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马特少年

这话听着不止是挑衅，还是个下马威。

纪青雾不看他，语气生硬：“我是我妈妈生的。”

谁不是啊。

周林弋轻笑了一声。

一杯果汁放在面前，冰凉凉的，玻璃杯壁很快就起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纪青雾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反应过来后，急忙捂住嘴巴，但耳朵红了。

“喝吧，没下毒。”

“……我不会因为这一杯果汁就喜欢你。”

周林弋心平气和地说：“那太好了。”

风扇呼呼地吹，纪青雾把杯子拿起来，先闻了闻才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立刻嫌弃地皱眉，“这不是鲜榨橙汁吗？”

“是现倒的。”

“我不喝这种有添加剂的果汁。”

她是来当皇帝的？

爱喝不喝，周林弋可不会伺候人，直接拿进厨房，全倒进了水池。

她渴得一直在舔嘴唇，脸也红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受虐待。

本来打算去补觉的周林弋又多嘴问了一句：“吃冰淇淋吗？”

臭小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周林弋打开冰箱冷冻层，在里面翻找。

“如果你坚持要我吃，我就吃一个……”纪青雾探着脑袋，“我要巧克力味儿的……”

“她每天都要喝药，不能吃冰的……”周家铭从楼上下来，“儿子，这段时间你盯着妹妹，不准她偷吃，等药喝完了再给她。”

纪青雾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周家铭赶时间，不在家吃晚饭，张黎说这孩子自尊心强，脾气倔，他临走之前还得叮嘱几句：“翘翘，你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可以直说，家里以前没有女孩儿，大家都比较粗心，以后会慢慢学习怎么跟你相处，绝对不会委屈你。”

她现在只想吃个冰淇淋解暑。

周林弋挑了个巧克力口味的，撕开包装，把冰棍塞进嘴里咬着，那时刚才没喝完的半瓶水，从厨房出来，慢悠悠地踩着楼梯上楼。

纪青雾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你这个粉色头发……”周家铭欲言又止。

周林弋没当回事，抬手随意抓了抓，还故意甩了两下，给周家铭添堵。

“谈恋爱了？”周家铭笑着问。

周林弋脚步没停。

周家铭开玩笑：“你生日的时候邀请人家来家里吃饭怎么样，翘翘也可以认识新朋友。”

纪青雾心想，她不需要。

巧克力牛奶冰淇淋太甜，周林弋不喜欢，他态度散漫地应了一声：“哪一个？”

周家铭当然是不信的，他打趣道：“喜欢粉色头发的那一个啊，总不能是你自己喜欢吧。”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肯定是和朋友打赌输了……”周家铭坐下来跟纪青雾说悄悄话，“你林弋哥哥是个倒霉蛋，逢赌必输，每年春节家里人一起玩牌，他都是手气最差的。”

纪青雾不想了解他。

“我要回去。”

“阿姨在给你收拾房间，她姓田，你叫她田阿姨就行，晚上想吃什么跟她说。”

“我要回去！”

“药要按时吃，一天三次，还有，别忘了暑假作业，虽然转学了，学业不能落下……”周家铭淡定地起身，“我和妈妈八月底回来，给你带礼物。”

纪青雾就这样被留在了周家。

老两口接受家里多了一个人之后，纪青雾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欢喜就大于惊慌，就连田阿姨也高兴，本来等周林弋九月份去了大学，她就要重新找工作，周家这样好的雇主可不太好找，现在不用走了，周家铭还给她加了工资。

床上四件套必须换新的，衣柜得换个大点的，还得再添个书桌，窗户要擦干净，再挑几盆开得最好的花放到阳台。

三个人忙里忙外，动静不小。

一墙之隔的周林弋丝毫没受影响，一觉睡到了傍晚。

推开窗户，热气扑面而来，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周林弋在风里闻到一阵青柠香，是他家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喝完瓶子的水，一边拧瓶盖一边低头往下看。

院子里晒满了裙子。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风往哪个方向吹，裙摆就往哪个方向飘。

周林弋混沌的大脑逐渐醒神，想起那两个32寸的大行李箱。

行李箱的主人洗完澡换了衣服，正抱着半个西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偶像剧。

她是个左撇子。

西瓜又脆又甜，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块，电视里的男女主摔在一起，嘴对嘴亲上了，主题曲准时响起，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把那一大块西瓜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还以为她会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田阿姨在厨房里喊：“翘翘，别吃西瓜了，马上吃饭。”

“嗯！”纪青雾含糊不清地应声，嘴巴却没停，一口接一口。

她看得太入迷了，腿麻了，想动一动的时候才察觉到旁边有人影在晃。

是喂鱼的周林弋。

“干嘛吓人？”这人走路没声音。

看不顺眼的人连呼吸都是错，周林弋面不改色地把盯鱼的猫抓走，“以后我下楼是不是要提前跟你打报告？”

纪青雾捏着勺子的手一用力，不小心把西瓜皮挖穿了。

西瓜汁漏了她一身。

纪青雾不爱吃肉，牛羊猪都不爱吃，鱼虾还可以，田阿姨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大虾，鱼也是活蹦乱跳的，杨天秋下厨，满满一大桌，显然周林弋是顺带的，他不挑食，只是这些食材天天吃，再怎么换花样都腻。

结果这样的讨好并不合她的口味，她吃不惯清蒸的，觉得腥，宁愿用汤汁拌饭，也不肯再夹第二次。

她只是闷头扒饭，老两口看着都开心，想着明天换香辣做法。

海浪拍岸忽远忽近的声音是最佳白噪音，第一个晚上，纪青雾没能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境遇伤心，上床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一样，她一点儿不委屈自己，周林弋一切照常，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两人看似相安无事。但谁都不承认这段突如其来的兄妹关系。

