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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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结局

“六月七日,高考,阴转晴,气温35度,东北风一级。”

简韶提笔填好随笔本的题头,接着往下书写

“三年前的今天,我考砸了最擅长的一门功课,与想去的学校失之交臂,在凌晨四点半的绿皮火车上等待着自己的人生冲向随便哪一条轨道。

一年前的今天,唐宁递给我一张传单,问我要做兼职吗?有一家实验室正在招募有偿志愿者。

今年的今天,我考完最后一门补考的科目,坐在冷气充足的图书馆里,查阅着出国的事宜。”

透过窗子看出去,翠绿的柳条摇曳在清澈的小湖边,简韶想起自己度过的无数个绿意盎然的暑假,如今她也要迎来本科阶段最后一个暑期了。

她默默地想,她是害怕着夏天的,亦是期待着夏天的。夏天结束的时刻,她的过往也结束了。在等待下一个夏天降临的过程中,她的新生活也随之开启了。

简韶每天在图书馆掐着闹钟备考雅思,上午是三个小时的雅思王听力,下午四个小时留给刘洪波阅读与顾家北写作,晚上对着Simon的网课练习口语。座位的四周都是她的同级生,或复习考研考公,或准备出国。

她见到了曾经的室友与同学,大家不约而同变得素面朝天,整日整夜埋头题海。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嗡嗡运转的老式空调留下一地单调的沉默,空洞的疲惫。

对于这一批大学生来说,亲身进入准毕业生的身份犹如被判处死缓,毕业的那一刻飘红的就业数字真正落到自己的头上,将那个满怀雄心壮志从高考考场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举击溃。社会宰割他们,家人斥责他们,学校盘算着榨干他们最后一滴油水。

在图书馆的走廊,她久违地碰到了唐宁。

“简韶?”唐宁没想到她会回学校,目光闪烁着,透露出一些惊讶与复杂。

学院将学生们分配给不同的指导老师,在班级群用一张公开的Excel表统计学生们的预计去向。

她已经看到了,简韶要出国。

“真好啊……”唐宁的微笑沉寂在昏暗的走廊,她突然蹦出来一句,“其实大家都挺羡慕你的……”

简韶想起自己在这短短一年中的经历,只是苦笑。

唐宁的话匣子却久违地打开了,说了一些考研的事情,里面夹了许多“压分、压力、压线”这样的词语。她再度蹦出一句:“如果我有钱的话,也想买个水硕,在外面混一年再回国考选调生。”

简韶知道,她们经历的事情不同,当人生走向不同的方向之时,昔日最好的朋友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而自己的道路终究要自己去漫步、去忍耐。她并不愿评价谁是对的,现在的果由曾经的因种下,如今只是品尝罢了。简韶能给出的只有祝福。

“还有几个月就要上考场了,希望再听到你的消息,是在考研光荣榜上,一定要得偿所愿啊。”

唐宁望着她的面容,只觉得天意弄人。她忽而低声说:“对不起——”

简韶一怔,“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不是这件事……”唐宁向她靠近一些,眼眶发酸,“是为了以前,志愿者的事情。”

两人的目光相接。

“初雪的那一天我便想告诉你,可是我签了保密协议,我——”

简韶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当初唐宁过来问她,要不要去做一份有偿的志愿者兼职。

因为这一句话,她遇到了实验室的负责人隋恕,和他在上一个夏天相恋。

“其实这件事不是偶然,是他们让我特意找到——”

“不必说了。”简韶握住她的手。

简韶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都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她得到了教训,也得到了幸福。这就够了。

唐宁抱住简韶,放声大哭。

﹉

暑假之前,简韶保持着每天八小时的备考与每隔一天与李慈在通话一次的规律生活。

四月五月,她陪着小祈在矢流岛接受斯科特教授的治疗时,小祈的状况实在不算好。六月后,她返回平城考试,只能通过视频问候他的情况。

胶体祈在培养罐里缓慢康复着,大部分时间沉在底部睡觉,有时候被水流冲上来,就会很不开心地将太空玻璃撞得邦邦响。

李慈在道:“他这周已经能自己游动了……啊,小小祈试图吃掉本体呢。”

通过视频,简韶看到小小祈头顶着石头往本体边上挪动一点,装死,再挪一点儿。

呆呆屑屑的小小祈很快被刚睡醒的本体甩飞了。

李慈在笑呵呵地评价:“还保持着最基本的警觉性,不错。”

简韶的心放下来。矢流岛的地下堡垒是按照核末日的标准建立的,小祈是绝对安全的。

她犹豫了一下,问:“您有隋恕的消息吗?”

