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还未走到聚福楼,只听轰然一声,雨水与闪电齐下。
由点至线,滴滴答答,不消三分钟,路面被茫茫水雾覆盖。屋脊电线
模糊,天台衣物吹落,有人奔走,有人叫喊。大裤衩,夹趾拖,在无
尽夏的雨里步履纷纷,劣质的暗红深蓝不断穿梭,随行进若隐若现。
空气中腾起熏鼻的湿尘腥味。
程真连走带跑,冲进楼道内。
雨水打湿了上衣与头发,她用手掌轻拨,把多余水珠弹走,踏着楼梯
走上三楼。走廊内,黏在推拉闸门两边的挥春,上沿边角翘起,打
卷,又沉沉往下垂。程真只瞄了一眼,墨水覆尘,字体影影绰绰,右
边写虎,左边写兔,是1999年的挥春。
这里住的人很少。
站到三楼那扇黑门前,程真抬起手,又犹豫了。
昨晚拿到关绍辉给的资料,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程珊从房内出
来,被她满脸的泪惊着。
“家姐,你怎么了?”
“珊珊,我们明日就走。”
八年前,是下午。
一个月前,她在曹胜炎手中救下林媛,被愤怒的他把长发剪作乱草
堆。只好半夜在浴室把参差不齐的发尾修好,短绒绒,衬着她些许肥
胖的矮小躯体,像个男孩。
她无所谓。
商罪科的圣旨还未到,风声已经很紧,曹胜炎依然是大马银行执行主
席助理,但职权彻底被架空。
他向银行告假很久了。
自从家门口被泼过红油,曹胜炎患上强迫症。每天在家四处搜索,反
复把妻儿房间翻个底朝天,确保无人放置爆炸物品威胁性命。
哪怕只是一支烟,他都想撕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火药。
秦仁青知道他怕了,想自首,找人来威胁他,曹胜炎只好雇两个保镖
白天在家盯紧林媛。两个女儿,也由保镖接送上下课。
程真逃了最后那堂课,把存放在学校座位抽屉里的证件与现金用塑料
袋扎好,塞得书包鼓鼓囊囊,迎着同学诧异又鄙夷的眼神离开。
她要先去接走妹妹。
程珊天赋异禀,比程真领悟力强,每天下午离开幼稚园后,会去少儿
体操机构训练一个钟。
曹胜炎对此意见很大。他即将小命不保,女儿还优哉游哉去练什么体
操,上什么贵族学校。但林媛不肯让步,她也做过老师,深知天赋不
能被埋没,更不能让程真年纪轻轻中学肄业。
二人因此打过一次。
那是林媛生平第一次发狠,差点咬下曹胜炎手臂的一块厚肉。曹胜炎
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冷汗直落,最后被迫同意。
他没想到,心思善良的妻子也会出此下策。麻痹他这位担惊受怕的父
亲,在风平浪静日复一日的放学路上,她要带着两个女儿,直接一走
了之。
保镖离家时间是下午六点。
林媛会在下午五点找借口让曹胜炎去她娘家取钱,一来一回,她们母
女三人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打包东西逃走。
十五分钟,也够了。
程真没想到刚出校门不远,就被守候许久的人截住。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古惑仔,开口自带烟味,不知从哪里找来三个不
良少女,校服上也画满五颜六色的图案。
程真往后退,抓紧书包背带不肯松手。
“喂,曹胜炎是你爸?”
程真心惊,咬牙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你们在讲谁。”
“听说是长头发的,这个头发好短,会不会点错相?”
“叼!还听说是个肥妹,你看她哪里瘦?”
程真不理,“你们让开,再不走,我报警了。”
“我报你老母!”
似是一声号令,一道掌风刮过来。程真侧头避开,抓紧面前女孩的衣
领,猛地一扯,把人拽到地上。
打架这回事,她也是第一次做。但孙子兵法有云,若被围攻,肯定会
死,拉个垫背的才不算尽输。
她狠狠地踩了几脚,女孩痛得咿呀乱叫起来。
“扯她书包!”
“扯衫啦!”
“剥她裙!”
七嘴八舌的人全部凑上来,程真把书包护在胸前,拼命往人挤人的缝
隙中撞出。校服衫的衣缝被撕开一道,她不管不顾,炮弹似的只往前
冲。
在这条窄街上开始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有没有搞错?”徐智强在马路对面抽烟,看得笑了起来,“文哥,你
看,6个人都拦不住这个肥妹,有点本事喔。”
叶世文不耐烦地抬眼,眺着路尽头的转角,“赶她去那条巷里。”
徐智强得令,冲那群人大喊,“赶她入巷啊,你班猪西(你们这群傻
逼)!”
程真寡不敌众,被逼到跑进暗巷。她双颊通红,汗水从头发毛孔涌
出,淌在后颈,没入衣领深处。手里依然抱紧那个书包,喘不匀气,
她冲面前的人开口。
“你……你们,不要乱来,我真的会报警。”
“你爸今日中午回了一趟银行,之后就失踪了,他现在在哪里?”
