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新增番外
新年已过,按说南方的天气不该如此寒冷,却从两天前就开始下雨,
一直没有停过。路上泥泞,给出行增加了不少难度。
吃完饭,泡上一杯酽茶,小马专心致志地整理一些文件。警署的门铃
声响起,小马应声望过去,想着真的有事情一定会自己进来,于是低
下头继续跟各种报告纠缠。
然而门铃响了好久都不见有人进来,小马离开桌子站在一侧开了一条
门缝,“你好,这里是隆启镇公安所。”
门外站着穿着单薄的年轻男人,年纪相当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个子
高挑,小马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我要找人。”对方的语调很简单。
“要报案吗?先进来吧。”上下打量一眼,冷风吹进脖子,小马缩着头
让开一条道。
年轻男人踏进屋里,低头望着自己脏兮兮沾满黄泥巴的水桶鞋没有动
弹。
“这边的地毯,将就擦一下吧。”
听见这样说,只见对方小心翼翼把泥巴刮在地毯一侧,确认干净了,
再次看向小马。小马请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他便轻轻坐下一半
屁股。由于个子高腿长,沙发与茶几形成的逼仄空间让他坐得不是很
舒服,表情却很平淡。
小马就在对面坐下,略带审视的情绪打量对面的人。穿着干净但是老
旧,粗布衣裳宽宽大大,布裤子只有空空的一层,黑色的水鞋套在细
长的小腿上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头发剪得像是劳改犯才会用的寸头,很适合他的脸。总之着装和发型
都是很普通的农民扮相,但因为自身条件的优越,能感觉到一种说不
出来的吸引力。
“我叫马江文,是这边的警员。你叫什么名字,需要我帮什么?”
对方自称李存根,今年二十岁,确实如他猜测,年纪很小。不过有点
奇怪,二十岁的人,找到警局,虽说有点初到新环境的拘束,但是很
平静,脸上的表情略显麻木地贫乏,问一句答一句,行尸走肉似的。
一点没有一般报案人或惊恐或气愤或焦急的情绪,叫人摸不清他到底
在想些什么。还是要先了解情况吧,小马拿出记录本,“要找人的话,
我需要了解一点基本信息。比如对方的名字、年龄和跟你的关系,走
失的时间和地点。”
小马年纪也不大,在这个小小的警署干了好几年了,属于整个工作环
境里的最底层,接触过许多奇葩的案件。之前甚至让他们帮忙寻找已
经丢失了半个月的牛的,虽然天天干得都是鸡毛蒜皮没什么有进步价
值的事情,那样的案件还是叫人觉得哭笑不得。
“她叫陈娇,是我的媳妇,今年二十三岁,两个月前从这里不见的。她
长得漂亮,身高一六五,不到一百斤。那天穿着一件粉色的袄子黑色
的棉裤,头发中长,皮肤很白。”年轻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着,语句顺
畅,脱口而出,似乎练习过千百遍。
对方应该对他很重要,大大小小的特点都记得很清楚。小马心里这样
想着,手上不停做着记录,“她是怎么离开的?你们之前有吵过架吗?
她娘家你去过了吗?”
小马抛出一连串问题,口齿流畅的年轻男人却卡壳了,沉默了一会
儿,“她是我家一年前买来的,前段时间我去矿上工作,我舅舅把她带
出去,然后她就不见了……”
买来的……小马也清楚当地一些买媳妇的习俗,甚至好些买来的姑娘逃
跑后被抓回来,也有一些当地警署的功劳。他抬起头看向李存根,对
方脸色泛着白,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于是又低下头。一般这样的案件
他们不会接,本来他所在的警署就不大正规,是一个极小的分支,做
些简单的小事还可以。
买卖人口犯法,但是本地多年的习俗,心照不宣进行时,民不举官不
究,而且既然人已经脱离掌控,很多人都选择不再追究。小马心里想
着拒绝的说辞,“如果不出意外,她大概现在已经回家了,就算你找到
她也不一定还愿意跟你回来。”
“她家在北京,身无分文,不可能这么快回去,我舅舅说她就在这一代
不见的。我必须找到她,她是我媳妇。”
小马转着手上的笔,感到为难,“她具体是怎么不见的,请你详细交代
一下,还有她身上有没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特征。这样有利于我们查
案。”
暂时想不到全面的拒绝的说辞,对方情绪很淡,但是谈及到那位失踪
的媳妇时,语气中含着一股决心,担心对方情绪失控,只好暂时先稳
住。
“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我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家里有什
么人,爸妈的名字。”他越说眼神越僵硬。
小马蹙起眉头,用为难的语气道:“警察也不是万能的,如果没有可靠
的信息,我们的工作会很为难。请你再想一想吧。”
李存根微微垂下眼睛,“我的事情全部都跟她讲了,她什么都没有跟我
说。一句也没有。”
沉默的气氛就此展开,小马斟酌片刻,“你知道的,只靠你说的这些,
让我们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恐怕很难找到的。”
李存根嘴唇抿地死紧,还没开始找就说找不到,谁也不会开心,小马
道:“真的很为难。”
“我会给钱的,请一定要帮我!”
