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号上午，孟芮故意杀人罪一案，在汞州市桑和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

法庭调查阶段，审判长依程序询问孟芮：“起诉书中指控事实是否存在？指控罪名是否成立？是否自愿认罪？”

孟芮很干脆：“我认。”

陪审团发出小声的议论，他们对孟芮不反抗的态度感到奇怪。如果她认罪，为什么要布置那么精密的局为其逃脱法律制裁？

公诉人对孟芮发问：“警方调查显示，苔丝剧院大火中丧生的李纯彦死前被性侵，这是你杀害谢韬、郁子植二人的理由吗？你是要告诉我们，是谢韬和郁子植性侵了李纯彦？

“那你跟李纯彦又是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要替她对谢、郁二人实施报复呢？

“如果当时你就知情，为什么没有报警？是因为你也参与了这场侵害？对吗？事后被谢、郁二人威胁，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慕岚给孟芮找的无罪辩护律师现场反对，认为公诉人发问具有诱导性。

孟芮没有为自己辩护，辩护律师接过了话语权，纠正了公诉人几个错误发言：“警方只调查到李纯彦死前被性侵，没有调查到加害人，更没有调查到我方当事人跟谢、郁之间交往甚密。以此来臆断我方当事人参与了李纯彦被性侵一案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辩护律师看了一眼旁听席中的慕岚，又说：“对于我方当事人在调查程序中的认罪，我亦有反对意见。我认为案件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

话闭，陪审团又有人议论起来。

辩护律师接着说：“试问，一个非完全行为能力人犯罪，重点不应该是她在作案时，是否具备完全行为能力吗？”

现场一片哗然。

执勤法警维持现场秩序。

接着，孟芮的辩护律师在举证阶段呈上一份孟芮的病历本，以及具备精神病鉴定资质的精神科医院出具的司法鉴定报告，直接证明孟芮的双重人格。

辩护律师在辩论程序中，就这份书证展开叙述，将一个扭曲但真实的事件公之于众。

“二十年前，孟光珏趁着赴台湾公干的时间，去了胡家坎与一女子相爱，并生下一个女儿。几年后，孟光珏依靠原配家庭社会地位、金钱加持，弃官从商。

“后来，芮家家道中落，孟光珏与原配芮美澜离婚。四年前，芮美澜因心脏衰竭死于家中。

“彼时我的当事人孟芮刚从英国回来，因无法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并且不相信一向心脏健康的母亲会死于心脏衰竭。于是她开始调查母亲真正的死因。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在芮美澜一本撕得只剩下几页的日记本中发现了孟光珏出轨的真相。

“是的，孟光珏在胡家坎的那一段感情，芮美澜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她知道，所以孟光珏才不容她，在掏空芮家之后跟她提出了离婚。

“孟芮是怎么接受这个真相的，我无从得知。但要说接受这个真相的代价，我想那份精神科的司法鉴定报告，已然可以作答。”

辩护律师接着说：“后面孟芮去了胡家坎，她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去那里，在那里又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但从那以后，胡家坎就有了李纯彦。”

公诉人提问：“就凭这个？你就说孟芮、李纯彦是一个人？苔丝剧院的大火可是烧死了六个人，其中就有李纯彦，你要说孟芮就是李纯彦，那那具尸体是谁的？”

辩护律师淡淡笑了下，说出又一个高潮：“还有谁记得，李天清失踪了？”

现场再度哗然。

公诉人被问得语塞。

辩护律师接着说：“孟芮去胡家坎之前已经精神崩溃了，再看到瘦成皮包骨的李天清后，仇恨，怜悯，同时侵扰着她，导致她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

“对李天清产生同情的人格，她叫李纯彦，她是为照顾孤苦无依的李天清而生。

“我知道你还想问那旁人不知道吗？她们的邻居不知道李家到底几个孩子吗？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李纯彦他们并不感到好奇吗？

“在我取证过程中，发现根本没人知道，李家到底几个女儿。李家在当地的存在感低的可怜。”

辩护律师再对公诉人的提问进行解答：“《双生记》演出期间，李天清被唯一认识的同乡陈彰贵从胡家坎带到汞州，却没有被带回去。

“苔丝剧院大火一案重审之时，陈彰贵想要出逃，但没有成功。他为什么要逃？

“因为他强奸了李天清，却对警方隐瞒了。

“他曾对警方说，是谢韬、郁子植带走了李天清，这话不假。当时的郁子植是保镖公司的副总，负责整场演出的安保工作，陈彰贵和李天清被他安排在了休息室。

“就是在那间休息室，陈彰贵精虫上脑，强奸了李天清，事后他落荒而逃。

“接着，苔丝剧院着火了。所以那六具尸体中被认为是李纯彦的那具，根本就是李天清。”

