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味豆

晚上七点五十分，陆和光走进化妆间。

他穿着深灰色衬衣和黑色西裤，没有打领带，却在靠近心口的位

置别了朵娇艳欲滴的白玫瑰，配合庄青楠的装扮。

“青楠，准备好了吗？该上场了。”陆和光抬腕看了看手表，走

到庄青楠身后，俯身浏览她手里的节目单，“节目顺序确定了吧？”

“确定过了，没有问题。”庄青楠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和

他的距离：“会长，我们走吧。”

片刻后，陆和光与庄青楠并肩站在舞台右侧，望着乌压压的观

众。

他不再讳莫如深，拿“朋友”的名义遮掩，而是用轻松的语气聊

起自己的病情：“这大半年，我每周都会进行心理咨询。你给我介绍

的徐芳医生确实不错，专业水平过硬，嘴巴也严，她为我分析了种种

失控现象背后的成因，教我如何正确释放压力，又给我开了一些对症

的药物。”

他顿了顿，笑道：“我感觉自己好了很多。青楠，谢谢你的帮

助。”

庄青楠一直在观众席中寻找林昭的下落，听陆和光说了这么一大

段话，心不在焉地回答：“举手之劳，会长不用客气。”

陆和光的眼神变得黯淡，问：“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能换个

称呼吗？叫我‘师兄’或者‘和光’都行。再说，我这个会长最多当

到下学期，很快就要卸任，交给后来人。”

庄青楠懊恼自己没带手机，急着把稿子念完赶回后台，胡乱点点

头：“好的。”

答应归答应，却没说打算换成哪个称呼。

陆和光一再受到冷落，暗暗吸了口气。

他垂下眼皮，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

庄青楠还不知道，她压根等不到林昭。

他希望通过这次迎新晚会，给自己的大学生活留下珍贵的回忆，

为了和她同台，在背后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他拒绝了学生会内部人员的毛遂自荐，坚持和她搭档；迂

回地请辅导员做说客，给她施压；安排好友魏原拿着单反坐在靠前的

位置，为他们拍摄照片。

还有，他提前给门口的保安塞了个红包，把林昭的照片拿给对

方，要求把林昭拦在外面，又以下一任会长选举时给穆韵投票为条

件，设置了第二道关卡。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纪念仪式。

大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陆和光嘴角浮现出笃定的笑容，和庄青

楠并肩走向舞台中央，走向数盏聚光灯汇聚的地方。

他们男才女貌，自信从容，好像天生就该成为佼佼者，接受所有

人的注目和称赞。

接下来，庄青楠一直没机会看手机。

突发状况层出不穷——主持稿的致谢部分要加几个人名；魔术表

演的道具耽误在路上，不得不调整出场顺序；赞助商又临时增加了两

个抽奖环节……

同一时间，林昭孤伶伶地站在场馆外面，望着玻璃上闪烁的光

芒，听着一阵比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难过地蹲

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庄青楠，已经在拼尽全力追逐她的脚步，为什

么现实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呢？

林昭低头看着快要没电的手机，再次拨通庄青楠的电话。

她还是没接。

他被自卑自厌的情绪所控制，与此同时，又因庄青楠的冷淡而寒

心，像是吃了一颗巨大的怪味豆，吐不出咽不下，卡在嗓子眼，酸、

苦、辣、咸诸多滋味迅速弥漫，呛得直想掉眼泪。

夜里十一点钟，迎新晚会终于圆满结束。

庄青楠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十二通未接来电，连衣服都来不及

换，一边回拨，一边急匆匆往外走。

“青楠，你去哪儿？”穆韵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辛苦了这么

多天，一起唱歌庆祝一下吧？会长说他请客。”

庄青楠皱紧眉头，断然拒绝：“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别啊，大家都去，就你一个人不去多扫兴？”穆韵鼓动几个关

系不错的学姐配合她留人，“KTV离学校不远，实在不行，你过去坐一

会儿就走，好不好？”

庄青楠拨不通林昭的电话，担心他在外面等待自己，掰开穆韵的

手，抱歉地说：“我有急事，真的去不了，你替我给大家道个歉，我

待会儿在群里发红包。”

穆韵实在留不住她，对着不远处的陆和光无奈地耸了耸肩。

庄青楠看不到林昭的身影，又联系不上他，奇怪地一路寻到出租

屋。

她担心吵醒其他租客，找出备用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卧室漆黑一片。

他不在这里。

庄青楠疑窦丛生，由于穿不惯高跟鞋，找出林昭的凉拖换上。

他是四十二码的脚，比她大好几圈，她穿上直晃荡，走路都变得

不灵便。

庄青楠想不出林昭能去哪儿，又不能因为几个小时没见到他就报

警，只能留下来等待。

她卸掉妆容，把枕头垫高，扭开台灯，靠在床头看书，没多久困

意上涌，迷迷糊糊睡过去。

庄青楠被“咚咚咚”的砸门声吵醒。

林昭单手撑住门框，另一手拎着半瓶二锅头，头发不听话地往四

面八方飞着，双眸幽暗，嘴角紧绷，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盯着庄青楠看了几秒，冷哼一声，开口就像怨妇：“你还知道

回来？”

庄青楠被林昭的样子吓了一跳，抬手扶住他，轻声说：“小声点

儿，别人都睡了，有什么话我们进屋说。”

“你不是、不是没时间管我吗？”林昭摇摇晃晃地往里走，嗓门

降低，态度却没变好，“你多忙啊！你是主持人，是高材生，是咱们

铜山镇飞出来的金凤凰……我这样的乡巴佬，哪敢耽误您的正事？”

他脚下一个趔趄，高大的身躯往庄青楠的方向歪倒，把她压到客

厅的沙发上。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嘴唇相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他听得到她混乱的喘息声。

她呼出的热气，直接顺着唇缝钻进他嘴里。

林昭的双臂撑在庄青楠脸侧，一口一口吸着二氧化碳，脑子越来

越迷糊，用力咽了咽口水。

“咕咚”的吞咽声，在静谧的深夜显得分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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