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阿文……”
程真睁大眼。
tweety从叶世文手心跌落。鲜红半干,黄毛染作渗人的血橙色,硕大
头颅一滚一沾,廉价砖面拓上凌乱花纹,像午夜女鬼那双触地即离的
绣花鞋。
程真说不出话。
她条件反射想冲上前去,问他发生什么事,怎么受伤了?包扎成这样
会感染,要立刻去医院。
但她被那只tweety钉在原地。
被叶世文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在轻轻眨眼,重重呼气,满脸死里逃生后的汗迹。一双含情眼眸也
能含恨,流转的痛比凌迟的刀更锋利。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叶世文没说话。此时此刻,程真身上还穿着那条他偏爱的珍珠白短
裙,帖服,柔软,双腿莹润,腰肢细窄。胸部总是格外鼓胀,有时稍
稍俯身撑臂,两团白兔似要从布料中跳脱而出。
曲线再矜贵,也不及她那副要人命的脾性。
她沉默是因为害怕。
叶世文目光从程真身上剥离,由左至右,扫视这间狭窄公屋。曹胜炎
在浅水湾那套公寓,千呎面积,三室两厅,推窗望海,昂贵得尘埃不
敢沾染分毫。她住惯了豪宅,来这处屈就,穿梭风月之地,赚三五碎
银,真让人敬佩她对自己的狠劲。
毕竟她不想死。
“衣服也换好了?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叶世文终于开口,见她
没反应,又说,“今晚这场戏,你这个最佳女主角没出席,真白费了杜
元一番心意,他可是很想要我这条命呢。”
“程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以去找下一个供你吃喝玩乐的男人
了。”
话刚落音,她面色更惨白,脸庞随呼吸轻抖,咬紧唇,在竭力忍耐。
“在我之前,你帮杜元卖过多少次淫?”
程真抬起头。
手指攥得发红,血液凝在一处,渐渐麻痹起来。他输了,当然不甘
心。他总是这样,装忍辱,扮大度,但凡有些许失势,都要牢牢记
住,逮着机会后拼力报复。
眼泪不听话,冒出的时候很烫,从眼睑跌落,程真竟觉得委屈。
他这番话,太恶毒。
“我没有。”程真不想反驳,却忍不住情绪,声线企图掩饰落泪的难
过,有些颤,“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叶世文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
这一枪,是她开的。
无穷无尽的愤怒,沿筋脉,沿仇恨,濡湿整块布条。叶世文心脏也有
一个伤口,却捂不住,遮不紧,汩汩往外涌血,是她捅的。
她真的什么都敢做。
“阿强死了,因为救我。”叶世文缓慢眨眼,怨恨使他眼角酸涩,十分
难受,“冯敬棠也死了,因为今晚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程真听罢,差点站不稳,紧紧靠着房间门框。
她连指尖都在战栗。
“我说过,我可以给你一切。”叶世文往左走了两步,拎起那支他送的
棒球棍,“但你什么都不要,你只想我死。”
程真呼吸一滞。
一记用力的敲击,眼前那张玻璃茶几堪比爆破现场,碎出回荡不休的
惨叫。程真下意识捂紧耳朵,被叶世文的暴戾吓得失去话语。
他要摧毁这间屋。
包括她。
纸张轻薄,随棍风飞扬,陋室内的击打,比街巷外的群殴更惹人窃
听。叶世文推倒所有可以推倒的物件,震得屋舍狂响。复合板压成的
薄薄柜面,应声爆裂,跌落一地长长短短的木屑。边缘锋利,像折断
后的刀片,每个棱角都能杀人。
有些扎进了布料。
有些扎进了胸腔。
他痛,她也痛。
却没有人喊停。
门外响起不知道哪位八卦街坊的叫声,“喂!无端端在家里噼里啪啦打
什么?这个钟数别人不用休息啊!”
“滚!”
叶世文转身,抬手猛地敲上大门。木板凹下去,裂出缝隙,震荡得几
乎整幢楼的人都要打一个冷颤。那位好事街坊立即跑楼梯走了,不知
上楼还是下楼,总之保命要紧。
快快去通知五湖四海的师奶阿叔,三楼酒水妹家里有个发癫的男人。
程真眼见叶世文动作愈大,右手开始滴血,心惊得忍不住大叫,“不要
再打了!你停手啊!”
叶世文不肯,击穿最后一件玻璃制品。大块碎片剧烈溅飞,打中窗
户,狠狠嵌入之际,破口裂出雪花一样繁复的纹路。
下一秒,雪崩。
整面窗户如水泄下,残骸淌满沙发。
“叶世文!”程真泪流满面,“当我求你,你停下来行不行!”
他终于停了下来。
初春时节,衬衫湿透,晚风从毫无遮掩的窗棂送入,比夜间厚重露华
添更多寒凉的气。叶世文不觉得冷,胸口起伏,目光如兽,压抑不住
浴血冲动。
握棍的虎口一直抖颤,他比想象中使了更多力气。
也失去了更多力气。
程真赤着脚,不敢往前。屋内下完一场玻璃雨,满地碎片,折射无数
星点,是月光在哭泣。邀来世上最好的能工巧匠,也拼不全所有原
样。
一如他们那份情感。
程真抹掉脸颊泪痕,低声哄他,“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你的伤口在
流血……”
不包扎的话,他这只手就废了。
叶世文抛开棒球棍,踩着碎片往前走。程真退了两步,又停在原地,
直到能感受他周身杀气,扑满自己肩颈脸颊,像一头嗅着猎物声息的
兽。
她根本避不开。
“担心我了?”叶世文用左手扯紧她一边肩膀,指腹使劲,痛得程真仰
高头去看他暴戾的脸色,“还是打算玩苦肉计?我被杜元打穿这只手的
时候,你在哪里?”
