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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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程真赶到医院。

警察已盘问完程珊,在让她签字那份口供。

十六岁女仔,一双手腕缚出深深浅浅的红痕,泪水涤荡过的杏眼,透

着浮肿与死里逃生的疲倦。

“珊珊——”

程珊抬头,还没叫出“家姐”二字,就被程真紧紧拥在怀里。

她慌乱摸着自己妹妹的脸颊,肩膀,腰侧,“哪里受伤了?”眼见她一

边脸颊微红,程真焦急起来,“谁打你的?”

程珊摇头,“我没事,家姐,我没事。”

女警在旁边插嘴,“你是程珊家长?”

“我是她姐。”

“放心,她没事的,就是受了点惊吓,等下医生会开些镇定药物给她。

这次算走运,我们洪sir及时赶过去,否则你都见不到你妹了。”

女警又转头对程珊交代,“曾慧云也中了枪,不过没死。现在在深切治

疗部,等到她苏醒之后我们需要与她核对口供。你保持联系方式畅

通,警察随时会再传唤你。”

程珊乖巧点头,“多谢Madam。”

女警边走边说,“今晚回去拿柚子叶洗洗身啦,去去晦气。”

程真搂紧程珊。半个钟前警方致电给她,才知道程珊差点出事,吓得

脸色煞白,连跑带赶地催着的士司机猛踩油门。

“家姐,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程珊已经哭不出来。

一屋血腥与尸体,把她仅余胆量吓破。叶世文走后,洪正德不停安慰

她,又哄她把床底那串手铐钥匙踢出来,铆足劲拾起。

在警察来到之前,洪正德正好解开手铐。本次轰动旺角的枪击案,涉

警、涉黑、涉黄,洪正德立威立功,出尽风头。

他已经赶回警署善后。

“是我不好。”程真涌出泪意在眼内,“我没保护好你。”

“家姐——”程珊左右扫视,小声地说,“其实是叶世文救了我。”

程真怔然。

“如果不是他出现,德叔也会死在那群人手里。但他拿走了德叔的警

枪,所以我们不可以在警察面前提起他。”

程珊一五一十还原真相。

程真听罢,心乱如麻,喉间的话烫嘴,一个字都吐不出。原来郑志添

才是屠振邦的那只【鬼】,若洪正德前来百老汇赴约,怕是连她也命

丧黄泉。

叶世文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那种人——不是巴不得她死快点吗?还要附赠99响通天炮仗,七七

四十九场水陆大法事,让全港都知道,程小姐年纪轻轻就驾鹤西游。

他在一旁拍手称快。

穿白裙的护士走来,拍拍程真肩膀,“请问你是不是程真?有人叫我把

这袋资料给你。”

程真接过。

牛皮纸袋有些厚度。她打开一看,才半分钟,脸上血色尽失,指尖禁

不住发抖。程珊疑惑地问,“家姐,是什么来的?”

“你在这里等我,不准走开!”

程真急急跑到护士台,“请问递资料给你那个人呢?”

护士直接抬手一指,“他从这个门出去了,你现在追的话应该追得

上。”

程真推开前面熙攘的人,立即跑出去。

黄昏时分,原来又是初夏。

双车道马路,说窄不窄,说宽不宽,但也要警惕再三,谨慎迈步。斜

阳打一个呵欠,低眉嗜睡,路灯便嬉闹起来,替它燃亮这座人来人往

的不夜城。

程真看见对面的叶世文。

他骑坐机车之上,一身黑衫,风鼓出劲瘦的腰脊,带走指间烟雾。似

是早就知道她会追出来,姿态惬意,举手弹开烟蒂,熟悉眉目在灯下

懒洋洋抬起。

那双狩猎的眼,于千万人中,只捕获她一个。

手提电话响了。

程真接起。

叶世文笑道,“4月25日是你生日,迟来的祝福,惊不惊喜?”

