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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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家伟呢?不吃早餐吗?”

“吃完了。”

“吃了多少?”屠振邦在桌上扫视,语气不满,“那煲粥像没动过一样,

他是不是吃不惯?还是不舒服没胃口?”

“放心吧,阿爸,我看着他吃完的。今日要上补习,娉婷早点送他出

门。”刘锦荣轻托眼镜框,侧头朝坐在主座的屠振邦说,“转学回港之

后有几科成绩不是太理想,娉婷心急,帮他报了好几个补习班。”

刘锦荣放下汤匙。

陈姐无声无息走近,主动替他撤走只尝了半碗的粥,又轻轻递上方包

与黄油。

刘锦荣吃不惯中式早餐。

屠振邦捏着报纸,一捻,一拨,四方脆薄的纸张掀起,翻过。他有些

无心阅报,瞄了眼刘锦荣换下去的餐食。

这煲生滚糜粥是他的口味,女婿和他吃不到一起去。

“男仔不能成绩差,以后还要继承家业的,娉婷严厉些没错。”屠振邦

对女儿的教育观念很认可,“你做老豆的,要给他立个好榜样。在菲律

宾这些年,他的英文肯定没问题,但国文水平不能差,每次都要拿A

才行。”

“我知道的,阿爸。”

刘锦荣点头,直接不吃了。

屠振邦把报纸放下,“择了下午五点新船下水,还有时间,你早点回公

司准备。今日的仪式我和陈姐都会去,但不要声张,留两个角落嘉宾

位就可以了。毕竟股东是你,我在媒体那边名声又很黑,还是谨慎些

好。”

“已经预留的了。”刘锦荣轻声问,“阿元真的不去?我还预了他的位

置。”

“他现在只管好好做事,其他的轮不到他过问。傍晚有批外贸货到港,

他要盘点,你别预他了。”

刘锦荣沉默几秒,又道,“其实上次反黑组找阿元去问话,也是情有可

原的。他性格大胆,难免会有浮躁的时候。旺角那单案,该死的人没

死,说到底也是叶世文太狡猾,阿元才会失手。”

屠振邦抬眼看刘锦荣,“你不知道,去年他就想踢叶世文出局,串了

警,差点打乱我的计划。精于算计的人,多数都是小气的,要做大

事,需要的是胸襟与魄力。”

“可能他只是一时大意而已。”

屠振邦笑,“是不是大意他心知肚明。别让家伟接触阿元太多,你出身

好,儿子就该多学学你。我们这些下九流,想洗白还要靠三代。”

这一句呛得刘锦荣不知如何接话。

他可是娶了这个下九流男人的女儿。屠家伟接触杜元叫学坏,难道能

不接触这个名义上的爷爷吗?

屠振邦见女婿脸色大变,嘴角浮了个若有若无的笑。关公面前别耍大

刀,想提醒他对杜元留心眼?他还不至于听不出这个女婿的绵里藏

针。

“讲好天星船坞由你负责,阿元不敢插手的。”

刘锦荣解释,“阿爸,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说到底都是你的,我和阿

元只是帮你分担压力而已。”

“什么你的我的?家伟是我亲孙,娉婷是我女儿,一家人不讲两家

话。”

屠振邦毫不掩饰自己偏心孙子。这段时间,刘锦荣处处谨慎,连吃个

早餐都要顾他脸色。其实他也老了,见到晚辈这样卑微谦恭,心里既

痛快,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说到底是一家人。没钱的时候你死我活,有钱的时候竟然拿腔拿调,

原来血缘也架不住利益作祟。

真正的天伦之乐并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有时,屠振邦也会怀念叶世文那种分分钟敢与他胡来的痞气。

可惜他心思不纯,偏生了个肥胆,什么都敢贪。杜元挖不出叶世文,

还无缘无故被反将一军,折损了郑志添这一只棋。旺角那间酒店里死

了杜元的人,反黑组请杜元去喝过茶,如今都不敢随意出现在屠振邦

面前。

杜元怕挨骂。更怕分家产没自己份,只好网罗全港,搜刮叶世文,没

空到丁屋尽孝。

兆阳地产可是块大肥肉。

刘锦荣起身道别,“阿爸,我先回公司,下午我遣司机邓叔来接你与陈

姐。”

屠振邦道,“你又要回公司,又要去码头,让邓叔跟着你就好。陈姐也

会开车,下午她和我单独过去就行。”

刘锦荣出门,落座后排,不发一言。

司机邓叔是他从菲律宾带来的人,屠振邦信不过也很正常。谁能想到

八十年代拿格洛克手枪赚钱的大佬,解甲不归田,拿起计算器玩商业

博弈,如斩人般手段狠辣。

佛教说,法门千万,只为得一菩提,放下执念,开悟真理。

世人哪肯呢?

真理不值钱,但兜售真理,可以赚钱。这个世界,一切都能换作钞

票,信仰又算得上什么?只要世间尚有人在,没人会吃厌鹅肝。

刘锦荣开口,“邓叔,先回公司吧。”

邓叔在倒视镜内瞥见刘锦荣脸色淡淡,轻声地问,“Bill,下午我需要

来接屠爷吗?”

刘锦荣笑了。有些讥讽,掩在那副无框眼镜下,经日光折射后,看不

清眼色,只是徐徐地说,“不用了,他另有想法,你跟着我就好。”

邓叔点头。

车子驶离围村,渐行渐远。邓叔见刘锦荣格外沉默,怕是早餐时受了

气,识趣地讨好着自己老板,“上次你介绍那只1633股票,我老婆赚

了不少,又听你劝及时抛售。Bill,论投资眼光,没认比得上你。”

“过奖了,我也是听别人建议买的。投资有风险,谨慎些好。”

刘锦荣倚着真皮靠背。

那只股票是他私下替屠振邦物色来骗叶世文的。在菲律宾多年,这点

外围数目的交易,他有门路。

大年初一那次,见叶世文意气风发,毫不知情,刘锦荣忍不住有些卑

劣的窃喜。当时他就想,到底是赚钱快乐,还是玩弄一个人于股掌之

中更快乐?金钱与掌控欲,哪种吸引力更致命?