“好痛……”程真咬紧牙关,忍着痛楚,“你放手……”
叶世文不肯。
“痛?你这种人也会知道什么叫痛?”
“中国城,是商罪科那个差佬安排你去的,是不是?窃听器,是杜元安
排你放的,是不是?两家茶礼你都敢收,黑白两道你都敢玩,是贪钱
还是怕死?要钱,我可以给你,要爱,我都可以给你!你有什么把柄
在其他人手上,只要你讲,我立即帮你杀了他们!”
叶世文眼眶红透。
“程真,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狠心?为什么你可以一边抱着我,一边利用
我?为什么你情愿看着我死,就是不肯爱我?你究竟有什么是真
的?!”
程真太痛了。是心脏,是肩头,是眼内这个怒火遮目的叶世文,是脑
内那个求助无门的曹思辰。
或许是她错了。
许多话从未开过口,总在唇间齿夹来回打转。瞻前顾后,错判时机,
再发声,只会图添无数惨烈。
程真不断落泪,饮泣着说出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阿文,我真的中意你。”
她太迟了。
这一刻,叶世文竟觉得有种被屠振邦算计到死的沮丧。连这份苦恋都
能借力打力,把他推向孤立无援之境。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不如直接剥光衫裤张开腿等我,说不定我爽完会
给条生路你走。”
他最不想听见的,便是让他心软的话。
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更显得他一败涂地。
叶世文笑了,笑得程真如坠万丈深渊,游离失重空间。他是迷人的,
不仅仅相貌。眉目淌光,语气狂妄,天生赢家只愿为她情根深种,多
么骄傲。原来她也俗气,会爱上一个坏男人。甚至这种对峙时刻,浑
身狼狈的血与汗,都在荒诞地为他装点气概。
那又如何?他愤怒的时候什么情面都不会顾。
连她奉送真心都当儿戏。
这就叫自食恶果。
“不信就不信。”程真苦笑,惨淡回视,“你第一日拍拖吗?还是第一日
出来混江湖?就算没有我,照样会有其他人。你会中意我,难保明天
就会去中意别的女人。这个世界本来就只讲利益,谈什么感情?”
“是你太贪心,想要冯家的,又想要洪安的。胃口这么大,谁不想铲除
你?谁能容得下你?由始至终,我和你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只棋——”
程真双眼圆睁,呼吸一顿,急急去掰扣在自己喉颈的那只手掌。
叶世文把她推向衣柜。后背狠狠撞上,声响与痛楚在屋内回荡不休,
程真眼珠凸起,透无穷恐慌,脸颊红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程真——”
叶世文也在喘。掩饰不了的愤怒,在他的胸膛萦绕,找不到发泄方
向,直接野蛮施暴。
程真指甲在叶世文手腕划出道道红痕,命悬一线,她根本什么都听不
见。
他真想了断她。
要狠狠掐紧,逐寸把她肺部空气挤走,把她气管压成一道窄缝,续命
的呼吸只能出,不能进。这张殷红的嘴,这双倔强的眼,再也讲不出
话,再也看不见人。
就这样狠下心,亲自送她痛苦地,挣扎地,缓慢地死。
我有多痛,你也要有多痛。
她快不行了。气若游丝,眼白翻红,双颊涂满骇人的胭脂,惨似一只
冤死女鬼。她在前朝为情所困,于是今世来阳间祸害众生。
深深掐入叶世文手腕的指甲,方才狠劲十足,此刻逐渐乏力。
她真的会死。
但不是现在。
“你是棋子,我不是,我还没输。”
叶世文红着眼,松开了手。
程真大口吸气,一线生机回到体内,倚着衣柜门狼狈跌坐在地。他太
用力,颈侧传来粗暴掐捏后的钝痛。程真双手捂紧起伏不停的胸口,
除了害怕,感觉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她崩溃了。
抬手捂紧脸颊,哭出嘶哑的声,似一只遍体鳞伤的雌兽在哀鸣。涌在
掌纹的泪,盈满后从指缝溢洒,断断续续,淌湿程真腕节那只情深义
重的手表。
这一刻,最没用的是爱情。
叶世文转身离开。
原来不只是元朗的夜晚,深水埗的夜晚,福华街的夜晚,红港的每一
个夜晚,于他而言都过分凄寂。
六百万人,已没一个愿意真心待他好。
程真只能痛哭。叶世文受伤的手,受伤的眼,似是还在这间屋内,没
有离开。她哭得双膝发凉,寒气入骨,连灵魂都僵在原地。
零星的好事街坊路过,往内探头。狼藉遍野的窄屋,只见一个掩面伤
泣的女人,长发散乱,状似半死。
情人节?看来是情人劫。
过了许久,她才放下捂脸的手。
手腕表盘从眼梢反射过一道浅光,让抽噎的魂魄乍醒。程真爬回床
边,从脱下外套中翻出手机。
她不断拨号,对方没有回应。
接近天明时分,电话才被接起。
程真哽咽着说,“德叔,我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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