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80)再别离
丁晟作为洛家商会的二把手,他交权之后,蛇鼠一窝的其他商会老板
自知无力抵抗,也纷纷向李姝菀卸甲投诚。
李姝菀扶持自己的人顶上位后,从此大小事务都有人代劳,日子总算
安闲了下来。
她每日不必再忙忙碌碌东奔西跑,有了闲暇在府中陪洛佩。
一月过去,洛佩的恍惚之症越来越严重。有时清醒过来,她也反而比
糊涂时更加沉默,常常坐在椅中,望着门外的天一言不发。
李姝菀大约能够明白她的心情。她曾是心高气傲的洛家商女,名冠江
南,富甲一方。
可到了雪鬓霜鬟的老年,却渐渐变成了个糊涂失智、无法自理的废
人。这是洛佩万不能接受之事。
她袖子里一直备着一颗毒药,只待洛佩认为自己永远无法恢复清醒的
那刻服下,了却残生。
李姝菀知晓,但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在洛佩眼里,比起生
命,尊严重逾千斤。
李姝菀暗中一直在为洛佩拜寻名医,也写信给如今在朝为官的杨修
禅,请他求助宫中太医,是否有诊治相关疾症的法子。
可答案都是无药可医,无法可解。
李姝菀眼睁睁看着洛佩一日日消瘦下去,却无力帮她分毫,心中亦是
痛苦难言。
她唯一能做的,也仅是每日多陪着洛佩待一会儿,在园中走一走,散
散心,说说话。
时光似水,匆匆而过。转眼,又到了初冬。
冬日寒气重,这天的日头却格外明媚,洛佩难得清醒,让李姝菀陪着
她去洛家的商铺看看。
洛家商铺众多,所在的地段也杂,东西南北的街市都有洛家的铺子。
洛佩去的是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二人到了地方,下了马车,李姝菀扶
着她,慢慢悠悠循着街一路走一路瞧。
行过一间客人络绎不绝的大商铺,洛佩看着阔绰的门面,觉得这地方
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停下了脚步。
她道:“变了。”
李姝菀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点头道:“是,我上半年将两间铺子打通了
并做了一间,左边原是茶铺,如今改卖胭脂水粉,另一半铺面还是卖
布。生意好了许多。”
洛佩道:“我记得这前头有家铺子专卖胭脂水粉,生意也不错。”
她说着,往前头看去,瞧见那原先的胭脂铺如今已挂着洛家的招牌,
卖的正是洛家的茶叶。
看着自己一生的经营在晚辈手中越发蓬勃兴盛,洛佩不禁倍感欣慰。
她看向身旁的年轻的李姝菀,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既觉
骄傲,神色中又透出几分落寞。
洛佩知道李奉渊志不在商,曾忧心自己今后的家业将由谁来打理,李
姝菀便来了江南。
她学得格外认真,在商业上的才干也远超洛佩的期望。洛佩轻轻拍了
拍李姝菀的手,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
李姝菀不敢居功,她道:“都是外祖母教得好。”
洛佩知她谦逊,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逛了会儿,洛佩有些累了,同李姝菀道:“找个地方坐着歇一歇
吧。”
街上车水马龙,前方恰好有座小酒楼,李姝菀道:“外祖母,去前面的
酒楼吧。”
洛佩眯起眼,抬头看着头顶灿烂的阳辉,道:“这样好的日头,去酒楼
躲着做什么,那路边的小凉亭就挺好。”
李姝菀扭头看去,见那凉亭清静,扶着洛佩过去坐下。
祖孙两并肩同座,阳光斜照在二人身上,李姝菀被晒得眯起了眼。
她偏头看向洛佩。只一会儿的功夫,她似又有些糊涂了。一双历经风
霜的眼睛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喧嚣街市,面容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
么。
李姝菀安静陪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忽然,洛佩轻轻叫了一声:“姝儿。”
声音很低,夹杂在四周的叫卖吆喝声里,李姝菀险些没听清:“嗯?”
洛佩双眼浑浊地看着她,里面好似蒙了层雾。她动了动唇瓣,缓声
道:“该走了。”
李姝菀闻言,扶着洛佩慢慢站起来,她以为洛佩还要逛一会儿,但洛
佩却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朝着马车走了过去,看来是打算回去了。
李姝菀取了软枕给洛佩靠着,将窗幔拉开一层,让清透的光透过薄纱
照进来。洛佩靠在奢华软和的车座中,神色有些恍惚,拉着李姝菀的
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往日犯糊涂的模样。
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回府进了院房,洛佩缓缓坐到了她最常坐的那
只黄花梨木宽椅中。
李姝菀听见她长长吐了一口浊气,仿佛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撑着的一股
劲忽然卸掉了。
方才晒了太阳,李姝菀正打算为她倒一杯茶润润喉,可忽然听见洛佩
又唤了她一声:“姝儿…..”
声音极低,但好在房中安静,李姝菀听见了。
她忙折身回来,温声关切道:“怎么了,外祖母?”
洛佩看着她,抬手似乎想摸她的脸,可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最后只
是缓慢而迟钝地眨了眨眼,道:“我走了……”
李姝菀又听她说这话,愣了一瞬。洛佩浑浊的眼微微动了下,望着前
方面前虚无处,气若游丝道:“我娘……和鸢儿……来接我了……”
她这一句话断断续续,出口十分吃力。李姝菀听清之后,神色忽然空
白了一瞬。
洛佩正坐宽椅中,如一根年迈但依旧笔挺的朽竹,双手搭在扶手上,
是一个很端庄又威仪的姿势。多年以来,洛佩都是这个姿势在人前见
客,高高在上,露尽了风采。
然而此刻,在说完那句话后,她的脑袋便慢慢垂了下去。
李姝菀呼吸一滞,缓缓蹲在洛佩身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洛佩已经闭上了眼。
“外祖母……”李姝菀轻轻唤她,声音颤如拨动的丝弦。
洛佩没有回答。她的面容安详而宁静,胸口慢慢停止了起伏。
李姝菀颤抖地伸出手去拉她,手上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回应,但只有短
暂的瞬间,那回应的力道便消失了。
李姝菀松开手,那苍老如枯木般的手掌便无力地垂落在一旁,再也没
了动响。
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李姝菀闭上眼,缓缓将额头抵在洛佩手臂上,
感受着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良久,单薄的肩头耸动起来,房中响起了一两声低微的呜咽。
仿佛在这寒冬来临之前,春鸟在温暖的江南冬日,最后发出的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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