并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当然作为一个正常有良知的人,尽管刚开始上
班因为人微言轻,不甘对买卖人口的风俗多加指摘,叫他当帮凶多少
也不肯。小马摊开手,“实在不行,资料太少,工作几乎无法展开。而
且北京那么远,就算我过去找,资费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何必白白
浪费呢?”
“警察的工作不就是找人吗?”
“那也得在一定的基础上啊,而且你也知道这个警局很小,只有两三个
人罢了。”
李存根面色不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身体前倾,几乎在失控的边
缘,“请你一定帮我找到她。我真的很想见到她。”
那一副恳求的姿态很卑微,头抵在拳头上,实在没有办法了。小马有
瞬间的动摇,“你别这样,我也想帮你,可是真的不行啊。”
“我已经找过好多家警署了,不是把我赶出来,就是说找不到。你帮帮
我吧,请帮我找到她,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一定是正规的不理他,小型的又没能力,而且对方给人的感觉似乎精
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所以没有人愿意帮他吧。小马不断解释,对方却
不能接受,一直在恳求,“这样吧,明天我问问我家领导,看看有没有
办法帮你。”
闪躲着对方紧逼的视线,掩饰着由于敷衍而引起的心虚,小马找出一
张纸,“写一下你的现居地址和电话,到时候我联系你,在此之前请稍
微等一等可以吗?”
“我就住在城外的建筑工地上。我没有电话。”
应该是在建筑上上班吧,了然地点点头,小马咂舌道:“没有电话我怎
么联系你?”
“明天下午我来找你好吗?你几点下班,十二点会休息吗?”
小马倒是无所谓对方什么时候来找他,不过是早点或者晚点拒绝他罢
了,没有区别,“你十二点半过来吧,那个时候这里人都在。”
到时候叫领导拒绝他就好了,或许都不用他出面,这样想着,下班之
前见到领导先说了李存根的事情。对方也不想招揽麻烦,自然也认为
拒绝比较好。
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八点,几个屋子都黑漆漆的。以前回来母亲都会等
着他,房间是干燥温暖的,桌上会有热腾腾的饭菜。前段时间相依为
命的母亲突然脑溢血住院,医生说很有可能需要到大医院做手术,而
且还不能保证寿命。更茤恏纹请连鎴㪊①0叁贰伍贰肆玖ჳ𝟕
那样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工作这些年虽然攒了些钱,但是根本不
够,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听到消息,果决地说了分手。直到现在都还
觉得恍惚,小马擦干眼角,收拾了东西去医院。
母亲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子很轻盈单薄的样子,小马心里一阵揪
痛,主治医生招他过去,“准备准备吧,情况恶化了,必须尽快送到大
医院治疗。”
看完母亲,小马精疲力尽回到家,双手耙着头发,无助极了。治病需
要钱,很多钱,那么多钱到哪里去弄呢?
