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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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眼睛

有了司机接手,剩下来平稳安全的路程就变成了睡眠时间。

金娴再次睁眼的时候,是被下高速的隔离带震醒的。她扭过头

看,沈欢言还在睡,脑袋靠在车窗上撞了两下,即将惊醒。

金娴下意识把她揽过来,让她继续睡。

她记得下了高速还要开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山脚下,还有时间。

窗外景色变换,这座城市对金娴而言,陌生至极,也熟悉至极

。

陌生,是因为她很多年没有在市里停留、生活,每次跟戚梦年

过来,都是迅速穿过整座城市上山。熟悉,是因为她原本从小就生

活在这座城市西边的一座孤儿院里。

周围有她的小学,她的初中,她的高中……她也曾无数次在这

里背着书包穿行。

红灯亮起,车缓慢平稳地停下来。

“金娴。”速度的改变让沈欢言若有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了吗?”

金娴回过神来,答她,“还早呢。”

“中午咱们吃素面吧,”沈欢言还没彻底清醒,已经开始点菜

,“我饿了。”

“香菇焖笋,素什锦,白菜豆腐,下午再喝茶吃点心,不知道

有没有槐花糕?”

她报着菜名清醒了。

沈欢言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大学的时候她追着金娴来玩过

一回,没受到熏陶开悟,吃的倒记到现在。

“咱们自己去后山的那个泉里打水,然后拿小炭炉煮一壶

……”

“——沈小姐,最近雨水大,山里涨水了,您要用泉水,寺里

有僧人每天早上挑回来的。”司机插话。

就是戚梦年不让去呗,水边都不让去,真行。沈欢言决定等下

了车再跟金娴说。

恰巧中午了,路边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经过,她慨叹起来

“青春啊……我们真是老了。”

“……”金娴不觉得自己老。

倒是这校服看着眼熟,将近十年了一成不变,永远的蓝白红松

垮运动衫。这些小孩子,都是跟读她同一所初中的学弟学妹。

“怎么绕这里了?”她下意识问。如果是往常的正常路线,是

绝不会经过她学校附近的。

“导航显示青林路正在翻修,那边堵住了,绕这边只慢十三分

钟,您别急。”

金娴是不急。

但是,既然她度过的初中校园在这附近,那她住过的孤儿院也

不远了。自从离开,她一次都没回去过。她还记得戚梦年好像每年

都捐一笔钱?现在孤儿院的那些小孩子,应该过的比她当年更好吧

。

“你想什么呢?”沈欢言一边问她,一边悄悄抽了张纸巾擦金

娴的衣服上的一点湿迹——刚才她睡着的时候不小心流口水了。

“……”金娴没想隐瞒她,随口说了,“抚养我长大的孤儿院

在这附近。”

“什么?”沈欢言手停了,“这么近?顺道拐过去看看?”

金娴犹豫道:“你不是饿了吗?寺里过了点就不做菜了,先去

吃饭,改天再……”

“看看嘛,大不了中午随便吃一点,晚上再在寺里好好吃,反

正你家那谁都派车来了,咱们不用急着回。”沈欢言表情复杂下来

,“我真是想象不出来,你长大的孤儿院到底是什么样。”

她甚至又开始胡思乱想,脑补一些灰姑娘情节,衣着破烂,不

掩光华,天生丽质。孤儿院就是恶毒继母,每天奴役灰姑娘,让她

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辛苦劳作……

金娴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有开始有奇怪想法了,连

忙喊“停”。

“好了,带你去看一下,就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真的。”

车改道了。

在沈欢言心里,孤儿院应该跟幼儿园差不多,院子里有花花绿

绿的滑梯跷跷板,像个小型幼儿园一样,温暖,充满阳光,孩子们

到处跑。

但实际上,孤儿院的大门是锁着的,院子也光秃秃的。

沈欢言跟着下了车,安静张望了半天,看不见一个小孩,倒是

隐约听见小孩尖叫了。

院子里忽地晃过去一个人影,沈欢言立刻大喊:“你好!”

那是个年龄不小的阿姨,隔着很远,一眼就盯住了她身后的金

娴。

她走过来,唏嘘道:“是你啊。”

完全忽视了站在金娴身前地沈欢言。她觉得不太舒服,不是被

忽视,而是觉得这位阿姨的表情里暗藏着隐约但不像善意的笑。

金娴没说话,只低着头点了点。

金娴怎么也变得有点奇怪?一遇上这个阿姨,突然变乖了

?

