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猫狗
软硬不吃的陈酌胃口倒是极好,吃完一碗又换一碗。
纪青雾见识过饿死鬼顾三土的饭量,他连煎糊的鸡蛋都觉得美味,就对陈两碗连吃带拿的行为见怪不怪。
陈酌不走,周林弋就不上楼。
电视播着一部老电影,狗跟着猫在客厅转悠。
“出去散步消食?”陈酌说。
纪青雾坐到沙发上,“不想动,你自己去吧。”
“我也没想去……”陈酌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继续赖在这里的理由,“我的卷子是不是在你书包里?”
“嗯啊……”
今天周五,纪青雾、李皎、许颖和陈酌四人小分队一起乘坐58路回家,放学时陈酌两手空空地走出教室,纪青雾念着录音和笔记的大恩,帮他把下周要交的作业带上了。
陈酌从书包里翻出试卷,让纪青雾教他改错题。
沙发另一边传来一声冷嗤,嘲讽意味满满。
陈酌朝周林弋的方向睨了一眼,这位哥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在放哨,他的分数是不太好看,但那又如何,他同桌成绩漂亮。
“这题凭什么不给分?”陈酌拿笔在一道错题的题号打了个勾,开始熟练地装蠢。
纪青雾这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很细致,“你对照我的答案,检查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看不懂,你给我讲讲。”
“陈酌,我早就想问,你最近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感觉有点严重。”
“我其实很爱学习的……”陈酌面不红心不跳,“当废物是很舒坦,但如果真成了无用之人,以后怎么跟我弟争家产?”
一听这个,懒散的纪青雾顿时来劲儿了,“你爸妈偏心就算了,还那么狠心?你不会是他们捡来的吧?或者领养的?出生时抱错了也很有可能。”
“亲子鉴定做过了,很遗憾,百分百确定是亲生的。”
“哎……”
“哎,爹不疼娘不爱,手还有旧伤。”
“我教你做题,认真听啊,不然头给你打歪。”
脚边窸窸窣窣,周林弋心不在焉地垂眸,陈家的狗咬完他的裤腿,紧接着就叼起他的拖鞋,一路飞奔,把拖鞋丢到门口。
狗尾巴摇上了天,骄傲地跑向主人,等待奖励。
纪青雾喂了它一颗牛肉粒。
狗吃得眼睛发亮,又过来咬另一只拖鞋,换第二颗牛肉粒。
周林弋:“……”
试卷错题纠正完,老爷子明着说时间不早了,陈酌才起身把狗带走。
纪青雾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体热烘烘的,想着能喝一口冰镇果汁就好了。但她之前高烧后咳嗽了好久,奶奶不准田阿姨给她弄冰饮料,尤其是冬天。
电影播到片尾曲,她的视线从屏幕移开。
周林弋靠着沙发,脑袋后仰,像是睡着了。
他还没洗澡,穿着件黑色卫衣,手表进屋时摘掉了,没有其它配饰,脖颈后仰弯出弧度,喉结凸起得特别明显。
视线再往上,下颌线优越,薄唇高鼻梁,银框眼镜有点斯文败类的意思。
猫卧在旁边,脑袋在蹭他的手背。
他眼睛闭着,灯光下睫毛根根分明,没有醒。
纪青雾捏着笔,轻手轻脚地往他那边挪。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也不怕痛,膝盖不小心撞到桌沿,纪青雾咬唇忍住,放缓呼吸。
她拔下笔盖,找好位置,下手前悄悄抬头看他。
没醒,动手。
仿真壁炉模仿柴火燃烧的声响,忽有忽无。
皮肤上似痒非痒的触感通过神经信号传至大脑皮层,路径复杂,逐级传递和分析,最终被感知。于是人就能判断位置和强度,做出情绪反应。
左手的手腕内侧,笔尖在皮肤上移动,动作很轻,耳边更清晰的是她收拾书本然后小跑上楼的动静。
她应该回房间了,周林弋睁开眼睛,低头往下看。
他手腕上平时会被手表的表带遮住的地方,被她用黑笔画了个猫猫头,旁边还有一支指向猫的箭。
……
寒假到来之前,学校举办读书会活动,有知名作家到场,许颖是上台发言的学生之一。
纪青雾和李皎早早就到会场,坐在许颖一眼就能找到的座位。
活动结束后作家会给大家签名,所以很多学生都带了好几本书。
主持人开完场,陈酌莫名奇妙地来了,一屁股坐在许颖的位置,翻了几页书就开始打瞌睡,他一看书就犯困,和读书会根本不沾边。
沉重的脑袋靠过来,压在她肩上,纪青雾冷漠推开,没一会儿他就又倒了过来。
她诚心建议:“回教室吧,教室睡得更香。”
陈酌熟练背诵她曾经对他讲过的话:“要积极参加活动,不要把自己当异类游离在同学之外。”
纪青雾倒不是觉得他参加活动有问题,是他总跟着她,她完全没有私人空间,“你考虑去驱驱邪吗?”