到了第二天,雨水依然没有停,空气都是潮湿黏腻的。小马拉耸着懒
散的步子穿过马路,往警署走去。
“马警官。”
听到叫声小马抬起头,年轻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穿着昨天那一身衣
服,直直看过来。小马有气无力道:“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想去警署找你,但是约好十二点半,现在过去恐怕打扰到你。”
挺有时间观念嘛,小马的感官好了一点,这样也好,省的白跑一趟。
“既然遇到了,就在这里说吧。”
本来想坐下,看看周围大滩小滩的水坑,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小马立
在树下,“你要找人的事情,我已经跟领导说过了,由于资料的残缺,
确实没有办法帮到你。所以,还是算了吧。”
年轻男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说法似的,上前一步,诚恳道:“不管要多长
时间,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我愿意等。我只想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
她。”
高瘦的身影靠得太近,压迫感瞬间袭来,小马微咽唾沫,“我昨天已经
提醒过你了,花费真的很大。而且还不一定有结果。”
“我会付钱的。我要找到她。”
对方的口气变得不讲道理,小马不耐烦起来,“你有多少钱啊,数目的
庞大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就算最后找不到,费用也不会退。最重要
的,我们警署也不是拿钱办事情的地方,我们吃得公家饭,你明不明
白?”
“可是之前王志刚的媳妇跑了,就是你们几个警署帮忙找的人。他给你
们送了礼。”
面对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小马眉心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说,我只知道你们有找人的路子。而我要找到
她。”
小马狠狠咽下唾沫,对方立马又恳求起来,“你帮帮我吧,我好想见到
她,我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我可以等。需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帮帮我……”
钱,多少都给,小马心里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对你有那么重
要吗?找她花的钱,或许都够你再买一个了。”
“不知道,没有她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轻松自在。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
间觉得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一直都不觉得山里闷,她不见了之
后,不知怎么,熟悉的一切都变了味道,空旷地叫人喘不过气,每一
分每一秒都很难熬。她跟我描述外面的世界,想回家的时候也骂我,
可我还是好高兴,她跟我说什么我都高兴。”
“我想找到她,想跟她住在一起,想照顾她,想每天都能看见她。”他
的声音是痛苦又是思念。
小马受到极大的震惊,他唾弃李存根买卖人口是真,折服于他投入的
深情也是真,复杂地开口道:“你要真想叫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先
说好,我领导已经明确拒绝了你的事情,有钱也不会帮你的。”
尽管理智一直在挣扎,实际上说出口的话已经出卖了自己的想法。要
成功骗过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最慎密的阴谋家也会有计划的
实施骗术,他这样临时起意可以成功吗?
从谈话中可以得到,李存根在建筑工地上班,学历肯定不高,没有通
讯工具信息也了解不到位。而且他参与买卖人口,算是潜逃的犯罪分
子,就算失败,对方比他更怕见警察,这样说来,所有情况都对他有
利。
心理上很过不去,可是李存根是一个罪犯啊,骗一个罪犯的钱,也没
必要有什么心里负担吧。对方做过比他可恶一万倍的事情。他想找
人,尽力帮他找就是了,就当那笔钱是报酬。
“我的想法是,我也算是有经验的人,虽然我们警署不管你的事情,但
是我个人可以帮你找。就是以我个人名义接你的案,不过不能让警署
知道,到时候我会受罚,帮你找人的事情恐怕也要中断了。”
对方久久不回复,小马紧张地心脏直跳。
“可以,只要你帮我找人,怎么都随你。”
成功了!小马按捺住兴奋,“你知道,我要查东西就要走访很多地方,
打点很多人,这些都需要钱。我本人并没有那么多钱,需要你事先支
付,你看可以吗?”
还没开始查,就要钱,实在有点心虚,但是为了证实自己的专业性,
小马义正严词,“每个星期我都会向你报告进度,而且会提供一份花销
单,除了我的人工费,每一份支出都明明白白。”
年轻男人表情凝重,抬起头道:“这一次我要给你多少?”
