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螳螂 侯夫人的位置
腊月时节, 霜雪纷飞,京城大道全部连夜清扫干净,蜿蜒长龙一般的
禁卫军队从大开的宫门中行出。
金甲拥簇之中, 明黄色的龙辇徐徐前进,龙辇之后是同色凤辇,再次
便到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的车驾, 随行太监宫女等总计不下千人。
京都高耸城墙之上大旗扬舞,禁军护持皇族出城之后,各公府、侯府
等有爵家族、功臣府邸队伍方才开拔,其势摇山振岳, 街道两旁人户
百姓环集, 尽皆屏声静默观望。
镇北侯府的车队排序很靠前, 谢砚深和王老太君的马车打头, 高大夫人
带着龙凤胎居中, 玉怜脂则独自一辆马车行在末尾。
她今天乘的是四驾的马车,好马脚程快,车厢也极为宽敞,厢内现下
有四人。
关嬷嬷和段素灵陪在玉怜脂两侧,而车厢另一端还坐着一个墨蓝衣裙
的年长婢女,容貌端丽, 神色严肃。
“还劳烦蓝蕖姐姐来这一趟,姐姐回去定要替我向太夫人道谢。”玉怜
脂浅笑着说,马车外冬雪冰冷, 她说完轻咳了两声。
蓝蕖看着眼前细弱纤丽的少女,没有因为她的好言好语而和缓眼神,
只是冷冰冰地说
“玉姑娘能跟着来这一趟是天大的福气,这都是太夫人的恩典, 姑娘知
恩图报,自然是好的。”
“只不过,太夫人吩咐了,姑娘来京不久,许多规矩没有学过,冬祭是
何等大事,若是姑娘不慎,行差踏错半点,都难免会连累侯府,所以
派我来教导姑娘,姑娘可得好好学着。”
她的语气十分不善,看玉怜脂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的亵慢。
段素灵和关嬷嬷的眼中都是微微闪动,唇角隐约压低。
但玉怜脂自己却毫不为所动,依旧好声好气,甚至说起话时颇为低
微
“姐姐说的是,我能来都是太夫人和高婶婶的恩泽,我小门户出身,素
来没什么规矩,冬祭这样的大典,我姐姐别笑话我,我从前听都不曾
听过的,也怕到时候露怯出丑,伤了侯府颜面,姐姐来教我,我一定
好好学。”
蓝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怯弱模样,柳眉轻挑,心中愈发有些瞧不起
她,但说话的口气却好了一些
“姑娘如此懂事,太夫人也会放心的。”
玉怜脂点点头,轻声道:“请姐姐指教。”
蓝蕖偏身,端起身旁小几上的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开口
“我临来前,太夫人与我说了最要紧的几桩规矩,姑娘需请牢记。”
“这第一点,姑娘身份不便,因此到了真皇山行宫之后,便请姑娘在大
夫人房中伺候即可,如无必要,最好不要外出,即便要出去行走,也
得报备过,这一点,过后奴婢也会到大夫人那里,向她禀明的。”
这是要高大夫人看着她、拘束她的意思。
玉怜脂笑容不变:“我也正有此意,横竖有高婶婶在,太夫人请放心,
我必定听婶婶的话。”
蓝蕖点点头,又道:“第二桩事,去了行宫之中,侯爷必定事多繁忙,
姑娘若是无事,便不必去向侯爷请安了,大夫人和嫣姑娘、霖小郎君
那里还请姑娘尽心照顾,莫要让侯爷分心。”
“还有一点,行宫里人多眼杂,若是有人来与姑娘攀谈,姑娘最好也一
概不理。”
玉怜脂眼中带有疑惑:“深叔事忙,我自然不会去扰他的,可这第三
点,是为何呀?”
蓝蕖:“姑娘初来乍到,心思真纯,不知道这京城中步步惊险,保不准
会有些小人借着接触姑娘,做些对侯府、对侯爷不利的事情,所以委
屈姑娘了。”
少女微微瞪大了眼睛,轻捂住唇,然后有些紧张地悄声道
“借我的手,对深叔不利?”
“不可能的,深叔是朝中重臣,可我与朝政什么的,毫不相干啊,怎么
会有人来找我呢,姐姐莫不是吓我。”
她轻蹙着眉,神色颇为害怕,还带着一点不相信。
蓝蕖看着她,冷笑一声:“所以说姑娘天真不晓世事,若要害人,何处
不能下手?侯爷尊贵,多的是小人虎视眈眈,这些人岂会拘泥于前院
后宅之分,明枪暗箭”
还没等她说完,玉怜脂便打断了她,语气震惊
“姐姐是说,有人会在后宅害深叔?那深叔岂不是比我们都危险?”
而蓝蕖刚想接着开口,忽地又顿住,沉默了片刻,随后语气恢复平静
冰冷
“姑娘管好自己就是,侯爷身旁有护卫、医官时时跟随,无需姑娘操
心。”
听到“护卫医官时时跟随”,玉怜脂眼中轻动一瞬,有些怯怯地低下
头
“是我唐突了,还请姐姐见谅,我只是有些害怕”
蓝蕖摇摇头,接着说:“姑娘,等会儿到了侯府的族地,主子们都要入
祖祠祭拜,姑娘不是谢氏中人,不好进去,便在外等候,趁着这段时
间,我会好好教导姑娘的。”
玉怜脂抿唇笑道:“我明白的,那就有劳姐姐了。”
浩浩荡荡的冬祭队伍中偏前的位置,马车檐角挂着鎏金镶铜牌,上书
一个“钟”字。
钟芷兰靠在软枕上,悠悠翻着书。
伺候她的嬷嬷陪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夫人那边来问,您的事情进
行的如何了?”
