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后宅 夫人与如夫人
带路的婢仆恭敬地将玉怜脂领入府,一路行来,勋爵高门的气派尽显
眼底。
亭阁楼台篆刻雕画均出自大家之手,其间所置宝瓶玉盂竟还有前朝奇
士鸿宾谷的手笔。
花木清池之中,于嶙峋石底穿梭洄嬉的灵动游鱼也是珍品,名唤金鳞
浸血,娇贵异常,难养亦难寻,鱼目可入药作引,一尾可值十金。
草草一观,那池中至少几十条。
玉氏商贾传家,各行各业的鬻卖贩售都多少有所涉猎,耳目熏染下,
玉怜脂也算见多识广,故而认得。
赫赫京都王侯居,谢氏更是高门之中翘首,谢砚深乃不世出的将材,
权势滔天,如今便是九州四海的繁华毓秀皆集于镇北侯府也无甚惊
奇。
镇北侯府占地宽广,大房所在的院落离入府的角门很远,应当是想着
玉怜脂体弱,大房那边便派了身强力壮的轿仆抬了小轿来接。
轿椅上铺了软罗垫,因秋气寒凉,还配了小毯,上绣九灵太妙龟山金
母降世异象,此神乃护佑女妇,赐保长生的女仙之首,这图可谓寓意
极佳。
玉怜脂轻划毯面,垂眸静思。
西王母眼目之处采金丝缂制,与斜射入轿的阳光相遇,竟撞反出波诡
盈亮,精妙非常。
巧的是,图绣神目金光此刻正直直对准轿中少女双眸。
长生女仙西王母,既是生化万物之神明,同时也司天之厉及五残。
执掌灾祸之警示。
玉怜脂别过眼,不再去看,玉臂倚着扶手,闭目养神。
轿子走了约莫三刻钟,远远望见她们要往的西院,大房一脉所居之
地。
先镇北侯战死
????
沙场,但其原配发妻王老太君还在。
按照大昀朝的规矩,嫡母未逝不能分家,故而谢滨与妻子儿女依旧住
在侯府西院,没有自立门户,但谢滨未做官前曾游历四方,于商事经
营上有些门道,大房一应开支进项却也不仰仗侯府。
“玉姑娘,前头便到了,两位主子已经在里头等您了,夫人们都可盼着
您来呢。”跟轿的婢女清声说。
玉怜脂轻轻瞥她一眼,目光回转没有说话。
夫人们
谢滨不在府中,按理说现下守着大房的主子便只有那个久病不起的高
氏夫人,何来这个“们”字
那位方姨娘一是多年无子嗣,二非出自高门显贵,据说出身不大好,
做不得贵妾,只是良妾,这还是谢滨爱重抬举的缘故。
这良妾虽比贱妾通房好些,却顶多算得上半个主子。
与正妻高夫人合称一处,那多少是有些不妥当的。
对于府中的下人们而言,郎君们纳的良妾自然是贵人,平日也要尽心
伺候,但无人会将其与正妻一同列为主人家向外来宾客介绍,通常是
忽略不提,心照不宣。
就像谢滨故去的生母刘氏,原是王老太君从娘家陪嫁跟来的侍女,因
着开了脸,生下了庶长子,也得了良妾的名分,但在王老太君的面
前,刘氏便是说一两句话都要打起十万分精神小心琢磨。
若是放在王老太君和刘氏的身上,根本不可能出现像今日这样“两位夫
人”的情况,向宾客介绍,只会介绍老太君一人。
嫡庶妻妾尚是次要,说到底,还是出身相距太大。
王老太君与当朝太皇太后同出晋阳王氏,刘氏则是身契捏在老太君手
上的侍女。
而大房的高夫人,也一样是世家女。
莒菏高氏,早在本朝未开国前,便是雄踞一方的大族,若非镇北侯府
世代功勋,重兵在握,只凭着谢屈本人并不算太出众的才干,根本不
可能娶得到高氏贵女。
换句话说,谢滨其实是高攀了这位正室夫人。
一个出身高贵,育有子女,甚至做王妃都有资格的结发嫡妻,一个无
子嗣无根基,连来历都不清的妾室,如何能相提并论。
但目前的情况
玉怜脂垂下眼,抚着腕上的玉镯。
这位高夫人虽门第极为不俗,但无奈身子太不争气,若是压不住夫君
房中宠妾,倒也不算稀奇。
高夫人卧病多年,根本管不了事。大房内指派人手,银钱进出,账目
清查等要紧庶务自然全把在方氏手里。
更别提主君房中伺候寝榻之事,谢滨只纳了方氏一个妾室,其余那些
旧时的通房早在主母进门前遣散了个干净,肯定多是宿在她那里。
最要紧的是高夫人所生的那对龙凤胎,似乎也是方氏在照顾着
若真是如此,积年累月下来,说不得这位方姨娘已经将大房牢牢捏在
手心,正妻当然便形同虚无。
即便高夫人心中不喜,想改变局面,可重疾缠身,只怕也是有心无
力。
小轿稳稳停下,落于红木大门前,守门的侍女见着轿子,便立刻迎上
来。
“奴请玉姑娘安!可算盼着您了,如夫人和大夫人都在屋子里等您
呢!”这侍女长得清秀,说起话来倒是热忱。
玉怜脂扶着关嬷嬷的手从轿子里出来,悠姿雅仪,姣颜荏染,往面前
一站,恍若瑶池仙子,倏然间,那侍女竟不由得痴了痴。
好个令人停睇神驰的美人儿!
