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洪正德在发呆。
白昼的会议室,敞亮不用灯,光线逼人。两位阿sir,一个肥头大耳,
挺着个假孕肚在反复唠叨;一个威武精明,却半眯着眼在神游太虚。
“阿德——”郑志添用指节轻敲桌面,“你有没有听清我说什么?”
“听到。”
洪正德把手中转动的笔停下,“秦仁青老婆和女儿肯定被威胁了,什么
都讲不知道。他的情妇和私生子都在国外,那些资产不一定能查出
来。”
“你都没去做,怎么就说不行呢?”郑志添显然不满,“这单案太大,我
调了枪神周他们组去慧云体联帮忙,你却摆脸色给人看。怎么,现在
全警署就你是大帮办?人家肩头也有两粒花的,还是个皇亲国戚。”
洪正德听罢,想起那日在慧云体联与同僚互相讥讽的场面,气得拔高
音量。
“我什么时候摆脸色了?你自己去看下他们是怎么当差的,学生妹都用
逼供,那群女仔才十几岁,能讲什么大话?他们做得不对,我难道不
能说?都是戴这块胸牌的,你让他们有话当面讲,不要背后做小人!”
他不屑做那种转个身就对上司打小报告的人。
“哦,那又是我不对了?我是八婆,在商罪科讲是非,挑拨离间?”
“添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志添皱起眉头,“你这几日在做什么?魂不守舍,你老婆又跟你吵架
了?”
“哪有。”洪正德瞥了眼窗外,又把目光放回郑志添身上,“上次之后我
没再过去了,慧云体联那边,现在到底怎样?”
“有点麻烦,曾慧云不配合。”
郑志添摇头,想起前几日在慧云体联看见的曾慧云。好好一个贵妇蜕
变泼妇,蛮横得很,几乎以死威胁警务人员,要求释放她唯一的宝贝
儿子。
声称自己对慧云体联事务负全责。
郑志添说,“她早就让冯世雄以Parco名义认缴了慧云体联的股份,现
在最多就是个顾问角色。她想负责,想拿自己去换儿子,问题是我抓
她也没用啊。”
“老公失踪,儿子又进了拘留病房,曾慧云这种人肯定会崩溃。”洪正
德无声叹了口气,“但冯敬棠与秦仁青不可能毫无瓜葛。”
洪正德没说的是,恐怕冯大议员已经命丧黄泉。
资本杀人总是无声无息。
冯敬棠失联,报警的竟是立法会。曾慧云一心扑在冯世雄身上,连老
公去哪里了都一问三不知。
至亲至疏果然是夫妻。
郑志添从办公椅上站起,走到那块画满人物线条的推理白板上。他沉
默几秒,又开口,“对了,你的线人有没有办法找到叶世文?”
洪正德一愣。
抬眼去看,只见郑志添背影,读不出他正脸的表情。
郑志添转过身,语气流露无奈,“冯敬棠肯定是通过叶世文与秦仁青交
易的,你去Parco没搜到,但叶世文名下的公司必然有蛛丝马迹。偏
偏那日棉登大厦叶世文的私窦着火,你说事情怎么都凑巧了?”
他嘴角带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又说,“这次行动只有我们内部知悉。
如果不是有内鬼,肯定就是线人嗅到味,提前通知叶世文逃走。你的
线人与叶世文关系不一般吧?”
洪正德没料到郑志添主意会打到线人身上。
这是在怀疑他与叶世文有台底交易?洪正德感到诧异,以及莫名的恼
怒,语气带锋地质问回去。
“我没给过料线人,这次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冯敬棠失踪那日,在元
朗屏唐南街有人报警。在场手足隐约认得出叶世文与屠振邦,只是那
一段没监控记录,逃逸车辆都被销毁了。难道就不能是屠振邦在警察
里插眼线,提前通知他逃走?”
郑志添掀眼去看洪正德。
这种质疑,是在问责商罪科,顺便问责他这位总帮办?