她收到的是叶世文亲手签署的股份协议复印件,还有一把门匙。兆阳

地产,建筑公司,他将名下所有资产,尽数转予程真。协议签署页上

她的签名是仿写的,仿得逼真,日期落在2001年2月13日。

情人节前一天。

那时,一切尚未翻天覆地,你爱我,我也爱你。

“这是什么意思?”程真声音微颤。

“生日礼物咯。”

“礼物?”程真喉间酸涩,“你特意签在出事前一日,那晚来找我之前,

你就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

准备好要她陪葬。

生日送死讯,也就他做得出。

叶世文收起笑容,“这份协议在签署日已经备份给律师了。如果公开的

话,你猜杜元会不会再相信你?洪正德会不会再利用你?全世界都不

会放过你,除了我。”

“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憎你。”

“那晚你可以杀了我。”

“不舍得。”

程真咬牙。

“学人做眼线,两头不到岸,没人会保你。”叶世文音调低下来,“真

真,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你没有你想象中聪明,你也不可能每次都能

脱身。”

他还唤她真真。

这时的亲昵称呼,是软刀,能顺着血管脉络的走势,捅得更深。

“我没得选。”程真眼泛泪光,“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你明明什么都知

道,为什么还要这样?一直以来,我就是没得选。”

叶世文胸腔内翻涌心痛,“你有得选,只是你没选我。我们走到这一

步,是你站错边,选错人。”

程真终于落泪。

还能说什么?

被他爱上,堪比满清十大酷刑,分分钟拿命在拍拖。最恐怖的是,自

己避不开,还爱上这个人形禽兽。

“我是对不起你。”程真抽噎,“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我认,我改变不了

事实,所以我没再去找过你。那晚,其实我……”

程真哭得失声。

她侧过脸,不愿让他望见自己的狼狈。越解释,越无力,现实世界从

来不是武侠言情,哪会有爱恋至上与不死传说。

想象与亲历,感受原来天差地别,程真说不出其他话了。她是一个被

世间耗尽善心的人,秉持一种自以为是的固执继续生活,从不强求被

理解。

这八年来,无论自愿与否,他们一直都在这场赌局和恩怨之中。

本来就没人可以永远赢。

程真转过头。她更瘦了,那双红眼在脸颊显得颇大,隔着双车道马路

都能看见里面盛满的无奈。

“我就是不走运,投胎姓了曹。一个罪人的女儿,不会有人在意她是生

是死。兆阳的股份,你拿来威胁我,我也认了。叶世文,你不过是有

怨而已,我还你一条命,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但我妹是无辜的,别牵

连她。”

叶世文听罢,心脏似被拧紧一样。

真见不得她哭,一瞬间迷了眼,催了眠。明明作恶的是她,偏偏委屈

的也是她。

她在低谷拼劲挣扎,与他在山巅剑尖起舞,这一刻,叶世文分不清到

底哪个更艰难。人的苦楚,原来无法拿来比较,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

而已。

她想自保,很正常。

从曹思辰到程真,她的疤痕是用眼泪缝合的。

“如果不是我,你今日见不到你妹了。”叶世文深知解释无用,“你不可

以再跟任何人做交易,你只能听我的。”

程真抹掉眼泪。这时开口威胁,反而让她好受些。情愿拿命替他冒险

一回,也不想背负对他的愧疚度过余生。

“这次又打算让我去做什么?”

“全港都想要的兆阳地产在你手里,程老板,你觉得你可以做什么?”

程真扯了个讽刺的笑,“你无非是要杀了他们泄愤,不如我陪你去见屠

振邦?”

“好,你送我一程吧。”叶世文也笑,“这次送远点,远到我可以忘记

你。”

程真心脏倏地被捏紧。

二人坠入失声空间。

迎着夏风,即将沉没的暮色,把橘黄涂满这个城市每寸平面。拐弯处

曲折,重合处隐约,车流在耳边尖锐呼啸,一瞬间,程真恍惚听见他

又说了一句。

然后声音消失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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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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