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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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欺主 当时说谎骗他的那股机灵劲哪里去

到达族地庄子的第二天, 玉怜脂起了个大早,用了早饭,带着人出了

临时居住的小院, 随处走走。

天色尚未明亮,薄薄夜色如一层轻纱蒙在这片土地,宅院构造庄严规

整, 却又带着阴沉沉的冰冷。

玉怜脂站在阁楼上,往东处望去,那里是一座全色深黑的建筑谢氏祖

祠。

她无需靠近那里,那股肃穆的气息也不容忽视, 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耸

峙于族地中心。

京城侯府里其实也有一座小祠堂, 就在王老太君的润安堂后面, 据说也

是十分庄重的, 但和眼前真正的祖祠相比, 想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寒天霜地之中,厚重的雪覆在谢氏祖祠顶端,周遭庄子下人来回经

过,远远看去,如同庞然大物旁慢行而过的小蚁。

昨日老太君、镇北侯他们祭拜祖祠之时她在房中服药,屋外黄钟大吕,

声乐鸣鸣,屋内只有苦药的气味、无言的静默。

关嬷嬷站在她身后,看她望着那处静静出神, 过了半晌,出声提醒

“姑娘,天气冷,咱们先回去吧, 再过一个时辰,老太君就要启程回京

了,庄子里的人都要去送的,等送走了老太君,我们就要跟着大夫人

去行宫了。”

五步开外,莲芯垂眸不语,静立于原地。

玉怜脂默了几秒,轻声道:“嗯。”

说罢抬步往回走,阁楼共三层,底下是园子,铺的青石板,昨夜的雪

不小,庄上的壮丁今个都早早起来在各处清雪除冰,免得太过湿滑伤

到人。

玉怜脂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身后跟着关嬷嬷、莲芯,和两个小婢

女。

她昨晚睡得不踏实,醒的太早,现在没什么力气,看起来整个人有些

恹恹的。

方才下到一楼,脚刚落地,身后忽地传来两声细细的轻咳,很快消

失。

玉怜脂回过头,看着走在队末的清秀婢女,微蹙起眉,担忧问:“莲

芯,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莲芯一个激灵,快速抬起头:“啊,劳姑娘挂心,只是刚刚吹了股冷风

过来,奴婢不小心呛到了,并无大碍。”

“这样啊,”玉怜脂了然,微笑着,“那就好。”

话音落下,一旁的关嬷嬷却皱起了眉:“你莫不是伤风着凉了”

还没等莲芯开口答,站在莲芯旁边的小婢女开口抢道

“昨日我也见莲芯姐姐咳嗽了一阵,还问她要不要去管大夫要副药来

喝,可姐姐说不必了。”

关嬷嬷的脸色越发不好:“伤寒可是会传人的,你既然病了,怎么还跟

着姑娘出来,真是”

“嬷嬷。”玉怜脂轻声打断她的斥责,偏过头对莲芯柔声道,

“莲芯,你别多想,若你真的身子不舒服,尽管去休息就是了,不必跟

着了,小病也不能轻视,我这还有其他人呢。”

莲芯深呼吸两下,垂首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奴婢昨夜已经问过大夫

了,并没有染上伤寒,只是受不得冷风,风一吹容易呛到而已,何必

小题大做。”

“太夫人命我随身侍候姑娘,奴婢怎敢懈怠,若是姑娘嫌弃我,那奴婢

便去回禀太夫人,换蓝蕖姐姐过来吧。蓝蕖姐姐最懂规矩,听闻姑娘

受教于蓝蕖姐姐时很是认真,一丝不敢错漏,想来若是她在,姑娘也

能更安稳些。”