洪正德出身经商家庭,性情聪敏,懂得投机。又与妻子中学恋爱,青
梅竹马,鹣鲽情深。从警是为了光耀门楣,有个一哥(总警司)登族
谱,才能彰显荣誉。制服上身的他,格外器宇轩昂,贼人见着也要自
动避让。
他方方面面都很优秀。
当然希望立功勋,博升职。一个萝卜一个坑,仕途之路,最大劲敌不
是能力低下的同僚,而是占位退休的上司。
“你说得对,但我记得你的线人和杜元也有牵扯,造船商社不是她给的
料吗?”郑志添点头,“当然,不能排除有内鬼。屠振邦以前是做什么
的,大家都清楚,反黑组那边我们只能提示,不能插手。”
“他洗白这么多年,那只鬼渗透到商罪科,也不是没可能的。”
郑志添听罢,却不答话。
洪正德站起,想到程真打来的那通电话。他心里有些犹豫,帮与不
帮,帮到何种程度,都是抉择问题。
他也不做赔本生意。
“添哥,我今日想去慧云体联那边看看情况。”洪正德再三忖度后
说,“秦仁青与杨定坚的供词七七八八了,确实是杨定坚违规做空期
货,协助秦仁青免缴差额。他们显然有把柄在外,罪状都揽自己身
上,短期内要挖也挖不出什么。”
郑志添鹰目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阿德,别说当大哥的没劝你,你这只手,别伸太长。你也知道我一向
很少约束你们什么,但大家说好了分头行动,你不要仗着跟我关系
好,总是什么都插手。”
洪正德直接迈步走到门口,“行啦行啦!不插手嘛!我什么都不插!”
门哐地一声关上。
郑志添挑了挑眉,把话尾收回。
诺大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人,慢慢挪步到窗边,驻足良久,一双鹰目
不知在盯什么。活到这个年纪,躯壳撑不起剧烈活动,倒显得脑筋愈
发灵活清醒。
有人来敲门,“郑老,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郑志添转过身,未语先带几分笑,“我还不饿,你们先下去吧。”
办公室的同事都散光了。
郑志添拨出电话,对面接起时,他便笑了。他习惯见谁都弯起嘴角,
乐呵呵,不甚烦恼的模样,让人降低三分警惕。
“杜师爷,怎么不劝一劝你大伯,玩这么猛——”郑志添舒了口气,“冯
大议员都敢㓥?”
“郑sir,猪当然养肥才㓥。”电话那边的杜元语气轻蔑,“也给他这个寒
酸仔富贵了三十年,足够了。”
“问题是我这边手尾不好搞呢。”
“当年曹胜炎你是怎么搞的,现在秦仁青也一样,对付有钱佬不需要手
软。”杜元笑了出声,“如果他们不听话,你开口,我派几个马仔去帮
你。”
“又玩泼红油?还是打算BBQ烧全家?他的妻妾都在你手里,我还需要
怎么搞?曹胜炎的情妇都被你卖了,那两个女儿还在你手里吧?”
杜元冷笑,“郑sir,我胆小呀,万一有人教唆他反口,死的是我和大
伯。”
郑志添知道杜元暗示什么,“他当年也只是贪心而已,罪不至死。”
“他在监狱,自然任你鱼肉。他不死,对你来说是筹码,对我们来说,
就没那么轻松了。”
“我和屠爷相识这么多年,还不信我?早就讲好等秦仁青这次玩完,送
他与曹胜炎一起死的。况且你捆着人家两个女儿,他的嘴已经被你封
了。”
“怎么会不信郑sir呢?你叱咤警坛,心明如镜,纪律部队有你这种人,
我们市民很放心。”
“不要讲笑了。”郑志添目露凶光,有些不满,“我这边有个兄弟已经开
始怀疑你们,硬骨头,很难搞的。”
杜元沉默几秒,也换一副口吻,“当年曹胜炎一案,我们洪安背地里替
你出了多少力?最后能在几个有钱佬身上剥了5亿出来,当作追回来
的投资款。我记得,那次之后你就高升了吧?大马银行执行主席还设
宴感谢你呢。”
“秦仁青和曹胜炎是共犯,他贿赂过你的,绝对比给我们去杀人的酬金