钟芷兰瞥她一眼,道:“自然万事俱备。”
“那到时候”钟夫人贴身的李嬷嬷小心翼翼。
“你去告诉母亲,到时候有程亦仙打头阵,我们只要坐收渔利就
好。”钟芷兰勾起唇。
李嬷嬷:“只是亦仙小姐毕竟是夫人的意思是,莫不如收手,换个人也
好,权当亲戚一场”
这回钟芷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挑眉冷视她,直到把李嬷嬷盯出了冷
汗,她才开口
“当初我与母亲提此计时,母亲不还是同意了么,如今箭在弦上,反倒
开始发起慈悲了?”
李嬷嬷是一直伺候钟夫人的贴身心腹,与钟夫人同声同心,钟芷兰买
通程府中人诱骗表小姐程亦仙冬祭时接近镇北侯的事,她从头到尾也
都是知道的。
钟夫人的表姐夫、钟芷兰的表姨父,义远伯程协卷入了近日的一场大
案,如今已是朝不保夕,安义伯府人丁凋零,空有爵位,家中子女都
不成器,嫡幼女程亦仙更是出了名的愚弱。
钟芷兰冷笑着说:“此事利害我已经与母亲说得明明白白了。一石可激
千层浪,这次的孤儿斗兽案牵扯到了睿王府,那些支持睿王已久的朝
中大员恨不得案发当天就推出个顶锅的出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处
置个官员,保自己的亲儿子。谁让这么不巧,姨父就是那只不走运的
替罪羔羊呢?”
“姨父被弹劾,案卷入了刑部,如今的安义伯府已是涸辙之鲋,虽然如
今看着还平安,实则府中早都乱起来了。”
“冬祭结束就是清案之时,届时便是满族倾覆,这样的大案,定了罪,
男丁斩首,女为官妓,姨母一家获罪,难道不会牵扯到我们,牵扯到
舅舅他们么?如今钟府是什么境况,外祖家又是什么境况,母亲莫非
不知道?”
李嬷嬷听着,垂着眼不敢多言语。
钟芷兰放下书,撑着侧额,接着说:“
椿?日?
亦仙是个蠢笨的,能让她做那只捕蝉的螳螂,已经是高看她了。当
然,她毕竟是我的表妹,等到我与侯爷重缔婚盟的时候,自然也要回
头帮程府一把,她受些委屈,但程钟两府便能两全,这样不好么?”
“再说了,”她的眼睛眯起来,唇轻勾,
“又不是我逼她的,我只是让她的侍婢同她透个消息若是能设计与侯爷
欢好一场,结了姻缘,就能得镇北侯府庇佑,就算将来程府获罪,有
侯爷保着,她照样能全身而退,不会去充作官妓,不仅能一辈子荣华
富贵,还能救家族于水火之中。她自己巴巴地上钩,怨得了谁?母亲
不也买通的姨母身边的人,帮着隐瞒此事吗。”
程府快要倒了,里头的下人当然不少生出了异心,此事做起来更加顺
利了。
这一回,李嬷嬷彻底不敢说话了:“是”
钟芷兰眼中的光慢慢冷到极致:“她当年便心悦侯爷,当着我的面都毫
不遮掩,我不是从来也没与她计较过么。要怪,就怪她太蠢,又太贪
心,空花阳焰识不破,便也只能做棋子儿,哪配执棋呢。”
爱慕谢砚深的女子那样多,她的好表妹程亦仙也是其中一个,时至今
日都没有变过。
所以从贴身侍女那里得到这个荒唐无比、不能告人,结果看起来却十
分甜蜜美好的办法时,程亦仙纠结到三个晚上没睡,最后还是没有忍
住。
钟芷兰很满意她的选择。
有些时候,肖想一些不该想的人,会付出代价。
那些个不能见人的药,她已经送到程亦仙手上了,价值百金的媚香,
寻常大夫难以察觉,只要行宫之中寻机让谢砚深中香,程亦仙纠缠他
的时候,她去美救英雄就好。
谢砚深自幼习武,内力深厚,平常的媚药对他起的效果都是大打折
扣,程亦仙拿到的媚香只是一个前药,的确有让人意乱神迷的效果,
谢砚深一旦察觉不对,必定会靠内力强行压制药效。
而她要的就是他强行压制。
这香的前药若是不压制,尚且还能通过耗时慢慢减退,一旦压制了,
刚开始能有效果,可实际上越压制,反弹得会越厉害。
等到这个时候,她便可以去找他了,因为催发药效反弹的药引香被她
留在了自己的身上。
若无意外,之后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
镇北侯夫人的位置便是她的了。
只要登上那个位置,她想要的权势、荣耀,都会应有尽有。
若不是谢砚深和王老太君油盐不进,她也不会行此下策,谢砚深的妻
子本来就应该是她,她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罢了。
钟芷兰目光幽深,手中轻搓着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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