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牛皮糖
林鸿文看完林昭留下的信,立刻打电话报警。
派出所的民警、关系不错的亲朋好友和热心的街坊邻居全部出
动,在铜山镇四周搜寻了大半夜,闹腾得鸡鸣狗吠,人尽皆知,却没
有找到林昭的踪迹。
郑佩英开始后悔自己对儿子管束太严,说的话太重,红着眼睛找
到林昭的几个发小,挨个询问他们知不知道内情。
“婶子,阿昭真的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林应见她扶着门框,几
乎站不住,连忙搬过来一把椅子,请她坐下休息,“不过,您别着
急,我觉得他跑不远,最多到市里打打零工,吃上几天苦,自己就回
来了。”
耗子附和道:“就是,阿昭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花钱比谁都痛
快,稍微出点儿力气就喊苦喊累,还打工赚钱,他赚的钱够自己吃饭
吗?”
林海则是行动派,拍胸脯保证:“婶子,天一亮我们就去市里找
他,找不到他不回来。”
郑佩英连忙摆手:“不行,你们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里待
着。要是阿昭没找到,你们再出点儿闪失,我和他爸就别活了。”
林应低声安慰着郑佩英,无意中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眸光骤然
凝固,唤道:“……青楠?”
郑佩英猛然站起,转过身奔到庄青楠面前,双目中写满焦急、愤
怒与痛苦,抓住她的胳膊,问:“昨天你看见阿昭了吗?”
庄青楠怎么也没想到,林昭会放弃学业,仓促地离家出走。
他家里条件那么好,压根不需要为钱操心,这么急着出去打工,
十有八九是为了帮她。
又是庄保荣做的手脚吗?他都残废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消停?非
要把她逼死才高兴吗?
庄青楠又羞又愧,又慌又怕,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把林昭告别时的
情状说了一遍,交出他留下的钱和东西,颤着声音说:“郑阿姨,都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阿昭。我看到他朝着和市里相反的方向走,估计
是有别的打算,他还没成年,就算要打工,也不太可能找正式工
作……”
郑佩英顾不上对庄青楠发火,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喃喃
道:“对,那个混小子眼高手低,又急着用钱,肯定看不上来钱慢的
工作。我多叫几个人,再借辆车,往那边找找看!”
庄青楠想跟上去,被林应等人劝住。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过来探望的龚雨,实在忍不住,靠在
对方怀里哭了起来。
龚雨带来这段时间做的学习笔记,一边给庄青楠擦眼泪,一边不
改傲娇本性:“你知道我最讨厌做笔记了,我花了这么多心血,把老
师写的板书一字不漏地抄下来,你可不能随随便便扔到一边。”
庄青楠抚摸着贴了卡通贴纸的封皮,点点头:“我会认真看的,
谢谢你,龚雨。”
“……谢什么?”龚雨不自在地把碎发拨到耳后,偷偷打量庄青
楠,发现本来清冷淡漠的容颜极难得地染上点儿七情六欲,忍不住道
破天机,“庄青楠,林昭是不是暗恋你啊?”
庄青楠愣了愣,试图回避这个话题:“别胡说,我和他是朋
友。”
“什么朋友会为了你连学都不上,莽莽撞撞地跑出去打工
啊?”龚雨撇撇嘴,难掩对林昭的嫌弃,“上回秋游的时候我就觉得
不对劲,他跟牛皮糖一样寸步不离地缠着你,我一说‘早恋’,反应
那么大,摆明了是心虚。”
她顿了顿,到底说了句公道话:“不过……他还挺会心疼人的,
可见年龄和人品没多大关系。”
庄青楠被她说得心里更乱,再度否认:“真的没有,是你想多
了。他心地善良,又讲义气,对每个朋友都很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昭没有一点儿消息。
亲朋好友都有自己要忙的事,寻找他的动作渐渐缓下来,只有林
鸿文和郑佩英不肯放弃,每天早出晚归,漫无目的地到处碰运气。
家不成家,葡萄园没人打理,渐渐长满杂草,猪圈里的猪也饿得
直叫唤。
郑佩英当初有多嫌林昭吵闹,现在就有多想他,常常背着人哭,
林鸿文也烟不离手,愁云满面。
庄青楠把庄保荣接回家,除去应尽的义务,表情越来越冰冷,话
越来越少。
她每天早上做好饭,洗完衣服,就去林昭家附近守着,等林鸿文
和郑佩英出门,或是帮忙收拾葡萄园,或是煮好猪食,拌着饲料喂
猪。
要是他们夫妇俩忘记锁门,她还会进屋打扫卫生,做一些干净可
口又方便存储的饭菜,再轻手轻脚地离开。
郑佩英心里有疙瘩,对庄青楠的付出视若无睹。
可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连着一个多月帮他
们家干这么重的活,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还小心翼翼地避免碰面,压
根挑不出毛病。
再说,是自己儿子死心眼,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是庄保荣贪得无
厌,寡廉鲜耻。
庄青楠又有什么错呢?
郑佩英这边还没说话,庄保荣先按捺不住,准备向女儿发难。
他的算盘打得好好的,做梦都没想到林昭搞不来钱,还头脑一热
跑出去打工,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觉得说不出的晦气。
亲家没结成,反而变成了仇家,庄青楠又被猪油蒙了心,不在家
里伺候他,跑到别人家丢人现眼,怎么叫他不生气?
这天黄昏,借着沈琳家访的契机,庄保荣内心的愤恨不平一股脑
儿爆发开来。
他瞪着刚从林昭家回来的庄青楠,皮笑肉不笑地说:“沈老师,
不用再说了,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后半辈子都离不开轮椅,家里穷
得马上揭不开锅,房租也交不上,哪有钱供她上学?”
同为女性,同样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沈琳好不容易从山里考出
去,当上老师,又回来报答家乡。
因此,她打心眼里心疼庄青楠这个好苗子,和声细语道:“我理
解你们的难处,这样吧,青楠高二和高三的所有费用我来出,等她上
了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这样的话,你们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了……”
“沈老师……”庄青楠眼中涌出热泪,嘴唇剧烈哆嗦,“您的工
资也不高,我不能用您的钱……”
“所有费用?”庄保荣无礼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露出无耻嘴
脸,“包括我的医药费、她妈和她弟弟的生活费吗?包括房租吗?对
了,我身边离不了人,青楠回去上学的话,还得给我请个护工吧?市
里的护工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两千还是三千?”
“爸!”庄青楠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您不该这么跟沈老师说
话!”
“放你妈的屁!”庄保荣借题发挥,用更高的嗓门盖过她的声
音,“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庄青楠,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残了废了,没能力收拾你了,打算骑到我头上?”
他粗喘着气,在施展父权的过程中找到了失去的尊严,兴奋得脸
庞通红:“我告诉你,我活一天,你就得老老实实待在这个家里,老
老实实伺候我一天!再敢没脸没皮地跑到姓郑的臭娘们儿家里干活,
我就让你妈把你吊起来,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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