要高。明面上是你暗示秦仁青找我大伯去搞曹胜炎一家人,实际上是
怎样,大家心中有数。”
杜元依稀记得当年秦仁青那副慌张模样。
1991年,立法会直选,红港代议制终于尘埃落定。随着97渐近,别有
用心的人恶意吹风,说老母要打仔,下手没轻没重。广东话与普通
话,始终很难同声同气。
暗地里,有人移民,有人囤金。
秦仁青伙同曹胜炎在大马银行内部操作,违规通过各项审批,10亿投
资了由秦仁青与几个富人注资的金凤珠宝公司,质押黄金在检验时被
发现全是劣品。
商罪科即将介入此案,一时间,狂风骤雨袭来。
秦仁青担忧下半生要在监狱退休。联合曹胜炎贿赂郑志添,结果曹胜
炎临阵退缩,萌生自首心理。他又急急忙忙来找屠振邦,抛下酬金,
声称杀掉那几个一起玩的有钱佬都没问题,只要他不入狱,保证重重
有赏。
秦仁青从来都不懂放长线钓大鱼。
屠振邦却懂。
决意金盘洗手那日,他邀来私宴的座上宾是郑志添。那时郑志添只是
一名高级督察,身形不及现在痴肥,笑意含糊,面懵心精,一人啖下
半只脆皮乳猪,不嫌油腻。
贪心写在脸上,你能投其所好。
贪心放在肚里,你永远喂不饱。
郑志添听罢,不怒反笑,“杜师爷,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就没意思
了。”
“我只是想让郑sir放心,我们混字头的,都讲道义。秦仁青也好,曹胜
炎也罢,所谓的商业犯罪说难听点,就是我们的发财工具,警民合作
才有利可图嘛。秦仁青知道这次是你接手,死定的,他不过是求那些
妻妾子女不出事而已。”
“我肯定不会让他有命离开红港,但你们两叔侄——”郑志添握着手机
的指腹突然用力,“说好只求财,不见血的。冯敬棠身后是港英和慧云
体联几个大慈善家,你们自己醒目点。”
“放心,我们有分寸。”杜元十分识趣。
“天星船坞公司股份,听说汇丰已经内部出函确认转让20%给你们。这
种级别的转让,连竞标手续都免除,直接指定,秦仁青这次是舍命帮
你们搭线。你们骗他去内地搞期货公司赚了一笔,调个头就在红港期
货公司玩收割。人家拿当你兄弟,你当人家是契弟。”
郑志添笑得格外讽刺。
“集装箱终端运输,24个停泊港里面天星占6个泊位。红港码头操作费
全球最贵,是德国的2倍,每日的现金流高到离谱吧?只是20%,屠
爷也要富到流油了。”
卸磨杀驴,屠振邦果然心狠手辣。
这样大笔的现金流,才能支撑他投身房地产界。经济不景,拿钱囤
地,经济腾飞,卖地换钱。1997年,红港改姓了,连混黑的大佬都知
道,炒股炒菜炒你老母,都比不上炒地皮。
固定资产才能保值。
“郑sir,温哥华那套别墅,4000呎,暖气热得肯定不够快。还是悉尼
好,与北半球季节相反,又有海景。同样都是4000呎,我已经买好赠
给你那个18岁小情人了,辛苦大半世,无非就是想退休后享受齐人之
福啧。”
杜元直接利诱。
郑志添臃肿的五官才稍稍舒缓。
“杜师爷——”他转过身,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办公椅,往门口去,“还
记得跑马地那次吗?你瞒着屠爷私下找我,结果我落了空,你在屠爷
面前肯定也挨了骂。慧云体联那边,我现在没什么耐心继续帮你。一
旦那个硬骨头查出账目与叶世文有牵连,我们先批捕他,你就不走运
了,时间就是金钱。”
杜元听得出这次郑志添胃口不小。
“郑sir,你有办法的,再帮我拖一段时间,我会挖出叶世文。”
“看你诚意咯。”郑志添无声笑了,“造船商社那次的料,不是你给我
的,是我部门那块硬骨头给我的。你身边有鬼,二五仔不会把反骨写
在脸上。”
郑志添挂断电话。
他终于感觉到自己饿了。
x
颜
y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