李慈在用温和的目光凝视着她:“小恕选择的路,让他自己处理吧。倒是你,出国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呢?”

简韶正色道:“我报了八月的雅思考试,择校的事情也和庄先生通了几次话。目前我下载了移民专业的清单,对着表挨个找我能转的非文科专业和偏远地区的学校,一步步缩小地区、学校、专业的范围。完成这一步后,我准备对着抄下来的单子去学校的官网查询每个项目的具体信息,最后敲定申请哪几所学校。”

她也试着和中介接触过,不过她发现市面上许多中介的信息还停留在几年前,且只会给她推荐价格贵、抽成高的课程。

她已经不再是18岁那个一头雾水的小孩子了,她拥有自己搜寻信息的能力,尽管这很累,但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把握人生方向的充实感。

李慈在点点头,笑着鼓励她:“你的青春是这样的朝气蓬勃,愈发茁壮,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骄傲!出国读书是一场新的考验,一个人用非母语学习陌生的专业,同时还要面对种族的碰撞、生活的压力、文化的差异、异国的孤独……当你通关这一切的考验,那么被扔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能从零起步活下去。”

“不过——”他的话音一转,有些遗憾又带点调侃,“真的不准备接我的衣钵了吗?”

两人之前说的玩笑话,没想到他还记得。简韶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笑起来。

“现在各国的移民政策都在收紧,移民三宝获邀的分数高得吓人,理工科走pnp也比前几年困难太多了。至于很多非移民国家,找工听到非pr非citizen直接免谈……”简韶的言语里带上几分无奈,“移民专业尚且如此,我原本的本科专业更是无望了。”

她记得自己跟小祈在游轮时,马柯提醒她这是一条沉没成本太高的道路。很多人刚开始只是为了读个书,顺便找机会拿卡,渐渐地变成了为了永居卡一退再退,毫无底线。

如今她自己走上这条路,为了获邀计算移民打分,第一步放弃的就是专业与地域。至于昂贵的高排名学校,更是需要放弃的东西。她甚至思考过要不要倒读职业性的college与TAFE,一周上两三次课,剩下的时间去中餐馆刷盘子。

这些话她没有办法告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梦想中的女儿是亮闪闪的写字楼里体面的白领,或是办公大楼里高傲的公职人员,绝不该是一名技工。

尽管简韶低垂着眼睫,一直微笑着,但是李慈在依然觉察出她未曾说出口的捉襟见肘。

他为她感到哀伤,也在她的身上看到年轻时身不由己的自己。只是过去他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是简韶的困扰他却有能力伸以援手。

他想,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不喜欢的事,见不喜欢的人。有的时候就放纵自己做些喜欢的事吧。

李慈在和蔼地劝说:“孩子,我22岁的时候在做不喜欢的事情,以为自己32岁就可以做喜欢的事情了,实际上我42岁依然只能在夹缝里写一点小说。你可以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去做保安保洁,但是这样的工作你五十岁照样可以做。而你现在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天真的幻想与美好的憧憬,过了这段黄金岁月就再不会回来。在我的心中,你的黄金岁月是比时薪更珍贵的东西。”

简韶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红了眼眶。

原来,被父亲不计回报地珍爱是这样的感觉。

舒展厚实的蓝色让经过岁月洗礼的气质更为儒雅斯文。

“去读你喜欢的电影吧,把你手头的钱存起来,我来做你的资助人。等你读完了,想要报答我,就把我没有影视化的作品搬上荧幕吧。”他说。

简韶想,她虽然吃了好多苦,流了好多泪,但是也同样遇上了许多帮助她的好人。

在往后的余生里,除了爱她什么也不相信了。

浓赤燥热的暑期如约而至。

地面像滚了火油,噼里啪啦地烫着脚板。浓荫翻滚着绿浪,冰棍摊在其中冒着凉丝丝的白气,每吃一口,便好似将夏天裹上白砂糖般的冰沙吞掉。

简韶受到邵文津的邀请,登上了他的游艇派对。

夜幕缓缓降临在灯火璀璨的城市,邵文津的朋友们为他叠了六座香槟塔,欢送他的留学之旅。

他们喝酒,在乱七八糟的涂鸦板上签名,叫嚣着让邵文津拳打猫本,脚踩悉尼,给土澳的土着来一点时尚震撼。

简韶喝了一点酒便去甲板吹风,那些喧闹的声音也随之渐渐地远去了。

此刻明月高悬,遥远的乐声从另一条船上悠悠地飘来。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只觉宇宙无限浩瀚。

