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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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大白兔奶糖

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绿油油的葡萄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卷须拧麻花似的盘旋着往

上攀,举目所及一片绿海,压根望不到边,衬得横穿其间的柏油马路

像一条不起眼的灰蛇。

即将成熟的葡萄套着纸袋,从架子的空隙中沉甸甸地垂下来,粗

略一数,总有上万串。

丰收的喜悦融入空气中,轻轻呼吸,口鼻中全是甜蜜的气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临路的葡萄架下,晃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顶着一脑袋炸毛,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配破洞牛仔

裤,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大白兔奶糖,舌头将糖块挤到左边的腮帮子

上,顶出一个凸起,人为减慢融化速度,等口腔中的甜味散得差不

多,又把糖块吸回来。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眼生得不错,既有英气,又不失俊

俏,个头比同龄人高个几公分,一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挺讨

喜。

不过,他爹大概并不这么认为。

“林昭,你给我过来!”身后的简易板房里钻出一个文质彬彬的

中年男人,手里挥舞着打满叉号的数学卷子,“十七分?这么简单的

卷子,你给我考十七分?闭着眼睛瞎蒙,都不至于考得这么差!你的

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负责守卫工作的大狼狗应景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小主人汪汪叫。

叫林昭的少年走到防护网前,伸手像拨琴弦一样划拉两下规规整

整的菱形格,被晒热的金属烫得一哆嗦。

他回过头敷衍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闭着眼睛蒙。不

过,爸,您还真厉害,我把卷子藏到床底下,您都能找着?这智商,

这侦查能力,应该去当侦探,在咱们家种葡萄也太屈才了……”

“唰”的一声,一只红色拖鞋朝他面门袭来,被他灵活闪过。

“阿昭,你少说几句,别气着你爸!”打扮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

烫着时髦的卷发,单脚蹦着挡在父子中间和稀泥,表面骂的是林昭,

实际却已经接受了儿子不成器的事实,心里坦然得很,“老林,你也

消消气,速效救心丸上回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呢,气出病还得上

医院,为这么个臭小子没必要!”

林鸿文气得坐在藤椅上直摇头:“都怪我只顾着在外面赚钱,忽

略了对他的教育……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还是数学老师呢,儿子现在

只考十七分,说出去都丢人……”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他又不是只有数学考得差,

语文也没及格,英语才九分。”郑佩英快语如珠,劝男人接受现

实,“你想开点儿,你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月才赚几个钱?市里还经

常拖欠工资,家里总是揭不开锅。要不是后来听我的辞职,种了这么

一大片葡萄林,咱们家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吗?”

“那……那也不能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吧?”林鸿文被郑佩英说得

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不甘心地瞪了林昭一眼。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学门手艺不也能养活自己吗?他二表哥在

工地开挖掘机,他三表姐在理发店给人做造型,不都干得挺好的

吗?”郑佩英接过狗腿儿子递上来的拖鞋,往桌腿上拍了两下土,穿

在脚上,“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回来养猪也行。到时候娶个能当家的

媳妇儿,生一两个小的,你也该退休了,正好手把手教孩子,给咱们

家供出个大学生,一样光宗耀祖。”

听到这话,林昭不高兴了:“我才不娶媳妇儿呢!有您二位管着

我还不够?干嘛再找个人给自己添麻烦?”

他躲过郑佩英的巴掌,像只猴子一样窜到自己搭的简易健身器材

上,两腿勾住单杠,上半身后仰,抓起T恤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

晒得均匀、色泽油润的蜜色小腹,双手抱住后脑勺,在空中连做好几

个卷腹动作。

“您二位也别烦心,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去大城市闯闯,见

见世面。”

他最近迷上健身,天天刷视频,跟着那些浑身腱子肉的教练学习

动作要领,练得有模有样。

郑佩英笑骂:“那是你还不知道娶媳妇的好!”

葡萄园即将丰收,她们一家三口在这边忙活了好几天,眼看收拾

得差不多,准备回去看看。

她把板房的门锁好,见儿子还晒在太阳底下,替他觉得热,叫

道:“阿昭,还在那待着干什么?走,回家吃西瓜!”

林昭倒吊在单杠上,发根蓄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被重力拉扯着

坠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咂了咂嘴里残存的奶香味,应道:“马上,马上,您先走,我

再做两组练习!”

等到葡萄园重归安静,林昭立刻跳到地上,扒拉着防护网翘首以

盼。

他所在的铜山镇四面环山,进城一次,得走几十里山路,又没通

公交车,交通十分不方便。

今天,他和出去进货的小卖部老板说好,让对方捎带肯德基的套

餐回来,从早上等到现在都没见人影,急得百爪挠心。

正等着,“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林昭精神一振。

他定睛看去,发现远处驶来的是一辆深绿色的拖拉机,车斗装满

家具,像是在帮人搬家,不由一阵气馁。

拖拉机拖着黑烟开到眼前,司机顶着张麻木的脸,三十多岁的女

人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坐在副驾驶位置,时不时低头亲吻孩子。

再往后是装得满满当当的车斗,一个男人坐在斗里的小凳子上,

正在皱着眉抽烟,右边的眉毛从中间截成两段,面相有些凶悍。

林昭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儿。

她背对着他,站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吃力地扶着刷了层红漆的衣

柜,削瘦的身板和沉重的衣柜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自觉地揪心起

来,生怕她被衣柜拍在底下。

她穿得很土——比铜山镇的同龄女孩子还要土,偏大的西瓜红衬

衫,又长又肥的黑色运动裤,头上戴着顶掉色发白的旧草帽。

林昭好奇地看了几眼,打算移开目光。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短暂地驱散夏日的酷热。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见这阵风淘气地把女孩子的草帽卷走,险

些叫出声。

女孩子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抓,纤细得看得清血管的手腕从宽松的

袖子里探出,上半身侧转,露出半张清清冷冷的脸。

她长得算不上多么惊艳,皮肤白白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

的,鼻尖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却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衬得土到掉

渣的衣服都高级起来。

林昭睁大眼睛。

他看着她救起草帽,那只细瘦的小手捏紧宽大的帽檐,往回卷出

两个褶皱,心脏也像被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握住,轻轻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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