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白少华站在永盈冰室对面的五金铺内,心不在焉地挑选剪刀。
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电话,目光断断续续,越过车水马龙的路,接驳
在笑着推门而出的程真身上。她一转弯,面色顿时垮了,煞白上脸,
愁云密布。
白少华却没看见。
视线随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抛远,又收回,白少华放下手里剪刀,离开
铺面。
“文哥,你都听到了吗?”
“嗯。”
“要不要我继续跟着她?”
“不用,短期内她不会再出门的,除非去见那个差佬,你回去盯着宝姐
吧。”
白少华叹了口气,唯有往程真消失的反方向走去,“宝姐早就知道我是
盯她的,她还跟我说让你不要多心,欠你的她都记得,会还的。”
叶世文轻嗤,“女人讲的话你也信?果然还是后生仔。”
“文哥——”白少华盯着程真消失的背影,有些不忿,“我不知道你中意
她什么,她刚刚走的时候还在笑,我真想开枪打她!这种女人,还比
不上小姐,起码跟定一个男人了知道讲义气!”
“义气能当饭吃?”叶世文无奈地扯扯嘴角,“你试下白嫖一只鸡?下面
都能给你折断了。出来混,都是讲钱不讲心的。”
白少华赌气,“我不是。”
叶世文听得出白少华稍带莽撞的倔强,顿时有些笑意,“行了,最后一
批子弹拿了记得放过去。躲起来吧,别让杜元的人挖到你。”
“我过几天去拿。”白少华又道,“Norah自杀了,所有数据资料被她提
前销毁。”
“确定一张都没剩?”
“没剩。她与冯敬棠有私人号码的,联系不上,就立刻知道出事了,她
逃不掉。”
“放过她家里人吧。”
“我是放过了,但杜师爷没放过,梁荣健找人去动手了。”
“他们什么都拿不到的,泄愤而已。”
叶世文把手提电话抛到一边。
他租下湾仔修顿球场旁的一间写字楼四楼办公室。民宅不能去,整个
九龙半岛都是雷区。湾仔写字楼进出人群密集,他需要用电脑,住一
两个月便走,不会引人注意。
唯一麻烦的就是天寒地冻要冲冷水凉。
手上的伤,他自己拆线。这只手是废了,扣不动扳机,唯一庆幸的是
另一只手没被打穿。
电视报纸所有新闻,叶世文都看了。天星船坞公司赫然挂着刘锦荣名
字,屠振邦这一招实在狠,杜元怕是火烧发顶,才会想到约见程真这
枚弃子。
原本事成,她便是弃子。
可惜他不能让她如愿。
女人,这般寡情,这般冷酷。分手月余,她去赴他仇人的约,竟然笑
意吟吟,当时应该亲手掐死她。
就当殉情。
叶世文摁掉监听器的开关。
他自己剃了一个寸短的头。不再执着到底谢霆锋与他孰帅,程真在他
心脏挖了个洞,灵魂夜夜朝无底深渊下坠。
江山美人,轮不到他来坐拥。
起初买醉的时候,也会胡言乱语。什么都没了,兄弟,名利,这十年
像白活一样。程真,你以为你有多聪明?你玩得过我?你想我死,我
偏不死,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酒醒发现孤身入睡,软玉温香寻不着,竟很想她。
分手的男人,连意淫都像在犯贱。
那台手机里的微型窃听装置,当时他花了不少钱才雇人装上去。他自
认对程真有些溺爱,不,应算是过分溺爱。抚心自问,他从未想过要
伤害程真,无非是想查清楚她到底是谁,背后是谁。
叶世文又忍不住暗嘲
以为自己手段了得,却发现别人捷足先登,早就放下车内的窃听器。
想起那只tweety还是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他恨不得赏脸颊一个巴
掌。
他始终迟了一步。
听不到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却听见许多她从不启齿的委屈心酸。那日
掌心的枪声犹在耳内,失眠时盼望恨意能化作刀戟,憎她,杀了她。
憎到世纪尽头,把她从自己人生剥离,碾作灰烬,洒往维港,彻底忘
却。
你什么都不要我的。
所以房东赶走你,差佬推搪你,连杜元这个扑街都敢再度利用你。曹
胜炎只给你富贵十来年,下半生全是胁迫利诱,连自己老母都不敢去
祭,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你活该。
谁让你不选我。
你活该这样。
叶世文气得踢翻酒瓶。零落响声在屋内回荡,荡入他郁结的胸膛,久
久不散。
八年前的一面之缘,只记得她娇小憨肥,头发很短,嚎啕大哭,最后
抱紧那个救命的书包撒腿就跑。
细细咂味,尚算有几分可爱。
去她家泼红油那次,叶世文其实并不情愿。他心思早就不在洪安,也
不认识曹胜炎。他不懂屠振邦为何如此反复,说好金盘洗手,又再急
急忙忙对人下手。
那日叶世文拖拖拉拉,直到徐智强带着几个兄弟完事,他才出现。
门外的红,漫天遍野,似血海扑了个浪上墙,弥漫熏鼻的油漆臭气。
一个个“死”字层层叠叠,像印在黄纸上的符咒。
光是看一眼,就已经折寿。
屋内有个女主人在哭。叶世文在门外瞥了眼,一片翻箱倒柜的狼藉
中,见她穿了条薄针织长裙,跪在地上抱紧一把小提琴,哭声很低很
可怜。
“文哥,这么迟才来,我们搞完了!”