尽管猜测对方收入不高,小马还是选了一个保险点的问法,“你有多
少?自然多一点进展可能就更顺利一点。”
二话不说,年轻男人从衣服里掏出三千块钱,一股脑塞进小马手里。
太轻易拿到钱,居然觉得不真实,小马脸颊发烫,不敢直视对方的眼
睛,“既然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再好好想一想关于她的事情,事
无巨细全部告诉我,这样才有利于我找人。”
再三叮嘱不要再去警署找他,以免被上面知道他偷偷接案,导致找不
到人。小马一脚深一脚浅回了警署,刚开始一个星期确实很卖力,根
据李存根提供的消息,细细查访陈娇可能出现的地方。自从在旅馆失
踪之后,还有人见过她,却因为信息的不详细,终究进行不下去。
三月份了,绿意侵染大地,早春的清甜气味叫人心情愉悦。凉风在日
光的照射下依然刺骨,波光粼粼的水面微闪着稀碎的光。
小马依然穿着冬天的衣裳,从河边往桥上走,远远就看见李存根站在
拱桥最高处,身上穿着简单,一件单薄的长袖外是适合秋季的风衣,
跟第一次相见没什么两样。唯一感觉他似乎又消瘦了些。
他的衣着极为简单,短暂的几次见面,永远的黑白灰,大概他比较中
意这一类沉闷的颜色,毕竟人也很淡漠。小马也有跟李存根聊天的经
历,只有谈及到那位不见踪迹的妻子时,对方才会现出二十来岁年轻
人的活力。鋂驲追绠po嗨棠⒌⒋⑤凄⑶❹六ଠ❺
也仅仅只是相对爱说话了些,对比常人,着实阴郁,这样的人,一旦
知道自己骗了他……小马打了个寒颤,应该不会知道的,毕竟他可是认
真找的,只是结果确实不如人意罢了。
走近了些,发现不但人瘦了,气色也憔悴很多,小马关切了两句,话
题被对方带到调查结果上。
只是按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不大理想,我调查过那家旅店,还有
周围的住户,以及曾经见到过她的人。根据结果,似乎是说早已经离
开了,毕竟两个月过去了。”
小马紧张地搓着手,相对于第一次说谎,现在也算得心应手。只是年
轻男人的眼睛太过明亮火热,随着令人失望的结果说出,那眼神逐渐
暗淡,连小马也会感觉是否过于残忍。
想到母亲的治疗费还远远差一大截,而这一次的钱来得相当轻松简
单,便控制不住罪恶感走向深渊。小马说着积极的话打气,怕他过于
失望而停止找人,“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走一趟北京,就那些道路车
站,细细查访,总有人见过的。你也说你家媳妇很漂亮,肯定有人有
印象。”
“真的吗?”原本低着头的年轻男人,看向小马,满眼期翼。
“肯定啊,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是你也知道,这个费用的话相
对会需要更多。”
“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多少我都可以付。”
这样的情况,小马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执着还是愚蠢了,对方一直拼命
找人,从不放弃,是否更在乎寻找的过程呢?小马搞不懂。
见过李存根,从他手里再次拿到一大笔钱,小马将母亲送到省城住
院,对李存根的说法是,他会北上一段时间。虽然没有真的去北京,
但是小马也根据调查,找到一户曾经见过陈娇的人家,据说是姓王
的。
结果对方一见他问起陈娇,立马警惕,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们一定知
道些什么,小马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找了那家人好几次,对方对他
避之不及。
这样的事情得慢慢来,起初的兴奋感过去,小马冷静下来,或许这样
的好消息可以给那个人说一说。这天医院需要母亲之前治疗的报告,
小马准备回家一趟。
收拾了一点日常用品,打车来到医院,好在主治医师很好说话,二话
不说将报告打包给他。小马提着东西出来,在一楼楼梯口,看见一群
排队的男人,门上的标识写着“卖血登记处”。
瞬间想到,谁都不容易,如他一样。有些人为生活所迫,甚至频繁卖
血。
“马警官。”
嗯?谁在叫他,吃惊地转过头,猛然发现走廊不远处站了一个年轻男
人,衣服一边穿着一边披着,左手卷着袖子,右手按在上面。
李存根没有任何表情,遇见熟人,似乎也只是提线木偶一般客套一
下。那样的姿态,他也在卖血吗?给他的那些钱,果然不单单是干建
筑赚来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尽管有些明知故问,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卖血。只靠工资支付给你,根本不够。”对方淡淡的表情,似乎说着
别人的事情。
小马心里的复杂说不出来,强烈的罪恶感包裹住了心脏。他知道的,
李存根在工地上班,从来不休息,每次跟他约定见面,也是利用吃午
饭的时间,意味着每见他一次,就要饿一天肚子,还干着高强度消费
体力的工作。
一看手表,果然又是他该吃饭的时间,小马道:“你还没吃饭吧,正好
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我要回去上班了,你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吧。”
“是关于你找人的事情,我现在有点线索了,似乎有一户人家跟她密切
接触过,而且根据那户人家邻居的说辞,那户人两个男人曾经送人到
过北京,回来就置办了之前买不起的家具。很有可能是对方给他们的
酬劳。”
本来打算下一次见面再说,作为再一次要钱的筹码,一时嘴快全说