这话可以说是很放肆了,估计蓝蕖回去之后,把训了玉怜脂一路的事

情当做战功来四处说道。

玉怜脂微低着头,嘴角弧度不变,没有说话,关嬷嬷则是掐紧了手

心。

数秒的静默。

“主子说一句,你倒是敢顶上十句。”冰冷沉肃的男声乍响于右侧。

气氛凝固了不到片刻,就被忽然刺破。

在场众人纷纷快速朝右侧转过头,下人们全部匆忙行礼,而莲芯更是

腿一软,跪倒在地。

玉怜脂看着男人从阁楼另一侧穿行而来,手上提着一杆利枪,身后跟

着那个叫福明的随身侍从。

他此刻着玄色便服,很贴身,但在这样的天气显得太过单薄,鬓边有

些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强烈侵袭感,像是刚刚从沉睡中

醒来活动完利爪的狮虎。

玉怜脂忽然想起来,谢砚深似乎有清晨练武的习惯。

好几秒过去了,她愣愣地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眼神,才如梦初醒。

“深叔。”她连忙行礼问安,声音有些抖。

谢砚深一贯起得早,这处园子里寝院那边近,地方也宽敞,索性就挑

了这里练枪。

其实玉怜脂刚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他身处的位置是阁楼所望处的

背面,玉怜脂又登高,既然两不打扰,他没必要特意去惊她。

只是没想到,府里刁奴欺主,这样明目张胆。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被柔软的金红枝雪底披风裹得严实,明明穿了不

少,却还是看着瘦削,脸色也是苍白的,抱着个小手炉,被个丫鬟顶

撞得说不出话,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却只会低着头不敢言语。

胆子小。

不争气。

可怜。

也不知道当时说谎骗他的那股机灵劲哪里去了。

“这是你原先院里的丫鬟”他直视她问道。

玉怜脂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摇了摇头,乖乖回话:“不是,她是

前几日太夫人送给我的新婢女。”

谢砚深眉头压下:“润安堂的”

玉怜脂点点头。

“做什么用”他又问。

玉怜脂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我不大懂冬祭的事情,去了行宫里

难免露怯,太夫人便把她派来帮我,教导规矩,以免出错。”

“教导规矩。”男人冷冷地重复这四个字。

“以下犯上,侯府何时有过这样的规矩。”他的沉怒直指地上跪着的莲

芯。

莲芯慌忙抬起头,对上他寒冰一样的双目,登时吓得冷汗直流,话也

有些说不清楚了:“奴,奴婢是真心侍奉姑娘的,侯爷,侯爷恕罪是太

夫人派我来”

谢砚深收回眼,毫不理会她的求饶:“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发回润安

堂,不许跟入行宫。”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三十大板,对一个不曾从事过任何苦力活,可以说是娇养出来的大丫

鬟来说,打完,半条命就没了。

更何况这丫鬟不仅身娇体弱,现下可能还病着,雪上加霜。

莲芯面如死灰,僵了一秒,立刻开始磕头。

“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有心的!侯爷恕罪!”

莲芯磕了好一阵,等到福明指挥侍卫上来拖她的时候才猛地抬起头,

哭得梨花带雨,额上磕出的红痕也没有削弱她的美貌

“侯爷!奴婢是莲芯啊,您不认得奴婢了求您看在奴婢贴身侍奉太夫人

这些年的份上饶了奴婢吧!是奴婢不会说话,冒犯了玉姑娘,愿意领

罚,但请侯爷不要发奴婢回润安堂,否则惊动了太夫人可怎么好!侯

爷”

最后那一声叫的婉转悠长,带着钩子,让

春鈤

人想起六月雪,无名冤。

她唤完之后,捉住她手臂要送去打板子的侍卫们都顿了顿。

玉怜脂站在旁边,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看看地上美人,又看看冷立

的谢砚深。

这又是哪出啊

桃花二债

谢砚深将手中的长枪朝后一抛,福明一步上前接住,另一边的小厮快

步递上来热水浸过的巾帕。

谢砚深面无表情,没有分眼神给地上叫冤的莲芯,擦着手:“五十。”

这几乎是要打残她了。

两个字,如同寒风刮了场中众人一记耳光,莲芯更是不敢置信地跌坐

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捉住她的侍卫不敢再耽搁,立刻将她拉了起来,就要往阁外走。

“等一等。”轻柔的声音响起来。

莲芯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是天外来音。

玉怜脂朝男人走近两步,抬首和他对视,轻声道:“深叔,求深叔饶了

莲芯这次吧。”

谢砚深瞳中深暗:“怎么?”