“你们——”叶世文压低音量,“搞了她?”
徐智强笑,“龅牙说想搞,我说算了,一个可以做我们老母的阿姨,叼
了贪祛风吗?懒得搞,走了!”
叶世文点了点头,把一切抛诸脑后。
现在竟有些庆幸,那日程真没在家里。后来去校门口截她,回忆起
来,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以前确实挺肥,难怪体操练不下去。
这句话要是亲口对她说,可能会遭受毒打。那应该叫什么?丰满?圆
润?还是旺夫益子相?
她只会骂,你去死吧,叶世文。
这样一个肥妹,用了最傻的计谋。刚刚丧母,还要在医院瞒过所有
人,带着八岁的妹妹逃跑,以为自己是女特工吗?无知,死蠢,自以
为是。
肩后那块烧伤好丑,躲在九龙城寨,当然不会有良医肯帮你治疗。
叶世文又想起初次看见那刻,她哭着求他别看,胸膛气管像被堵塞了
一样,闷得心脏发紧。
听说烧伤的地方会先溃烂,然后剥落,再重新长肉。可以恢复健康,
但无法恢复原貌。
这道疤就是她的人生。
他还记得,后来做爱时,她常常想熄灯。
在摸黑中拥吻,那些伤痛的人生记号,其实害怕被看得真实。这条没
人敢走的路,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她做过每一个对与错的抉择,她从
来不说,甘苦自负。
程真,若你真的无情无义,我早就解脱了。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但我没想过,竟是这种不为人知的过去。
听得出她被杜元束缚许久,并非不想反抗,只是势单力薄。这一回连
曹胜炎都搬出来保命,她是山穷水尽了。
她不会来找他的。
她战战兢兢问起徐智强,是因为她内疚,越内疚,就越无法见他。
若彼此没有陷入这段感情,她默默地等,也可等到程珊成年,两姐妹
远走高飞。原来人生轨迹的变幻,都是因为一个很小的选择。
那一晚,那一眼,那一念。
我们便走到这一步了。
她和那个差佬说,要去顺德。也好吧,她一向不挑食,哪怕去甘肃去
陕西去内蒙古,她足够坚韧,绝对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以想象,一定会有身家清白的男同事爱慕她,追求她。礼拜日下午
三点约她西餐厅见面,赠一枝火红玫瑰,与她脸颊笑意相映成趣。最
后同万千凡人一样,结婚生子,美满到老。
有个家,就什么都好,连还房贷也当作甜蜜的负担。
他给不了的,总有人能给她。
叶世文想得心头很酸。
真希望她未来老公在婚礼前一日出车祸死了。程真,我不是你老公,
你就只配做寡妇,全顺德最克夫的就是你。
黑夜里,他也会默默地听程真在做什么。
手机放在枕边,她会换上睡衣。手指拧开纽扣,木梳划过发丝,他听
不见,只能无声想象。
有时候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渐渐地就开始哭。声音压得极
低,如身陷茫茫大雾,呼救丧失回应,找不到指引的光。脑海里能看
见她在轻轻颤抖,紧紧咬唇。林媛是个好母亲,把她教得格外懂事,
夜半饮泣不敢声张,生怕被旁边隔间的刻薄白领投诉扰人清梦。
那双倔强的眼,还是不落泪的时候更美。
叶世文其实害怕听。她的一吸一呼,顺着电流,持续在自己心室翻搅
酸楚。却又想继续听,程真,你后悔吧?愧疚吧?伤害我,你自己也
不好过
咦?哭到晕了吗?怎么没声气了?
叼,她的手机又没电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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