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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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叶世文架车疾驰在路上。

柏油马路,淋沥青,用压机推平,再晾晒,过程粗制滥造,成品不能

细看。像每日斜阳里无所事事的瘦弱少年,隔远望去,皮光肉滑,走

近一瞧,满脸痘坑。车灯照上去反射不了任何光亮,入夜比入殓更渗

人

总是死气沉沉。

叶世文眼眶红得要滴血,越线超过几台碍在前头的车。右手手掌被碎

布缠了数圈,渗出的血几乎染透整只手臂。痛,痛得魂断,又痛得清

醒。

他冒险闯去沙咀道。

心存一丝希望,盼着徐智强还吊半条命,等他去救。

被洗劫的闲置士多店乱七八糟,所有保存的证据把柄被一扫而空。弹

痕擦过门,又深嵌沙发,散发警告意味。人作鸟兽散,那个放木箱的

位置仅留下一个迷糊不清的灰印。

生命被带走的时候,原来很轻。

叶世文心脏突突作痛。他无措地转了几圈,低头在沙发角看见一只手

提电话。

黑色,翻盖,摩托罗拉。

徐智强买来的时候,被他讥笑,与中国城最丑那只鸡的手机是情侣

款。叶世文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则通话,很短,短得只够报一个地

址。

徐智强打给了999。

叼你老母!

叶世文把手机狠狠砸在砖面,啪嗒一声,零件比他五脏六腑碎得更离

谱。世上没人能比徐智强更傻了,整天只顾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

的,笑你老母!

他知道叶世文会被带去元朗。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生死一瞬,他选择让叶世文走。

“大佬,你教的嘛,万一出事,报警求助!”

叶世文用力甩了甩头。眼皮比超速摩擦路面的轮胎更炙热,来不及擦

拭的泪,总往下坠,与淋漓大汗相融,显得更狼狈。

他驶进长沙弯道。

一个钟前。

杜元把枪眼移上半吋,紧紧抵在他的虎口。

洪安屠爷今晚不讲废话。命人运走冯敬棠尸首,目光稳稳停在叶世文

强装镇定的脸庞,又轻轻移开。

要他的命?不,是要他认命。

十八年前那句“契爷”,他叫得不情不愿。但再不情愿,也叫了十八

年,这份经时光与罪恶稀释过的恩情,叶世文必须还。

与魔鬼交易,无公平可言。

“打中间?你是傻的,还是当我傻的?打这里——”杜元连嘴角都在狰

狞,“你这只手以后还能拿得起枪,我跟你姓。”

食指扣动扳机,凭的是速度与定力。

打虎口,这根食指废了。

“杜师爷——”叶世文被两个马仔摁着右手,声音因恐惧而有些颤栗,

却不肯轻易认输,“你死了个女人,就找个女人来搞我?程真跟了我这

么久,你以为她真的可以置身事外?”

杜元目光骤然敛起,“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你猜她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心痛?”叶世文扯了个嘲讽

的笑,“她不是丽仪,她什么都敢做。”

杜元也笑,“看来你还不够了解她。”他顿了顿,语气讽刺,“她是什么

人,我比你清楚。世文,只差一点点,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好可惜,

我们出来混,拿命同天斗,斗的就是这一点点运气。”

“输了,就要认。”

杜元知道程真是谁。

他手里有程真的把柄——曹胜炎两个女儿的身份,极有可能是杜元与

那个洪sir一起换的。

叶世文尚未回神,枪声已在耳内嗡鸣。

听觉先于触觉反应过来,他的三魂七魄几欲撕开颅骨,飘至远空。屠

振邦掀了掀眼皮,看叶世文痛得冷汗尽落,他定的规矩,没想到有一

日是这个契仔来受。

叶世文那手枪法,是他言传身教的。猛兽若能受驯化,必然少了血

性,也就是一只无用的家猫。

光吃不做。

人可以养猫,但不能饲虎,喂不熟的。

尤其是血性十足的叶世文。

“世文,这一枪,你不想受也要受。”屠振邦慢悠悠开口,“你是醒目

仔,知道今晚你们两父子只能留一个,你舍得开口送你爸去死,我成

全你。”

叶世文牙关咬得发酸。

成全?待兆阳股权变更完成,把Rex引荐出来,他照样要下黄泉与冯

敬棠作伴。这几日命是问老天借的,九出十三归,借来三日拿下半生

还,叶世文分不清到底是手更痛还是头更痛。

他不想死。

杜元却不满了。

“大伯,一只手?便宜他了。”他移开枪口,又再上膛,“欺师灭祖,以

下犯上,算计兄弟,祸害父母,条条规矩被他踩尽。”

“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叶世文微微侧头,仰视站在自己身旁的杜元。杜师爷,终于等到这一

良辰吉日,光明正大,替关二爷铲除这个道义上背誓作恶的契仔。

这么多年,他也受累了。要忍要演,还要听屠振邦暗示娶个不中意的

女人,杀掉自己偏爱的情妇。

就为那点商界人脉。

洪安堂主,歃血为盟,没一个有骨气。

叶世文不肯伸手。

“两只手都打?”他忍痛苦笑,“那我怎么签字啊?股份不要了?”

杜元嗤笑,“就算斩断你两只手,我也有本事让你签字,信不信?”