陈酌把书盖在脸上,“谢谢关心,但我是唯物主义者。”
纪青雾无言以对,起身去卫生间了。
台上的老师谈起文学就滔滔不绝,音响将他的声音扩大传播,又无聊又催眠。但陈酌的睡意反而没了,他问李皎:“她还回来吗?”
“不知道,她没说。”
那再待一会儿。
大礼堂的座椅比教室舒服,但前后排间隔有点小,陈酌坐没坐相,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他对文学不感兴趣,越听越无聊,不经意地一瞥,就瞅见后座的男生戳了戳李皎的胳膊,递给她一个信封,然后红着脸指了指纪青雾的空位。
癞蛤蟆+1。
李皎拿着信封,想着等会儿纪青雾回来了再转交给她,不料陈酌直接伸手抢走了。
“喂!”李皎轻声抗议。
“现在人多,我晚上回去给她……”陈酌对这项业务很熟练,他转移话题,“你觉得我最近的表现怎么样?”
李皎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很好,值得好的,但不值得那么好的。”
陈酌:?
他面不改色地往台上看,“可以了,不用继续评价了,当我没问。”
直到作家分享结束学生们开始排队签名,纪青雾都没有回来,李皎走得慢,一步三回头,试图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却意外看见不远处那棵大樟树下许颖给了陈酌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第7卷:重现的时光》,是她发言时提过的书。
电影《情书》里,背面有女树画像的借书卡就是夹在这本书里的。
李皎连忙转身。
糟了,她刚才说什么“不值得那么好的”是想表达纪青雾同学是稀有珍宝的意思,在她心里,谁都配不上这块珍宝,性取向简直是老天对她最大的惩罚和磨难。
许颖当然也很好,收回收回,李皎收回那句话,然后默默地换了条路回教学楼。
期末最后一科考试,是纪青雾很擅长的生物,她交完卷,下楼来到许颖的考场。
许颖坐在窗户旁边,纪青雾对着玻璃窗哈了口热气。
“马上就好……”许颖回过神,快速收拾东西,出去后亲昵地挽住纪青雾,展露笑颜,“李皎呢?”
纪青雾说:“她要回老家过年,她哥今天接她,顺便把被褥衣服搬回去。”
两人到了一楼,已经等了十分钟陈酌才慢慢往前走,他两手插兜,背影高挑,书包随意挂在肩上,认识他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搂住他的肩,他被撞得踉跄,推开朋友后,脚步更慢了些。
许颖轻声问:“寒假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玩?”
“当然可以……”纪青雾说,“我爸春节会回来,我已经快三年没见他了,超级想他。所以不准备去旅游,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公交站周围几乎都是学生,58路公交车还没到,许颖站在三人中间,随口问:“你和庄焰还有联系吗?”