电话响起,纽约时差十二小时,庄纬刚起床不久。

“庄先生,早上好啊——”简韶冲他摆手。

“嗯?在船上吗?”庄纬瞥见她身后的环境,“我看到国内开会了,便立即给你打电话。”

他指的是换届大会。

北戴河决战之后,换届会议正式召开,票选下一届领导班子。这份重要的人事名单早在北戴河时期便同伙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敲定了,每个人都划过圈,经过重重的考量,现下无非是向民众公开。

在北戴河最后一次常委扩大化会议时,参会成员对前一段工作进行总结,并对相关问题进行表决。会议首先对政治局常委名单进行表决,然后对军委主席副主席以及军委委员的名单进行表决。

大部分支持司海齐要按照退党、退国、退军三步的顺序向下走,绝不能裸退。因为军队有一批大校和少将晋衔资历不够,目前正在熬资历,他们绝不容许路子刚打通便要经历高级将领的更迭。花的钱打了水漂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简韶共享屏幕,回放给庄纬看。

在庄严肃穆的礼堂中,国旗缓缓升起,每个人都正襟危坐,严肃深沉。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庞大而古老的国家正在经历怎样的阶段,而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执政挑战。

这不是欣欣向荣的年代,这是教育改革沦为牟利工具的时代,是官怒民怨的时代,是富人用脚投票的时代,是一个意识形态亟待重建的时代。而这一届领导班子将坐在火药桶上,面对软弱涣散的官僚队伍,暗潮涌动的知识分子,虎视眈眈的境外势力。

他们成功,便可含笑而终。他们失败,无数前车之鉴的尸骨尚有余温。他们都等待着这场血肉赌局最后的宣判。

庄纬屏住了呼吸。

会议正式宣布了政治局常委名单

改革派与太子党四比六任职,隋正勋的接班人梁桐乡没有入常。在六成的太子党成员中,司派与共治派对半分配。

司海齐退党退国不退军,保留军委一把手的职务。隋正勋接替司海齐的职务,成为国家首脑。

烟花在夜空炸开。

朋友们欢呼着开了一瓶又一瓶香槟,在白色的泡沫中对着邵文津高喊

“Congratulation!”

“恭喜!”

庄纬迎着绚烂的烟火,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这是他们苦苦期盼的结果,却又不是。他注意到新一届总理的人选是一位不起眼的新人,既不是改革派,也不是太子党,资历更不足以坐上这个位置。而司海齐的妻子裴爱岚在这次换届坐到了宣传部副部长的职位。

他的心在欢呼雀跃的狂欢声中认清了一个真相——这一届政府是各方妥协后的临时政府。

他对简韶说:“五年前,在刘水白兵谏力保司海齐的压力下,上一届领导班子放弃了隋正勋,而选择让司海齐作为过渡领袖,一届后传位给隔代指定的老太子白新波。正是这样的决定,造成了司隋不合、司白反目的仇怨。五年后的现在,他们又玩隔代指定的老把戏了。”

夜风拂起简韶的长发,那样沁凉而缠绵。

他们心知肚明,当司海齐倒下时,并不代表他完全地倒下了。因为他的妻子已经成为他的代言人,在政坛有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司海齐的政治生命转向幕后,而妻子足够年轻,丈夫的根基足够深厚,或许在未来他们会看到一位女领袖,这也完全说不定。

月亮高高地睥睨着人世间的纷扰。

一切并不是结束,只是旧的轮回,新的开始。

﹉

一年后。

白浪如一双温柔的手掌,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海滩。乳白色的浪沫堆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在刷啦啦的高歌中像极了在平城过冬的长嘴鸥。

度过了短暂的适应期,简韶在简祈的陪伴下很快融入了新的生活。

他们的公寓就在离海不算太远的地方,每天小祈都会捡好多的贝壳,做成五颜六色的冰箱贴、墙饰还有手串,全部挂到她的身上。

她戴的时候,他会觉得特别好看。可是套到自己的身上高高兴兴地去照镜子,又觉得不好看了。

“去捡贝壳吧,好不好呀?”简祈缠着她,眼睛亮晶晶。

“我记得你还有essay没写。”

简祈听到她去读电影,死活也要陪她一起,两个人每天手拉手上学,一块剪视频,一块赶ddl。看到简韶没做完,他便偷偷放慢点速度。

“保证今晚一定写完!”简祈举起手发誓,“不然明天不去唐人街吃章鱼小丸子!”