在她出神之际,玉怜脂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侍女,听她所言,大房内
管这位方氏竟不称姨娘,反言“如夫人”。
如夫人一词由来已久,但于本朝并不常用,尤其在尊卑嫡庶鲜明的世
家之中,只因其中敬意颇深。
妾通买卖,地位卑下,若称呼妾室“如夫人”,正室难免会有所怨妒,
后宅自然不安。
这位方氏良妾得此称谓,其势之盛可见一斑,她入府不过半个时辰的
一段路,便已见识了两次。
玉怜脂瞥了身旁关嬷嬷一眼,老妇人微微颔首,对着面前迎客的婢女
道:“不知如何称呼”
这一声仿若惊雷,终于将眼前这个心神不知飞向何处去的婢女呶醒
了。
“啊奴婢是西院的大丫鬟,叫汀雨,姑娘请随我来吧。”那婢女回过神
来,又是恭恭敬敬的规矩样,倒确与平常粗使奴仆有些不同。
玉怜脂淡淡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行人入了西院大门。
西院实际上并非单独零立的院子,而是诸多楼台房阁聚在一起的建筑
群落,比起寻常京官的府邸还要气阔许多。
跨了门槛入内,便见着庭院小石桥旁一颗枯叶凋敝的大树。
树干极粗,大约五人才可合抱,很是打眼,离树不远处的回廊底有一
小口,此时正倏倏往外冒着丝缕白汽。
那名叫汀雨的婢女见玉怜脂扫了那处一眼,便笑着解释道
“姑娘瞧,那是烧地龙的汽儿呢!树旁边那处不知道从哪个火道通过来
的小口,位置不好,封也封不上,索性就随它去了。”
“如今虽还未入冬,但大夫人受不得寒气,如夫人便早早地吩咐院里烧
了地龙,也好暖和些。”
玉怜脂笑道:“如夫人体贴。”
“可不是!我们如夫人良善,照料人那是无有不至的。”汀雨应道。
一踏进回廊,地龙升腾起的融融暖意便袭扑玉怜脂周身。
两侧的廊幔换成了里棉布外薄缎的双层,上有花鸟绣图,放下后防风
又不失雅致。
如今还是白天,廊幔并未垂下,而是拢起挂于铜钩上,凉风便直直吹
拂进来,但走在这回廊之中,火道蒸出的热也足以让人一身寒气都尽
数褪去。
屋门外的侍婢见着她们,福了福身子,便将珠帘掀起,玉怜脂定定
神,踏了进去。
尚未入眼堂中之象,便先嗅到了一股甜苦之气。
幽幽清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药味,虽不至于腥臭,却令人不适,若长
久居于此,恐怕要恶心作呕。
紧接着,破哑风箱拉动般的喘息之声钻入耳中,“咳嗬”,粗重呼吸之
中有喉部黏液被吹动的细响。
这声音玉怜脂似曾相识,在她年幼时,江南水患,污浊洪水所过之处
爆发时疫,苏州城富庶,城外流奔来了许多难民。
她当初年纪太小,又不谙世事,很是顽皮,偷偷藏身于府中前往城门
处施粥放药的车队中,一同去了难民所聚之地,也真正见到了何为人
间炼狱。
那些眼目直楞,窝在腥臊污血染湿被褥里不堪灾病折磨的濒死百姓,
便是如此呼吸。
玉怜脂立于堂中央,抬眼望去,顿时心神大震。
只见正堂之上是一位年轻美妇和一具披着华服的骨架。
不,应该是只剩一张皮囊的人,女人。
镇北侯府大房主母,高氏。
鸠形鹄面,瘦骨伶仃,这位大夫人的病情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在她身旁小心抚背的素雅罗裙女子,温柔恭顺,她发髻上虽钗环不
多,所用珠翠也都是上品,应当就是大房的如夫人方氏。
倒是与玉怜脂所想不同,高氏与这位方如夫人瞧着并非水火不容,反
倒有些姐妹情深的样子。
两人见到玉怜脂进来,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不住打量着她。
玉怜脂站定后,规规矩矩向座上两人行礼问安:“怜脂给夫人、如夫人
请安。”
率先迎过来的是方氏,她与高大夫人对视一眼后便下了正座,将玉怜
脂扶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方氏言语温柔,果真如先前婢女所说般和善,“往
后都是一家人,作那些个虚礼干什么”
此时,身后的高夫人也出了声:“诶呀真是个标致的丫头,快,快过来
让我好好看看。”
与她瘦削病弱到有些可怖的外表不同,高夫人的声音中竟还有些气
力,让她也因此多了点活人气。
玉怜脂笑着点点头,方氏便拉着她的手去了正座前。
高夫人身患顽疾,四肢不免冰凉,一双手骨节突出,皮肉带着棕色斑
点。
她仔仔细细地瞧着玉怜脂,握着她的手哑声道
“好孩子,你是叫怜脂吧,你滨叔先前便同我说过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姑
娘嗬以后,你唤我婶婶就是”
她每说几句,面上似乎就灰败几分,顿了顿,
椿?日?