了,后悔的情绪涌上来。小马被激动过头的年轻男人一把抓住手臂,
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嘶,好痛,松……松开。”
“不,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不可以去见见他
们,如果是他们送阿娇去了北京,一定会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意味
着我可以见到她了。”
“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这些只是我根据调查得来的猜测。你还是不
要去了,他们警惕性很强,我再想想办法。”
一时又沉默下来,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出医院,“你没事吧,一直
在发抖的样子。”
“还好,可以忍耐。吃点东西就好了。”
又聊了几句调查的事情,对方还想了解更多细节,似乎一点点蛛丝马
迹都可以给他以安慰,时间已经来不及。他需要回去工作了。
告别了李存根,小马再次赶回省城。看到病情已经稳定下来的母亲,
心里轻松的同时又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很矛盾。
想到医院里的年轻男人,心情复杂到无法疏解,理智与情感在做着激
烈的斗争。小马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久久没有动弹。
第四次拿钱的日子到来了,那户确定见过陈娇的人家异常难搞,不管
问家里的谁,都不做理会。甚至那家的男人警告他,再去骚扰他就报
警,小马怀着忐忑的心情去见李存根。
明明已经快进入初夏,今天的雨水多到不可思议,似乎天空破了一个
大洞,全世界的雨水都从这里下完了。河岸上青青的草地异常生机勃
勃,柳树在雨水的冲刷下抬不起头。
河上刮来的风里夹杂着细雨,无情地扑在脸上,小马将黑色的雨伞打
低,走上桥头。下半身却不可避免湿了半截,粘腻的冰凉感觉很不舒
服。
逐渐走到最高处,小马看见那个一如既往的黑色身影,河风打在他身
上,衣角和头发都在狂乱飞舞,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人卷上天。这么冷
的天,对方那单薄的穿着,看着就感觉好冷。
走到跟前时,对方抬起眼睛盯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对上他的。
虽然每次都觉得他似乎又瘦了,这次尤其过分,完全一副虚弱的样
子,眼睛下青黑,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苍白。
“有什么消息……咳咳……没有,他们愿意……咳咳说吗?”说一句要咳好
几次才能说完。
“你没事吧?”
“有点受凉,没关系。”这一句,也是在无尽的咳嗽中说完的。
“你应该多穿点衣服,这场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每次看他都是这件风衣,虽然很有气势,一点也不保暖。年轻男人咬
着冻到打颤的牙冠,僵硬地站着,“你去北京,有没有什么收获?”
“还没有。主要线索就是那家人,一定是他们送陈娇回去的,而且陈家
支付了不菲的报酬。只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不肯说。”
“这样啊。”李存根哑着嗓音答了一句,舔了一下干烈的嘴唇,他用手
搓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
折叠整齐的钞票。
“你如果不够的话,慢慢给也是可以的。”小马良心发现了一点,劝慰
道。
对方只是摇头,“你要帮我问出来,帮我找到她。我怎么都可以。”
小马看着那双简直不像年轻人的手,有些迟疑,每次的几千块钱对他
应该是极大的负担吧。不但要没日没夜的工作,吃饭的时间甚至去卖
血,而且现在明显病了,再不休息,一定会引发巨大的问题。
年轻男人把钱塞进他手里,感受到冰凉如树皮般的感觉离开。年轻男
人一步一挪,走到中段就支持不住了,扶着桥墩蹲下来,在雨中蜷缩
起身子。
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吧,同时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或许他就
这样病死,就没人知道自己干得那些欺诈的事情了吧。这样的念头一
闪而过,小马赶紧扶起李存根,被他身上的滚烫触感吓了一跳。
没有法子了,只能送他回去,小马大概记得对方宿舍的位置,打了车
一直到建筑工地。这里的环境,真可谓是脏乱差,雨水将泥巴地冲刷
出一条路,三合板盖起的房子冬季不保暖,夏季不通风。
一间小小的宿舍居然安排了二十几个床位,问了其他人才知道李存根
的位置,结果一看那床,小马就傻了眼。说是床,只是一块木板,几
件衣裳拼在一起简单铺着,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房间里什么味道都有,尿骚味儿臭汗味儿烟味儿,在潮湿的房间里发
酵,令人作呕。一将人放上去,立马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巴里咭
哩咕哝念着,“阿娇,阿娇……”
“简直不要命了,一个月去卖一次血,肉也舍不得吃,奶也舍不得喝,
天天白菜就大馒头。发烧好几天也不肯买药吃,说要把钱攒着找人,
真是疯了。”
小马沉默着听床对岸的男人这样说,“你就是帮他找人的那个警察
吧?”