屠振邦两样都要。

他也是。

那两卷菲林,刘锦荣遣人去洗,是空白的,什么内容都没有。哪怕真

的有,是黑色生意证据,他也不会交给屠振邦。

杜元可是他亲弟唯一的儿子。

这种赌局,赢面太少。

“邓叔,下午我自己去葵涌。”

邓叔有些诧异,“是要我去接伟仔放学吗?”

“娉婷安排人接他,你不用去。”刘锦荣轻轻舒一口气,“你身手好,叫

几个带枪的保镖,帮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九龙码头。”

△△△

联合道有一间补习社,叫通裕书院。

叶世文远远看见黄底黑字的硕大招牌,把车驶停在转角泊车位置,又

摘下墨镜,挂在衬衫纽扣上。

这是命中注定要来的一日。

他特意打扮一番,以表重视。出门后才觉得有点傻,这样岂不是有种

为自己入殓装扮的暗示?

程真常说,意头不好啊。

他跟踪了几天,知道屠娉婷会留两个保镖在补习社门口。看护小朋

友,接送上下课,这样的闲差容易致人麻痹大意。此刻,二人都懒懒

散散,还有个到旁边便利店不停买零食解闷。

叶世文不想费劲去杀女人和孩子。逢年过节,屠娉婷与他见着面,也

会说笑几句,比远房亲戚客套些。她一向朴素,今日穿出门的还是三

四年前见过的那套半袖连衣裙,不过添了一副新的墨镜。

她受邀去参加潮州妇女会组织的慈善局,直到下午五点半结束。

保镖是家里男人安排的,屠娉婷乖巧接受。她心眼不坏,屠家伟受教

于她,也算单纯善良。

叶世文在街对面的西餐厅闲坐许久。直到两个钟后,人有三急的保镖

离开了一个。他尾随上去,在街尾转角靠近公厕处,趁四下无人掏出

手枪。

“不要出声。”

叶世文边走边搜出保镖身上配枪。保镖浑身一僵,冷着脸,闭紧嘴,

被叶世文使暗力往前推着走。

“你是谁?”

叶世文笑,“你老豆。”

保镖脸色更差了,“你……”

太阳穴狠中一击,人就躺倒在地。公共厕所的隔间臭气熏天,在这种

地方守株待兔,实属无可奈何。叶世文把人拖进厕格,摸出保镖的手

提电话,扔入排水堵塞的洗手池。

另一个肯定会来找。

他唯有抽烟解闷。

不久后,远远有个声音,从公厕门口传来,“阿鬼,就快下课了,你爆

石(拉屎)需要爆那么久吗……”

话未讲完,公厕内枪声骤起。

又很快平静下来。

叶世文洗净手,把沾了点血衬衫脱下,穿一件短袖T恤,踱步离开。

他路过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瓶身经冰镇,闷出密布水珠,随他脚

步轻晃,顺工业产品设计出来的曲线往下淌。

半个钟后,叶世文抬腕一看,已是下午三点三十分。在下课的学生

中,叶世文望见屠家伟。他背一个黑色书包,未到青春期的身材矮矮

瘦瘦,一步一蹦地从大门出来。

“家伟——”

屠家伟听见叫声,抬起头,立即笑了,“舅父?你怎么来了?”

论辈分,叶世文也算屠娉婷义弟,这声“舅父”理所当然。况且往年回

港,叶世文对这个男孩颇为大方,年年利是封里塞的纸钞格外厚重。

老师本想拦住询问,看见屠家伟认识叶世文,又作罢,与他笑着挥了

挥手。

“你妈那台车爆胎,叫保镖过去换,我帮她来接你。”

叶世文递出可乐,屠家伟开心得立即接过手,嘴里还说着言不由衷的

话,“你还记得我中意喝可乐?我妈说不准我再喝,我有四只蛀牙

了。”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叶世文领着屠家伟往车

边走去。

屠家伟边走边喝,咽下大口碳酸饮料,猛打一个嗝,又道,“舅父你最

近在做什么?好久没见你回来丁屋。我问家里人,他们就说你在外面

忙。”

叶世文表情稍怔,又恢复笑容,“忙着挣钱。”

屠娉婷一家三口身处屠振邦的巢穴,却不让儿子沾染分毫血腥气。毕

竟洗白至少靠三代人,知道越少,对屠家伟以后的成长越有利。

二人落座车内。

叶世文只问了几句闲话,屠家伟立即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从不习惯饮食,到不习惯同学,再说到屠振邦在家似关二爷坐镇,一

屋人不敢高声说话,让他深感苦闷。

“阿公开口,连我妈都不敢反驳。”

叶世文问,“还叫阿公?你姓屠了。”

屠家伟咧嘴一笑,“叫习惯嘛,总是顺口。”他又吐了吐舌,“其实阿公

阿爷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我妈的老爸吗?”

叶世文没答话。屠家伟又说,“阿爷日日只知道关心我吃什么,功课做

完没有,还说要教我下象棋,好无聊。我想去打机,都要看保镖脸

色……”

男孩的抱怨音调由高至低,渐渐没声没息,直到手上那瓶可乐跌落。

前后不过十分钟。

叶世文侧头瞄一眼,小声道,“衰仔,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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