又接着说道
“西院后头的翡韵阁前些月便收拾出来了,就等你来从今往后,你就安
安心心待在府里咳,咳”
低咳几声后,高氏又引着玉怜脂去看一旁含笑的方氏,道
“这是你方姨她最是个好性的,我这身子太不成器,往后若是吃穿用度
上有些什么,你尽管尽管去找她。”
玉怜脂暗暗有些惊讶,高氏与方氏关系倒真是好,竟将妾室抬高到了
与自己同一层的地位,对自己不能持家之事也似毫无芥蒂。
只是不知这份难能可贵的后宅真情是否作假。
一个病入膏肓的正妻,一个把控后院的宠妾,两者能和平共处,真是
因为皆是良善之人么
玉怜脂颔首笑道:“是,怜脂记下了,多谢高婶婶、方姨。”
接着众人在堂中又嘘寒问暖一番,高夫人却突发不适,呼吸粗重急促
起来,瞧着竟是要痰厥而踣,几欲昏迷过去。
方氏急忙将她扶回去,又让下人带玉怜脂去安置的地方休整,只说晚
些时候谢滨便回来了,届时再叙,她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会儿。
玉怜脂乖巧应下,目送方氏指挥下人搀扶高夫人离开后,跟着前来接
引的婢女退出了正堂。
引路的小丫鬟看着是个天真活泼的,不等关嬷嬷问,她便说了好些消
息出来。
“玉姑娘别见怪,大夫人身子不好,一般服了药后便不大清醒,两三月
也难得坐在堂上一回。今日也真是太巧,姑娘你来了,夫人精神头居
然就好多了,也能走动了,可见您是身带福气之人呢!”
这是好话,但玉怜脂听完倒没说什么,只抬眼示意了关嬷嬷。
等进了翡韵阁后,那些引路的婢子都得了些金叶子作为辛苦费,喝些
好茶水,贴补家私都是好的。
前头来接她们的马夫、轿夫等粗使下人也都得了好处,金银使下去,
下人们便也知道这位镇北侯府的娇客出手阔绰,好相与,伺候起来自
然也尽心些。
水路气腥,陆路沙重,玉怜脂喜净,行船颠簸,使她浑身酸软,故而
入了阁中她便吩咐下人要了水净身更衣。
浴房内茫茫雾腾,玉怜脂过腰长发与柔白身子一同浸入撒了皂花的水
面,发如漆墨,身似冰玉,两色相缠,平添娇娆。
关嬷嬷绕过屏风走到她身边,放下丝帕后转身道
“姑娘,方才下人来传了话,说谢滨大人回府了,请示了老太君,今个
各院主子一同到润安堂用晚膳,让您有些准备。”
玉怜脂阖上的双目缓缓睁开,轻声说:“知道了。”
镇北侯府主院,书房。
福明端着祁门红缓步进了内书房,不敢有过多声响,将热茶置于紫檀
桌案上,便退到桌前,低头说道
“侯爷,老太君那边传了话来,今日晚膳各院一同到润安堂用。”
谢砚深垂目阅理政事,并未抬眼,道:“是为了今日大房迎入府的玉
氏?”
“是。”福明应道,“侯爷,是否要备份礼”
外客寄宿府中,按辈分来算,他们侯爷是那位玉姑娘的长辈,长辈见
小辈,见面礼总是少不了的。
男人停住手中湖笔,默了下来,似乎在思索。
片刻,沉声吩咐:“库中有一副宫里来的点翠头面,封了礼,晚些一同
带去。”
立在原地的福明顿时瞳孔紧缩。
那副珊瑚金玉点翠头面可是太后年宴赏的东西,用的是最好的一批软
翠,点翠之色经世不褪,奇珍非常,宫中妃位以下的嫔妃见都难见。
谢砚深是武将,当然用不着女儿家首饰。他位高权重却一直未娶,虽
然当时不说,但宴上众人都心知,这份礼多半要到未来镇北侯府主母
的手里。
怎么如今却要送给刚入府的商贾女子
他们侯爷可不是温良宽厚的主,这份礼也太大方了些。
福明又想起今日在角门外见到的玉氏女娘,论容貌,确实是世间难
寻。
可侯爷从来不好女色,应当也不是
“怎么?”谢砚深抬起眼来,目眄如锋。
福明急忙回神,散了脑中胡思乱想,俯下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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