一句话吓得小马肝胆俱裂,望向对方说不出话,对方意味深长地
道:“我们可都知道你呢,你在帮他找人,他的钱几乎都给你了。你不
会是骗人的吧。”
“没,没有啊,我一直有在好好找,还去过北京找。”所以他真的有努
力。
“哦,是吗?你也知道找不到吧,还在找?有什么意义。”对方漫不经
心的语气,似乎笃定了他在骗人。
“这小子平时很节省,你知道的,拿了他的血汗钱,你知道该怎么做
吧。做坏事的人,就算一时侥幸,老天也是长眼的。”对方点着烟,意
味不明说话道。
小马的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了,自以为算无遗策,殊不知比自己聪明的
人多的是。从建筑工地回家之后,小马想了很久,又接到一个电话,
下定决心去找中介来看房。
再次见到李存根是一个星期后,对方等在他下班路上,依然消瘦苍
白,好歹咳嗽似乎缓解了一点,“那天我醒了之后就去看病了,你放
心,我身体没问题。该付给你的钱不会少一分,现在那户人家怎么
说?”
小马抓抓头发,“你觉得你这样找下去,可以找到她吗?”
年轻男人有点迷茫地看过来,“不是已经有线索了?你也说过一定可以
找到的。”
“你不觉得你过得很辛苦吗?几乎是不要命了,赚的钱却没有一分用在
自己身上。你的工友说你过得很苦。”
“可是,只要能找到阿娇,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他无所谓道,
那样的表情,确实不觉得生活艰难。
小马苦笑,“可是我累了,你知道吗?今天我接到电话,那家人居然搬
家了,连邻居都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可见他们躲避我的决心,最
重要的线索中断,无头苍蝇一样,还需要无止境的投入,真的值得
吗?”
“值不值得关你什么事,我说过会给你钱,你只要帮我找就行了……咳
咳……现在是什么意思……”因为着急,他不禁呼吸急促起来。
“我都不在乎辛苦,不在乎无止境的投入,只要你帮我找,你要多少都
可以。我也知道只要我停止找她,停止想她,会轻松无数倍,可我做
不到,不想做到。我就是要找她,就是要找到她。”他的眼睛因为激
动,血丝密布,可怖又可怜。
“对不起,我家里也有事情,实不相瞒,我母亲在住院,我要照顾她
了。甚至准备卖掉房子,我真的帮不了你了,所以,对不起。”
李存根不再说话。
“她早就回家了,回到父母身边,甚至有了新男友。她已经开始新生活
了,你也该走出来了。”小马轻声说道。
“你说你母亲病了,你爸爸呢?”
“在我小时候就死了。”
“所以你能体会那种感受吧,失去重要之人的切肤之痛。你爸爸死的时
候你不觉得天都塌了吗?发现她不见的时候,我就是那种感觉,所以
不可能,不可能放弃的。”
“我那么想见她,想要她,每个人却都在劝我放弃,开始新的生活。不
行,做不到,没有她的日子,根本不是生活,是煎熬。”
这终究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小马望着那个人慢慢走出自己的视
野,瘦弱的背影尽力挺直。耳边回荡着对方低沉却坚定的声音,“我要
找到她,我一定会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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