程真半低着头,咬牙地道,“不知道,死了吧。”
有人眼尖,盯着她紧紧抱住的书包,“喂,她书包肯定有料。”
巷内传来女孩的叫喊。听得出,她慌了,原本软糯的声彻底变调,像
猫尾被车轮碾住,又痛又尖锐。
叶世文皱了皱眉。
他只觉得烦。约好冯敬棠后日见面,心里还在打着台词草稿,要如何
谦虚谨慎,又不着痕迹地哄这位便宜老豆开心。
上一次去曹胜炎家泼完红油,他已经跟杜元暗示,三年前就说过不做
了。
“元哥,契爷都下了江湖令叫我离开洪安,你还让我去截个学生妹?”
“她老豆突然玩失踪,秦仁青担心他要去举报,拿他老婆孩子威胁他而
已。”
“如果有心要走,他肯定带妻儿一起走。”
杜元笑,“世文,不想做的话,我可以去跟大伯讲,原本也是他安排你
帮忙。”
“哪有不愿意,我多嘴发表一下意见罢了。”
叶世文越想越烦,开口道,“停手吧。”
徐智强叫停了那群人。
程真跪坐肮脏地面,校服满是抓痕灰痕,显然在泥尘里滚过一圈。她
的指甲很痛,肩膀腰后也很痛,连眼角都哭得发痛。
几个人的脸与手臂被程真抓破。
这群狼狈的人突然像面圣一样,纷纷让开一条窄道。有两个男人走了
过来,影子被斜阳热融,拉得很长,歪扭地铺在程真身上。
她没有抬头。
叶世文瞄了眼地上这个打架不要命的肥妹。校裙下一条白色蕾丝打底
短裤,兜紧满身白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书包,拉开拉链,翻出一袋现金与证件。最内层夹
着一本唱诗班的曲谱,封面整洁,上面写着【曹思辰】三个字。
人没截错。
但曹胜炎女儿这般硬气,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徐智强低头问,“死肥妹,拿这么多钱,打算逃去哪里?”
程真喉咙嘶哑,咬紧牙关反问,“关你,你……咩事!”
她想学烂仔讲粗口,那个字眼涌到嘴边,竟慌慌张张吞回肚里。这一
停顿,徐智强听出了富家女企图扮流氓的滑稽,忍不住笑,“想、想、
想学人爆粗口啊?”
这一下,人人都笑了。
叶世文却冷着脸,“你爸在哪里?”
“不知道。”
“不讲?”叶世文直接掏出那叠现金,“钱不要了?”
程真抬起头,满脸灰尘与湿泪,大声叫着,“给回我!这些钱是我和我
妈咪救命用的!”
叶世文手上动作一顿,“你骗谁?你家里的钱多到冬天可以拿来点火取
暖。”
“曹胜炎拿走我妈咪所有钱,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时的程真只有十五岁,再倔强,也根本忍不住哭。哇地一声,泪水
在脸颊糊出两条灰色痕迹,抽噎着哀求,“求求你给回我,我们很需要
这一笔钱。我还要带走我妹,求求你给回我吧,你们要钱去问曹胜炎
拿……”
叶世文翻了翻证件,竟发现林媛的身份证,看来她是真的想走。
“我再问你一次,你爸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跟你们讲!”程真摇头落
泪,“他不配做我爸,我恨不得他死!”
“现在脱离父女关系会不会太迟了?不如打她一顿。”徐智强提议,“这
种有钱女,不吃苦不会讲的。”
有人附议,“是咯,她刚刚打到我好痛啊!”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会【擒拿手】,你看,抓到我快爆血管了!”
程真手心攥成拳头。
叶世文瞥见她这个很轻微的动作,视线停在她骨节与膝盖几处破皮流
血的地方。肤白又稚气的年纪,伤口沾了尘,血色染得浓稠,她却一
声痛都没叫。
她不要命,要书包。
十五岁,能懂什么?妄图带自己母亲与妹妹远走高飞,她以为靠一个
书包的钱就可以做到。
真蠢。
叶世文不知为何起了这份恻隐之心。再细看她的伤口,青紫肿淤,越
看越碍眼,他烦躁地把书包抛到程真膝边,“滚。”
程真一怔。
“文……”徐智强想开口,被叶世文回视一眼,收了声。
“还不滚?”
程真忍不住抽噎起来,死里逃生的仓皇遍布全身,她连心脏都在发
颤。抱紧书包摇晃着站起,程真忍痛往巷外拔腿狂奔。
直到浸在橘黄斜阳暖光之中,她脚步一转,含泪眼角掠过巷内那群人
的黑影。
她被耽误了时间,那天下午,走不成。
曹胜炎比她先到家,也没说自己失踪一下午的原因,甚至盲了心,无
视程真双手双腿的打斗痕迹。林媛心疼得落泪,问她到底发生了什
么。
程真只是摇头,“妈咪,我们明日走。”
等不到明日天亮,等来了一场大火。那晚的曹胜炎分外体贴,知道妻
子因二次生育患上高血压,每晚都要服药,给她斟了许多兑下安眠药
的水。
林媛根本醒不来。
原来万难之后,还有万难,逃出一次生天,还有无数条死路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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