纪青雾摇头。
她望着天,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陈酌绕到她左侧,动了动手肘碰了她一下,“在干嘛?”
“在作法……”纪青雾双手合十,“下雪!下雪!下雪!”
在她一日又一日虔诚许愿下,南川市的天空终于在除夕当天飘起了雪花。
凌晨还是雨,她在睡梦中都能听到滴答滴答的雨水声,早起惊喜地发现地面不知何时铺上了一层白雪,大树枯枝也换了新衣,世界银装素裹,是最纯净的白色。
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兴奋地跑下楼,刚打开门,呼出的白雾还未消散,一颗雪球迎面飞过来砸在她脸上。
“宋朝朝!”老爷子佯装发怒。
“姥爷,我姐又不是玻璃罩里的玫瑰,吃一个雪球算得了什么,她又凶又有劲儿,有仇必报,你看她正在滚的大雪球,待会儿保准要砸我头上。”朝朝聪明地躲到周代平身后。
老爷子可不会护着他,拄着拐棍进屋了。
纪青雾的雪球越滚越大,朝朝朝着楼上大喊,想搬救兵,“哥!快醒醒!”
“你叫他来啊,我一打二……”纪青雾嚣张引战。
周林弋是和周家铭一起从公司回来的,两天前才到家,昨晚打牌打到凌晨一点多,这会儿肯定在呼呼大睡。
“哥!别睡了!”朝朝不死心,在逃跑时看见了陈酌,就抓他做肉盾。
周家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隔壁陈家就显得太过冷清,陈酌是被宋朝朝十分钟前玩的冲天炮吵醒的。
“让开……”纪青雾目标明确,举着雪球等他身后的宋朝朝露头。
雪球比她的脑袋都大,陈酌笑了,“大清早的,你哪儿来这些使不完的力气?”
“再不让开就连你一起打……”她话没说完,朝朝就朝她吐舌头,挑衅完迅速跑走,纪青雾追上去。
二楼窗户被人推开,陈酌闻声看去,对上了周林弋的目光。
陈酌仰头吹了声口哨,把狗叫出来。
和四顾茫然抬腿找不到下脚处的猫不同,小狗最喜欢雪了,奔跑,转圈,打滚。
宋朝朝精力旺盛,纪青雾跑累了,觉得还是和狗玩比较轻松。
九点多,张黎和周家铭出门去机场接纪争,没让纪青雾跟着,她在家等也一样,不差这两个小时。
“你一个人过年……”纪青雾抱着狗,她问陈酌,“有饺子吃吗?你爸妈怎么着也得陪你吃顿饭吧。”
陈酌笑意浅淡,“这是标准大团圆结局,我们家演了,春晚演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些父母就是不爱自己的孩子。
“我安慰你一下?”
“婉拒口头安慰,如果是拥抱安慰,我接受。”
算她话多,纪青雾拍拍身上的雪,大步进屋。
她捏了个小雪球,打算给猫玩,脱掉外套就往沙发这边过来了。
猫在周林弋怀里,他穿了件柔软宽松的深灰色毛衣,坐姿也松弛,右手摸猫,左手垂在沙发上。
纪青雾一凑近,猫就用爪子推挡着她的脸,像是在说:别碰我。
她尝试几次,猫就挡几次。
“知道咱们家猫今天为什么死活都不让你亲吗?”周林弋问得漫不经心。
室内温暖,雪球在融化,雪水从指缝滴落,纪青雾想着擦擦,目光跟随水痕的路线,看到了周林弋手腕内侧的猫猫头和箭头。
是纹身。
和她之前偷偷用笔画出的图案毫无二致,连位置都没变。
不等她发问,周林弋抢占先机突然靠近,在她颈边嗅了嗅。
他眉头轻皱,被碎发遮挡的眼睛里情绪不易察觉,声音很低:“因为你身上全是别的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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