他把她当空气，她也不主动搭腔，即使住在一起，从早到晚也只在餐桌上同时出现。

“翘翘，别总是闷在家里，跟哥哥出去玩……”杨天秋逮住准备出门的周林弋，“晚上没那么热，你带翘翘在附近转转，不然开学了都不认识路。”

纪青雾刚要说她不去，注意到周林弋皱起了眉头之后，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不高兴，她就舒服了。

周林弋显然是不想带她，“可以去海边捡贝壳玩。”

他换了球鞋，戴着黑色发带，一看就是去打球的。

“贝壳有什么好玩的……”纪青雾小声嘀咕。

“就是，有什么好玩的，翘翘是大姑娘，又不是小学生……”杨天秋给纪青雾使眼色，“快跟上。”

周林弋不说话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摇着扇子，“一起出去就要一起回来。”

晚上蚊虫多，纪青雾回房间换了条长裤，周林弋等人的耐心不多，在跟隔壁家的那条狗跨物种沟通，她心里是痛快了，可刚出门就有点后悔，好热好热。

这条巷子到处都是花墙，有很多外地游客专门来拍照打卡，纪青雾左看看右看看，越走越慢。但没有被远远落在后面，和周林弋之间始终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球场不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几乎都是年轻人。

周林弋人还在入口处，里面就有人大声叫他，让他快点，纪青雾不想往人堆里扎，顺着左边的小路上去了。

李洐眼尖，注意到周林弋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刚才跟着你过来的小尾巴是谁啊？”

“我爸上周领回来的祖宗。”周林弋人没动，眼睛在四处找人。

“私生女？”

“不知道。”

李洐高中之前都住在县城，没少听炸裂的八卦，私生女不算什么，“想知道还不简单，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

球场旁边有个小山坡，她爬上去了，把自己挂在护栏上，周林弋收回视线，甩开李洐搭在肩膀上的胳膊，“你妹呢？”

“她在家看偶像的节目，笑得像傻子。”

“叫她过来玩一会儿。”

纪青雾给自己找了一个绝佳位置，除了周林弋一头粉毛，还有好几个彩色脑袋，白的，红的，蓝的，她站在高处，看底下的人就像周家客厅鱼缸里的那群小鱼，在方形区域里你追我赶。

她看得起劲，小鱼们中场休息，她才想起来回复段思耳半小时前问她在干嘛的消息：【在看一群彩色蘑菇近身肉搏】

段思耳是纪青雾的发小。

段思耳：【可怜宝宝，热中暑了吧】

太阳落山了，天还没黑，纪青雾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手机那边的段思耳乐了：【这可是杀马特贵族！】

球赛继续，纪青雾才发现旁边旁边多了一个人。

对方朝她灿烂一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我叫李皎，叫我小白就行。”

李皎指着球场上的李洐，“那个蓝毛是我哥，他跟林弋哥哥是同班同学，其他几个也都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纪青雾，青色的青，水雾的雾。”

“我叫你小青好不好？”

“不好，我怕蛇。”

李皎说：“这可是美女蛇。”

纪青雾拒绝：“那也不好。”

“你为什么转学来南川？”李皎对她很好奇，“别小气，说说嘛，咱俩是朋友啦。”

手背上有只蚊子在吸血，纪青雾一巴掌拍死，“你们是一伙的，我不跟他的同伙做朋友。”

李皎摇头否认，“才不是，我不爱跟我哥一起玩。这样，我跟你交换，看见坐在路灯旁边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吗？”

纪青雾看见了，那个女生到了没一会儿，有人送了两箱水过去，中场休息的时候，蘑菇们都去她那里拿水喝，只有周林弋装高冷酷哥，喝是自己带的凉白开。

“路灯底下蚊虫更多，她不嫌烦吗？”纪青雾身上已经被咬了好几包了。

“她在追求林弋哥哥……”李皎把滑板平放，随便擦了擦，给纪青雾留了一半位置，“坐啊。”

纪青雾早站累了，就没跟她客气。

李皎继续说：“他俩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周叔叔的游戏公司前几年差点破产倒闭了，她爸帮了忙，借了一大笔钱给周叔叔。”

钱好还，人情难还。

纪青雾眼睛一转，“周林弋要被迫卖身给她？”

“别说这么难听嘛……”李皎搂住她，“她马上要出国留学了，林弋哥哥不去，她着急，所以才追得这么紧。我哥说，她又漂亮又缠人，家里还有点那方面的关系，林弋哥哥喜欢就是好事，不喜欢就倒大霉。”

纪青雾想再看看热闹，结果球场已经散了。

李皎这个话痨又开始问纪青雾为什么来南川。作为交换，她得跟李皎说实话，刚要开口，有人大喊了一声李皎的名字，李皎“噌”的一下站起来。

坐在滑板另一边的纪青雾失去重心，身体歪斜，没有抓住能借力的东西，一脑袋栽了下去，给彩色蘑菇们拜了个早年。

电视剧里，女主角被绊倒，和帅哥转圈接吻。

她摔倒，给杀马特少年磕头。

这是纪青雾来到南川后第一次想哭。

幸好她出门穿的是长裤，如果是短裙，那么此刻就是：“嗨，初次见面，给大家看看我的屁股。”

眼泪婆娑的纪青雾认出了距离最近的这双球鞋。

不知道周林弋是没扶住她，还是想看她出丑所以故意做做样子但不扶，总之就是奇耻大辱。

她一定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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