她似乎感知得到他有些不高兴,抿唇一瞬,低声说

“深叔,莲芯一直伺候太夫人,太夫人肯把贴心人派来我这里,是长辈

的好意,若是若是莲芯被抬着回润安堂,那,那我真是无颜再见太夫

人了。”

说到末尾,她声音里带了些泣意,深呼吸一下,又说:“深叔今日斥责

过莲芯,她肯定已经知道错了,想必之后绝计不敢了。不如给她一次

机会吧?深叔放心,要是她再犯,我一定请深叔做主,绝不姑息包

庇。”

话音落下,谢砚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然冷视她。

几步开外的福明心里狠狠捏了一把汗。

天夭啊!这府里,侯爷要处置什么人,谁敢拦着?

他记得的,这个莲芯是原先老太君想送到侯爷房里伺候的两个婢女之

一,是老太君的心腹。

当时在厅上老太君叫出来让侯爷见见,侯爷搁了茶,在两个婢女掀帘

子半只脚还没迈出来的时候,侯爷拂袖便转身出了门。

为了这事,老太君和侯爷的关系僵了整整两个月,侯爷干脆连侯府都

不怎么回了,就宿在府衙,后来还是老太君顶不住,先服了软,此后

再也不提了。

连老太君这个亲娘和侯爷对冲都没占上风,旁的人,就更不敢了。

方才这婢子口口声声“惊扰太夫人”,名为贴心,实则威胁,可见毫无

悔改之心,所以侯爷才这般动怒。

这位玉姑娘,侯爷帮她出头,她还不领情,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

快吗。

果不其然,谢砚深接着不语,而架着莲芯的侍卫们也开始脚步又向外

移。

玉怜脂看了门口一眼,随后转回头,下一瞬眼泪就下来了。

泪珠一颗一颗地滑下来,又快又急,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话,又一

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莲芯拼命地往回喊:“救命!侯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

我吧!啊!我不想死!玉姑娘救我!太夫人!太夫人!”

玉怜脂被她的叫声猛地一惊,竟下一瞬地朝远离谢砚深的方向退了半

步。

他注意到她的动作,额边青筋一跳。

“深叔,我,我”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求您了”

“我害怕”她低头捂着唇,这三个字像是飘出来的,离得远,几乎听不

见。

但谢砚深听见了。

在莲芯被绑上刑凳的那一刻,福明从阁中奔了出来:“停手!”

天光放亮,护送王老太君回城的车队已经全部列在庄子外,谢砚深和

高大夫人亲自将老太君送上马车,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约莫是反复叮

嘱行宫之中万事小心云云。

玉怜脂站得不近,只大概看清他们说话的样子,到了最后,王老太君

冷斜了她这边一眼,随后撤回身,车窗阖上。

车队很快出了视线范围,谢砚深偏首和高大夫人说了几句话,后者点

点头,往后走回来。

“婶婶,”玉怜脂缓步迎上去,“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高大夫人表情淡淡:“自然,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旁的谢文嫣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对,眼神闪动一下,走过去扶住自己

母亲的手臂:“母亲,母亲是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玉怜脂的神色颇为忧心,说道

“庄子上到底不比侯府,想来婶婶是没有休息好,我那有药堂新制的药

香囊,安神最好了,我给婶婶也送去一个吧,文嫣文霖那都换上新香

囊了呢。”

“是啊母亲,玉姐姐的安神香可有用了,我这几天比以前睡得好多

了。”谢文霖说。

高大夫人看着面前面色切切的少女,几乎要咬碎银牙。

妖女!分明是在威胁她!