简韶噗嗤笑出来,跟他跑向海边。

两个人在海边追逐着,奔跑着,然后凑起来讲一会儿有关学校的悄悄话,再肩并肩坐在海岸线上。

“庄先生让我们明天去旁听他的课,真没想到最后我们大家又在一个学校……”简韶感慨。

Ken不爱坐班,从曼谷飞过来后每天都窝在家里写软件。庄纬和刘安娜找了一份短聘的教职,和学生的AI作业斗智斗勇。

“可惜和庄先生不是一个领域的,不然做他的研究生就好了,哈哈……”简韶躺在沙滩上,眺望高高的蓝天,“他们组里好像有不少厉害的国人,真希望我以后也能变得那样厉害。”

翌日,简韶和简祈跑到庄纬所在的系里旁听。

大礼堂里坐满了不同国家的学生,庄纬讲课飞快,她听了一会儿便开始走神。

坐在他们前排的是几名正在网购的白人,再往前,包着头巾的印度人正慷慨激昂地接庄纬抛出来的每一个问题,并试图提出不同的观点。

她的视线持续向前,在第一排的排首,是这门课的Teaching Assistant(助教),负责辅助课堂运行、主持lab、批改试卷以及回复答疑邮件。

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背影。

她的身体慢慢地怔愣。

下课后,庄纬走过来,笑着问她旁听初体验如何。

简韶的视线跃过他的肩头,投向那道挺拔清俊的背影。她笑着摇摇头:“你讲的太深奥了,我听晕了。”

“没有关系,我们的课程都配备高水平的助教,具体的问题你可以问他,”庄纬的笑意快要受不住,他耸肩摊手,眉飞色舞,指向最前排的学生。

“我招了一位特别好的助教,不瞒你说,这位助教曾经是我的老板——”

嗒嗒的皮鞋声靠近他们。

简韶抬眸,注视着隋恕的身影向着他们走近。

他穿着令她无比熟悉的灰西装,胸前是简洁明快的波洛领带。一年的时间,他身上的肃杀已经被沉稳与温润掩盖,竟一点也感受不到那股隐隐的压抑感了。

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隋恕,是她从栏杆窥见时,那个会帮助学弟学妹的好脾气学长。

隋恕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好,同学,我是隋恕——”

他向她伸出了手,“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

四目相对时,她注意到,他的眼中是隐隐含笑的。

隋恕顿了顿,接着说:“其实,你去我家中问我也可以。”

“咳咳咳!”庄纬发出警告,“注意一点!学校有助教和学生谈恋爱的禁令。”

言毕,几人均笑了起来。

简韶很快便知道隋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与小祈回家,发现他们楼下搬来了新住户。

新住户很坏,每天都在窗边煮好吃的,香气飘上来,将他们勾得垂涎三尺。

黄昏的海滩充满无数绮丽的云朵,玫瑰红的天际泛着暖橘色,小祈一头扎进水里,捉到一条鱼。

简韶坐在沙滩上,与讨厌的新住户再度相遇。

隋恕静静坐在了她的身边。

潮起潮落,周而复始,天地间只余下哗啦啦的海浪声。

隋恕轻轻说:“我回来了。”

简韶凝望着圆滚滚的夕阳,眼眶红红的,一时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小祈看到坏隋恕抢先坐到简韶的身旁,也急匆匆地跑回来,挨着简韶坐到了另一边。

坏隋恕离简韶有一只胳膊的距离,而他完全贴着简韶,所以他全胜!简祈美滋滋地想。

隋恕跟着简韶一起望向天空,他低低地说:“晚霞真漂亮啊……我在你的楼下,也可以每天看到这样漂亮的落日了。”

他看向简韶,她的脸笼罩在夕阳里,也是温柔的暖色调。隋恕笑着问:“我可以住在你们的身边吗?”

简韶别过头,隐藏差点掉下的眼泪。她没有问这一年他经历了什么,这是一道难以提及的伤疤。

“随便你……”她小声说。

隋恕微微勾了勾唇角。

紧接着,他的笑意不由地在脸上放大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夕阳将他们三人的身影笼罩,越来越深,越来越近。

直至难分彼此,直至融为一体。

﹉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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