现场众人因为辩护律师这番话，不断被刷新着对这起案件、对人性的认知。

公诉人又有问题要问：“如果李纯彦和孟芮是一个人，那演出是怎么进行的？两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李天清被认成李纯彦，法医就没有发现这一点？”

辩护律师呈上《双生记》的演出资料，当庭播放，仅有几个二人同时在场的镜头，但不是孟芮被挡住脸，就是李纯彦被挡住脸。

接着，他做出解答：“苔丝剧院的大火烧死了六个人，其中五个工作人员都是密切接触者。”

意思就是说，唯一可能知道孟芮一人分饰两角的五个人，全死了。

辩护律师再解答公诉人的第二个疑问：“法医无从得知李纯彦的DNA，又怎么判断死得那个人是谁？当时确定为李纯彦，是因为除了五个工作人员，只有李纯彦不见了。

“大家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真正的李纯彦。

“为什么会忽略？

“因为从一开始，孟芮就是分别以两个人格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是她让大家知道，有一个孟芮，也有一个李纯彦。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一个人。”

公诉人没有问题了。

后面传召证人，陈彰贵对这部分事实供认不讳。他曾对孟芮、警方说，李天清告诉他出国、机票，全都是他为了撇清嫌疑说的谎。

辩护律师补充道：“这里要讲一个小的知识点，双重、多重人格的患者，她的几个人格大概率不认识彼此，而认识的在初期也不知道彼此只是一个人格。

“孟芮就跟那些观众一样，以为李纯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她们总是见不到面。”

公诉人想起之前孟芮说过李纯彦相关：“如你所说，那孟芮为什么会对警方说，她跟李纯彦约好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一起吃饭？她是跟谁约的？空气吗？”

辩护律师又提供了另外一本病历：“孟芮的主人格存在偏执型精神障碍，这会让她产生幻觉。”

全场惊叹。

包括审判者在内。这一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被颠覆的一天。

他们崩溃的地方不在于事情的发展始料不及，而是从案件审理到现在，辩护律师的每一个不可思议事件的揭露，都有迹可循，或者说，有证可依。

辩护律师再说孟芮杀害谢、郁二人的案子：“苔丝剧院大火后，所有人都说李纯彦死了，孟芮作为当事人之一，看到了‘李纯彦’的尸检报告，她也以为李纯彦死了，并在此之前被强奸了。

“偏执型精神障碍让她想象了李纯彦被害的过程，并深信不疑。

“她想过报警，可报警就会让孟光珏的事业受到重创，孟光珏绝对不会允许，而她向来听话。”

辩护律师要说本案的关键了：“肯定又有人要问了，孟芮那个时候没有选择报警，那现在又为什么要杀人呢？我来告诉大家，因为杀人的，从来不是孟芮，而是她的副人格李纯彦。”

旁听席里议论声盖过了审判区辩护律师说话的声音，执勤法警再度维持现场秩序。

慕岚在旁听席正中央，像一尊佛爷，八风不动。

辩护律师接着说：“谢、郁二人真的性侵了孟芮，只不过当时主导那具身体的，是孟芮的副人格李纯彦。幸运的是，她没有被烧死，但很快她就发现，她的妹妹李天清死了。

“李纯彦这个人格是为了李天清而生，李天清的丧生让她开始复仇计划。”

辩护律师把跟精神科医生沟通的视频呈上来：“精神科医生判断，李纯彦就是在这时候知道自己只是孟芮的一个人格。她很聪明，她要复仇，却要借孟芮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在她眼里，她被侵害完全是因为孟芮，因为谢、郁认错了人。所以她要让孟芮对她的死产生愧疚，然后让孟芮去杀了谢、郁。这还不够，她还要让她去体验被性侵的痛苦。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不久前的乔迁聚会上，孟芮差点被谢、郁二人强奸。

“那就是李纯彦让孟芮做的，目的在于让谢、郁付出代价的同时，也毁了孟芮。”

公诉人觉得辩护律师的话矛盾了：“双重人格的患者，她两个人格是不能见面的，那李纯彦又是怎么‘让’孟芮去帮她做这一切的呢？”

辩护律师告诉他：“人格切换后，李纯彦会做一些引导，比如把《双生记》的影像放在显眼的位置。这些细节会让孟芮不断想起谢、郁二人是认错了人，李纯彦是替她受过，她也因此承受越来越大的心理压力。而她本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她会开始愧疚，并想着做点什么来弥补。

“比如想要帮她去照顾李天清，再比如按照她无形之中给的暗示，制定愚蠢的鱼死网破方案。”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试问，被副人格支配的主人格造成的杀人案，审理的方向难道不该是判断主、副人格到底谁才是凶手吗？”

这个案子到这一步，已经是翻盘了一大半。后面的内容，慕岚就没再听了，离开了旁听席。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