文肩头拍了两下,二人再也无话。

不说了,便是缘尽了。

明天没时间更,今晚写好了,提前放上来。但希望明天也能得到你们

的珠珠支持,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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