“我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疲乏了,上了马车休憩片刻就好。”高大夫

人定了定神,说道。

玉怜脂走近她,柔声道:“婶婶若真的身子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昨

日太夫人派了润安堂的蓝蕖姐姐来,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婶婶,千万不

能让您受累。”

“不如入了行宫,我同婶婶一起住吧,那安神香我直接带过去就好。”

高眉湘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好孩子,你有心了,不过,我这身子常年

这样,何须如此紧张,到了行宫里,按平时该怎么住还怎么住就是

了。”

众人一边说着,脚步往回走,队伍中,莲芯捂着唇,呼着气,脸有些

红。

没过多久,她没忍住,轻咳出声。

跟在玉怜脂身后的关嬷嬷立时皱眉,几步移到她身边。

“莲芯,你今日咳了好几回了,便按照侯爷说的,留在庄子吧。”关嬷

嬷严声道。

莲芯面色有些焦急紧张,但还强作镇定,正声说:“天太冷了,我喉咙

有些不舒服罢了,回去用些蜜梨膏就能好。太夫人让我来帮衬姑娘,

我怎好”

关嬷嬷面色不善,直接打断她:“帮衬你染上了风寒,跟在我们姑娘身

边,让姑娘也染上了病可怎么了得到时候你是帮人还是害人哪?亏得

我们姑娘还为你求情!”

莲芯:“你”

关嬷嬷打断她,压低声音严肃道:“行了,你这几天必须离姑娘远一

些。说破天,咱们是下人,姑娘是主子,哪有主子事事迁就奴才的道

理。”

“是,你是太夫人派来的,但太夫人现下已经回了京,去了行宫,做主

的是侯爷。我们姑娘日日都到大夫人身边伺候,嫣姑娘也常来我们这

走动,要是因为你一个人,让几位主子都染了病,那如何是好侯爷可

是说了,再有一次犯错,谁给你求情都不管用。”

莲芯咬着牙,眼眶有些红,似乎是想到今早差点挨的那顿板子,不敢

辩驳。

关嬷嬷舒了口气,又说:“太夫人的好意我们姑娘不是不知道,这样

吧,让你跟去行宫也行,但你不能随身跟着主子,离远些瞧着便是,

这样,也不算违逆了太夫人。”

“这,这样也可以。”莲芯默了几秒,低声应下了。

天光彻底放亮的时候,族庄大门再次大开,这一回的阵仗不大,因为

不能带太多人进入行宫,马踏轮滚,蜿蜒向真皇山方向而去。

莲芯被打发去了队末的车队,玉怜脂的马车里便算是清净了。

关嬷嬷拿了雪白药膏往玉怜脂的脸上轻涂,冬天干燥,这种特殊调制

的药膏能让她的脸湿润净滑。

“那个碍事的总算走了,免得姑娘在路上还不得轻松,有了侯爷撑腰,

想来她也不敢再闹什么了,甚至比用药让她安分更好呢。”关嬷嬷说

着。

玉怜脂闭目靠坐:“我倒宁愿用药,今日差点就闹出格了。”

真打残了莲芯,王老太君真就要大怒了,更何况,那时王老太君还没

离开族庄,莲芯废了,换个更难缠的蓝蕖来,岂不是又要麻烦一次。

而且,

“真是难对付。”她喃喃道。

关嬷嬷:“姑娘说谁呢?”

玉怜脂掀开眼皮,眨了眨眼:“您说呢?”

早上那回哭得她眼睛都干了。

若是让滨叔心软她要用四成功力,让谢砚深心软,她得攒足十成十的

劲。

还得搭配上以退为进、动之以情种种策略。

????

还不一定有用!

恼人。

累坏她了。

族地离行宫不远,约莫午时就到了,远看去,行宫之外已经搭起了许

多帐篷,奴仆们来回奔忙。

侯府并不是第一个到达行宫的,此刻宫门外已经有其他世族的车马候

着,负责引领的太监们指挥着车驾移动。

玉怜脂推开车窗,但没有大开,只留一条缝隙,透过这条小缝,看不

清外面的风景,只看得见无数种颜色闪过。

不远处宫门的朱红,太监宫女或蓝或绿的衣衫,灰白交错的石地,世

族车驾外壁的金银雕饰,两道覆满白雪的高树瑶丛

一道又一道光亮,或暗或明,从她的眼中闪过去。

明明是缤纷无尽,却莫名带着一股沉闷。

压抑的,寂静的,无言的□□感。

她慢慢捏紧了手,马车停顿下来,再等待进入行宫。

车厢厢门打开,段素灵掀了厚帘进来,和她对上眼,随后重重地点了

点头。

玉怜脂眼中闪动一下,收手关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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