沈欢言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故作轻松道:“你好啊,我姓沈

,我们想来院里参观参观,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行啊。”

吱嘎一声。

铁门明明是崭新的铁灰色,但是打开的时候却发出一瞬令人牙

酸的吱呀,却像是打破了时空,将她们带回到许多年前。

是她想太多了?沈欢言有些踟蹰,但她没表现出来。

院子看起来在近年被翻修过了,路面还算干净整洁,小房子内

外墙面也重新维修粉刷过,颜色堪称温馨甜美。

阿姨带她们穿过了一楼的“读书室”和食堂,厨房正在做饭。

一楼侧面,是五岁以下的小孩,二楼,是大一点的,三楼,再

大一点。

沈欢言越走越迟疑,越走越缓慢。

金娴没注意到。

她在观察孩子们的衣服,洗得还算干净,小孩看起来也不算太

瘦,戚梦年的钱有用了。三楼有个孩子她还记得,这么多年还是那

个样子,没怎么变,看到她就乐不可支。

金娴拿了纸巾,给她擦了擦嘴。

手臂忽然一紧,沈欢言拽住了她。

怎么了?金娴用眼神疑问。

沈欢言缓缓摇了摇头。

金娴——在她眼中向来美丽得虚幻、像不染尘埃的奇珍瑰宝一

般的美人,此刻像是回到了家一般,安静自然地、习以为常帮孩子

擦拭口水。

而眼前她的这位“孩子”,无法控制五官,口水不停流淌,已

经十几岁了,但不能说出完整的话,笑起来手足舞蹈痉挛……

沈欢言不嫌恶她。

她想起自己,刚刚睡在金娴肩上,她也在金娴衣服上蹭了口水

。若论心迹行迹,她和这个小孩都喜欢金娴,算是金娴的朋友,也

是被金娴照顾的人。

她们没有太大区别。

沈欢言只是在这种对比之下,本能毛骨悚然。

她向孤儿院捐了一笔钱,几乎是硬拽着金娴“逃”出了孤儿院

。

“你怎么了?”金娴被她塞进车里,诧异地问她。

沈欢言没回答她,回过头看去。

小楼上的每一扇窗户上都镶着不锈钢防盗窗,崭新,坚固,在

阳光下反光,像一颗颗闪亮的牙,又像眼睛无声地窥探。

她打了个寒颤。

沈家家境优渥,沈欢言深受家人宠爱,她从来没有思考过孤儿

院是什么存在。

孤儿院,是被遗弃的孩子们的家,但绝不是什么乐园。

残忍地说,人本质上仍旧是一种“货物”,有价值高低之分。

健康的小孩如果不被期待,会被“贩卖”,即使流落到孤儿院,也

会很快被收养。有价值的货物注定会流通起来,而不被期待的小孩

如果不够健康,有不可治愈的先天疾病、严重的先天残疾和智力障

碍,就变成了没有价值的货物,会被随便扔掉,凝固堆积,无人来

收,停留在孤儿院。

而金娴,在孤儿院住到十七岁的金娴,是健康的。

这是一件恐怖至极的事。

将一个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小孩放在这里长大,没有任何同龄

人可以跟她交流,只有照顾孩子的“阿姨”们疲惫而沉郁的安排。

金娴智力正常,要帮忙照顾不健康的小孩,却没有一个朋友,日复

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每天出去上学那一小段时间,算是重新回到

她应该在的世界。

沈欢言恍惚理解了为什么金娴会有一些本能上的社交障碍,环

境将她无形中养成了异类。孤儿院不是金娴的庇护所,是扭曲了她

的牢笼,如果她不是本性善良……甚至有几率被异化成很可怕的存

在。

迟钝的金娴从未向她提起,自己也从未察觉。

车缓缓开着,今天天热,空调开了一点冷气,一粒粒鸡皮疙瘩

冒出来。

“金娴……”沈欢言轻声叫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长

到十七岁,仍然住在孤儿院里?”

“因为我成绩还算可以。”金娴想了想,说。

她记得有个小女孩跟她一样大,不过眼睛看不到,没办法读书

,十四岁就去给盲人按摩师做学徒,离开孤儿院了。

金娴初中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才能继续读书。

“不,你搞错了,我的重点是‘没有人收养你’。”沈欢言道

,“你是不该留在孤儿院的人。健康的孩子都会很快有新家,刚才

我看了,整个孤儿院没有一个健康的小孩。只有你,是在孤儿院住

了十几年的健康小孩……”

金娴怔了一下。

她好像一直没考虑过这一点。孤儿院的阿姨们从来没有跟她提

起过被收养之类的事。

沈欢言握住她的手,说:“你聪明,漂亮。你昂贵,价值连城

,举世无双。为什么没有一个家庭能把你带走呢?”

答案很简单。

有人不允许。

有人在看她,从她小的时候开始,持续十几年观察控制,冷漠

、冷酷、置身事外,且从来没被金娴发现。

这个人一定怨恨金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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