“我信——”叶世文直起腰脊,哪怕再痛,也不再弓身。他没有回视杜

元,只望着屠振邦,“屠爷,打算黑切白,想走官路?官字两个口,要

吃两家饭。又中又西,牛扒配烧鹅,我怕你消化不良。”

刘锦荣回来,是为了制衡杜元。

英籍华人,出身清白,Rex这边容易搭得上线。难怪那次奠基仪式有

人大肆宣传自己,现在想起来,怕是屠振邦有意为之。

他年纪大了,心急,逼着叶世文早点笼络外资,到今日便能为他所

用。

屠振邦听得出叶世文的嘲讽。无所谓,走到这一步,他已成炮灰,讲

三四句晦气话,也情有可原。

毕竟刚刚死了老豆。

权作他这个契爷再格外开恩一次。

“另一只手就算了。”屠振邦有些不想再与他对话,许是不忍心,许是

不耐烦,眉心隐隐拧出皱纹,“先带回去上笼吧,免得他跑了,等其他

手续办妥再沉海。”

杜元不忿,却不敢说什么。

这个关口,不能惹屠振邦恼火,遗嘱比叶世文这条狗命重要。跟了屠

振邦这些年,他不能对刘锦荣这个天外来客拱手相让一切。

马仔上前,扯起叶世文手臂要往车边带去。

叶世文一个踉跄,人差点跌倒。俯身踏了几步才站稳,体内奔涌血液

沿掌心泼洒,在满地尘埃里滴出一条羊肠小路。

鲜红混灰,变作深红。

气味更腥。

他不想上车,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马仔凑近,叶世文立即侧头,企图

伸出另一只手去偷马仔腰间的枪,千钧一发,他要赌一把命大

警笛顿时在四周响起。

个个脸色大变,杜元与屠振邦更是惊怒交加。杜元先拔了枪,叶世文

扯过身旁马仔来挡。马仔痛得嗷嚎,被叶世文勒紧喉颈,摸走手枪抵

在腰眼,往车身后撤去。

“快点走!”

屠振邦呵斥一声,被两个马仔护紧,先上了车。

“带走他!”

杜元也喊了一声,想亲自冲过去劫走叶世文。又听见警察脚步纷踏,

枪也不敢随意开,只能先从侧门撤离。

他与屠振邦案底太花,这种重大交易关口,万万不能失手被抓。

几个人围了上来,要生擒叶世文。

他直接朝来人开出第一发子弹。

警察听见,跑得更快,三四分钟防爆盾已冲上二楼。急急call警察总部

电台,要求飞虎队派人来支援,在对面大厦顶层天台部署狙击手。

叶世文用枪托猛击挟持马仔的太阳穴,见人昏厥过去,换左手持枪,

蹲下后仓促避到车旁。沾满血的右手颤栗不停,他忍痛用力,打开自

己那台保时捷的副驾驶位,钻了上车。

枪声在车身周围擦过,他庆幸自己改装的是防弹玻璃。

警察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响个透彻。扩音器在不停叫唤,他是元朗分

区反黑组帮办,要求里面的人听着,弃械投降,弃械投降!这幢大厦

已经被重重包围,立即放开人质!有什么心结,摊出来讲,能帮的阿

sir一定帮,大家不妥谈到妥,千万不要伤害无辜!想食Pizza想见前女

友都没问题,只要放开人质,一切都可以谈!

到底是谁报的警?

这个帮办谈判水平实在堪忧。

讲得像枪一放下,就能立地成佛。

叶世文哪管你是什么教派,安全带也不系了。打开副驾驶位的存物抽

屉,取出备用车匙后立即点火。

油门一踩,他明显感觉自己撞倒了人。

然后不顾一切往前冲。

转到二楼车道已经有警察车辆。防暴装置还未铺好,被屠振邦与杜元

的车撞出一条血路,他顺缺口高速驶离,被一台警车跟上。

转入元朗公路,警车依旧紧咬。

叶世文手心的血淌满半个方向盘,往右侧打,直接逆向而行。警车被

他这种不要命的操作惊着,鸣笛示意,又开始喊他停下。

屠振邦与杜元绝对杀回北区——那里连警察都要给屠振邦三分薄面。

一台货车迎面过来。叶世文咬紧牙关,在货车喇叭疯狂尖叫的同时,

高速往左打方向盘,车身后视镜直接被撞断,在车侧磨出一大片凄惨

擦痕。

警车与货车爆出更大声音。

叶世文直接往南走——他要去救徐智强。

一个钟后。

他在长沙弯道下车。

离开沙咀道时撬了一台铃木。黑色,五人座,驾驶位靠背被磨得起

球,刮在叶世文衬衫上,有种粗粝微刺的异物感。

他察觉不了。

手痛,头痛,心痛,叠加起来,与身处炼狱无异。

那只tweety被握在掌内,由黄染红,可爱变作可怖,像个灵异童话故

事的开篇线索。叶世文望了眼沾血的手表,已经十点。

说好要来接她的。

当然要来,做鬼也要来。

脚步踏上三楼。门下有条缝,透窄细的光,似镀了一截奢华金边,有

种辛德瑞拉在陋舍妆点一身奔赴舞会的错觉。

叶世文左手搭着门锁,拧开。屋内有股迷人甜味,讲不清是何种奇花

异草,与光亮同时细细抚上他再没眼泪的脸。

山穷水尽的程小姐,也有生活追求,戒不掉香薰。

这是她做曹思辰时留下的习惯。

程真见过了九点,致电也没人接,怕是他仍在忙。刚回房间换妥衣

服,就听见开门声,她有些兴奋,抬手看表。

这只珊珊获奖的手表又再回到她手上。

叶世文保留表盘,换了表带与机芯,赠予她作情人节礼物。投其所好

这种事情永不过时,能让人原谅他不知廉耻地在卡片里称呼【老婆大

人】。

程真嘴角盈满雀跃,把裙身稍稍往上提。想了想,脸颊一红,又往下

扯。

不至于献媚到这般程度。

程真转身,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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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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