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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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桃核

寿生寺里有戚梦年亡母的牌位,这个事金娴早就知道。

她从来没去拜过。

倒是跟她是无神论者没关系,只是如果逝者有灵,别人家的母

亲,她拿什么身份去拜见?以女伴、金丝雀还是什么让长辈惊奇的

怪异身份?她连考虑都不考虑。

但现在稍微有点不一样,他一句句说着结婚,这算是她去世的

婆婆。

金娴抹了一把脸上没干的水,对刚被放出来的沈欢言喃喃道

“我这件衣服合适吗?”

沈欢言摸不着头脑:“你穿什么都合适啊……但是为什么把我

锁起来了?我差一点想从窗户里爬出来……”

“先去吃饭吧。”戚梦年摸摸金娴的头顶,顺滑的发丝从他指

尖滑过,他心情好了许多,“怕什么?我母亲不管这些,你放松就

好。”

戚梦年的母亲从年轻时就住在寺里,把孩子托付给和尚,让他

在正常教育之外整天茹素、念经、敲木鱼,老和尚甚至等着戚梦年

正式出家剃度。

金娴从没见过她,也不试图理解她的想法,但是很显然,如果

戚梦年的母亲不高兴了,也更可能是因为儿子这么大年纪了还没顿

悟出家而不高兴,而不是因为金娴不合她心意。

有她儿子在前面顶着,不需要担心。

……但说是这么说……

饭后,她一个人跟着戚梦年到了戚母的牌位前,看着牌位上面

的灵凡上人四个字,仍是陷入了一阵迷茫。

该怎么祭拜呢?无父母无祖宗无信仰,金娴没祭拜过任何人。

而戚梦年取了三支香,合十躬身,插入香炉,又折身拜下。

他跪在蒲团上,长袍逶地,肃然垂目。他心中想起当年母亲临

走前很平静地对他说不要哭,也不用祭拜。

但他足够固执……或者说有点耍赖,仍旧一次次来打扰母亲的

清净。她说:“这一世,你我母子缘分尽了。你也该早点看破,放

下执念,发愿修行,脱轮回之苦,往生极乐世界。”

烟气缭绕,檀香浮动,风吹叶婆娑低语,鸟鸣于空山之中,四

方寂静。

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极乐世界便罢了。他愿沉五浊恶世,

堕无间地狱,只盼这一生与她白首。凡人多情多执,地狱不空。

香头明灭红亮一霎,莲灯寂静地燃。

金娴正屏住呼吸。这氛围,她是不是也需要跪下?死者为大,

又是长辈,要不……

她稍微弯了弯腿。

身前的男人站起来,袍袖一震,托住她的手臂,扶她站直:“

站着就好,心至则灵。上柱香吧。”

不知道为什么,金娴上香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保证承诺

都想不出,她一直在等,可能是等出现什么意外、异象,或者是有

什么感应。

但直到戚梦年把她带出去,也无事发生。

这就算家长同意了吗?她有点恍惚。

她抬头看了看他。

接近正午,阳光刺眼,透过树叶间隙一道道洒下斑驳的光,投

在他的衣袍上轻摇慢曳。她忍不住抓了一下他的衣袖上的光斑,他

停顿了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

“——然后你们就去挑了这么一把……”沈欢言把垃圾两个字

咽回去。

“不是捡的,玄毋法师说他去年特意收集的。”金娴解释。

“……行。”沈欢言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就是普通桃子吃剩下

之后那个核,随便打了个孔。就拿这个穿绳给那位做佛珠,实在太

敷衍了吧。

不敢吐槽,戚梦年隔着窗坐在外面,像翘班来当两天和尚的。

“他说就是计数用的,不分贵贱,心诚则灵。”金娴说的时候

压低声音,心里不以为然。

她不怎么相信神佛眼中不分贵贱这句话。以前她看过一点佛经

,说极乐世界是琉璃做的地面,七宝装饰的宫殿楼阁,除了净水莲

花之外,也是金银琉璃玛瑙珊瑚之类的贵重物品才见辉煌洁净,可

见各位菩萨也是喜贵不喜贱……

不过人性就是想过舒服日子、想有钱花,这很朴实也很真实,

如果各位僧人宣传一个住茅草屋的极乐世界,肯定也没几个人想去

。这也算是一种说给古代劳动人民听的“共同富裕”?只可惜那是

死了以后的事,活着还得了结因果,还前世债,受罪。

不得了,一不小心又悟透了。

她清了清嗓子拉回自己的神志,假装自己心无杂念,把桃核一

粒粒穿起来。

倒是刚才玄毋法师给她这把桃核的时候,说得还算实在。他说

后山的老桃树十几年一直不开花,也没人管,后来金娴头一次跟着

戚梦年来过寺里,当年桃花就开了,从那以后每年结果,可见老树

有灵。有灵之物,自然应当与有缘人结善因果。

难道是反过来夸她闭月羞花吧,和尚有眼光。

总之,在她满心杂念和奇怪的悟性里,这串新佛珠穿起来了,

快收尾的时候她不会穿那个佛头,拿着出去找他:“戚梦年,你看

这里……”

树荫里,杏黄色长袍的男人侧头望过来,目光静且深,漾起一

点风过的涟漪。

金娴压低了声音:“这一颗三孔珠我不会穿。”

她犹豫着把手摊开在他面前。

戚梦年低头看去。她的手在室外照得颜色粉白,红绳长了一截

,被缠在她的指间,如丝结网,捕捉他的目光。掌心那一串灰扑扑

的桃核打磨得粗糙简陋,他有一瞬担心那桃核磨伤她细嫩的皮肉。

“来。”他说,“靠近点,让我看看。”

她就倾身凑过来,长发从肩上滑落,一缕缕惊掠过他心上,忽

而哑然。

她看了看他露出袖子外的手腕。皮肤白皙,骨骼修长,腕侧有

微凸的青筋和流畅的肌理……还有一点袖口层叠的衣料压出的红痕

。金娴知道他力气大,偶尔失控时会不小心握得她很痛,但此时此

刻,在近似僧袍的袍服严密的遮掩下,他裸露出来的手腕竟然显得

有一丝暧昧难解的脆弱。

她低着头,握住他的小臂。

皮肤直接接触,有温热的挤压感。

“……”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动,幅度很小,手背上筋脉起伏,像是欲

挣扎而不心怀畏惧的白鸟。他手指曲起一些,有些不自然:“阿娴

……”

他在害羞吗?

她假装毫无察觉,把手里穿了大半只剩收尾的珠串绕在他手腕

上,比量长短:“长了吗?”

她自顾自说:“好像多两颗桃核,是不是?”

他的手比她大一截,平时可以轻易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这时候

却只能被动地任由她抓在手里,像玩具似的任由她翻覆把玩。

粗糙的桃核磨在他手腕上滑动,红线落下来拂得他小臂发痒。

他不知不觉地收紧手指,半握成拳,低声答她:“……是。”

她把那两颗取下来,无处可放,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

“好了,你来打结。”她取下来,从他腕上离开。

戚梦年沉默一息,压抑失落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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