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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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旅栈 别怕,我在这

京都夜禁, 时辰一到,城门暮鼓响后,内外非有令在身不可通行, 直到

第二日五更方才重开城门。

法规虽有明文,百姓皆知,但还是免不了有行路者因着各种缘由来不

及在城门下钥前入城。

既无法入城, 又不可能硬闯,便只能在城外过夜,故而催生出许多车

马店供人落脚留宿。

北地入冬后,各地来往的客商行人少了许多, 道上积雪厚重, 入夜后更

是刀刮一样的狂风, 在这样的时节强行夜晚赶路, 不慎冻死城郊的每年

都有。

高挂在牌匾招子上的灯笼不停晃摆, 笼中烛火若不是用油布作引点

燃,早就在冰寒夜色里彻底熄灭。

亥时尾,除了风雪呼啸,已经听不见别的声响。

栈房掌柜收了算盘,起身走向大门,最近的雪越下越大, 这扇木门已

经顶过许多年了,但还是要常常查看,前段时间才被囤粮的夜磨子啃

出个不小的洞。

他插好门闩, 刚要往回走,一阵令人心里打鼓的急促马踏声隔着木门

透进来。

掌柜眼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快速挪步,想要把大堂里的烛火给灭

了。

但没来得及。

本就不算太厚重的木门下一秒被砸出震天响

“店家!住客!开门!”

声音浑厚有力, 绝对是强壮汉子,而且门外嘈杂混乱,来者恐怕十人

不止。

这样晚行路来京,还全是大汉,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更可能是

大麻烦。

掌柜腿一软,手足无措,只想装聋让他们换一家车马店。

但来人应该就是看准了这是最大的一间旅栈,不停叫门,数十秒一直

没得到反应,又再重重捶了一下,而后铁锋刮过刀鞘的声音唰唰钻进

门缝

“店家!若再不应门,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赶紧开门!”

掌柜的呆住两秒,连滚带爬,吃了吃奶的力,把门上的横木一下拨了

起来。

身上衣物浑湿的络腮胡汉子踏了进来,身上不是汗味,而是沉重的腥

味。

瞬间认出这是什么味道的掌柜腿更软了,立刻把头低下来不敢多看,

然而眼睛往下,又对上络腮胡大汉手上提的染血长刀,那一刻他简直

想把自己戳瞎了。

“诶!”钱豹偏头,朝旁边就差跪地磕头的掌柜抬抬下巴,“店里还剩下

多少间房?”

栈房掌柜颤颤巍巍:“入冬了人,人少,房都,都空着,军爷”

“行!”钱豹点头,右手一扬,抛过去什么东西。

掌柜反应很快,连忙接住,东西分量沉得他两手一晃。

定睛一看,一个大钱袋,里头搁楞作响,他下意识地拉开袋口,里头

不是铜银,而是金子。

再抬头,眼前的大汉亮出了牌子,沉声道:“我们是京城侯府的人,好

好伺候,少不了你的赏钱。”

掌柜盯着那块牌子,瞪大眼。

“把你店里的人都叫起来,烧水,拿药,备菜!”

其实不需要叫,因为店里的伙计全部都惊醒了,此刻躲在柜台和后厨

交界的地方战战兢兢观望。

“是,是!”掌柜捧着钱袋,立刻朝他们大喊,“快去”

钱豹转回头,身后,白衣浸血的女子走入门内,手中横抱着被软毯裹

紧的纤瘦少女。

“上房,带路。”段素灵冷冷看着驿栈掌柜。

“您这边请!”

谢砚深收到消息,从真皇山赶到城外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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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车马店时,守在店内的人都被他的神色惊得一跳。

脸色黑沉至极,目中肃杀之意毫不遮掩,令人胆颤的暴怒。

官道上刺杀之人的尸体几乎都没有完整的,陌刀本就是步兵对战骑兵

所用,刀法特殊,用刀者还必须身量极高,体沉肉重,在战场上拼力

一击,可立时将骑兵战马前肢斩下。

这样的东西用来杀人,一刀劈下去,直接将人切断了。

有零星几个逃走了,剩下的要么当场就没了命,要么在还剩口气的时

候服毒自尽。

兵营里的人清扫战场很迅速,又逢大雪,官道上的血色很快湮灭。

几乎无迹可查。

但有力量能派出这么多死士的,放眼天下,寥寥几人。

福明跟在后头,头皮发麻。

他很少看到主子这样骇人的震怒,像是狂风惊雷席卷。

或许那位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更重。

一路到了二楼,最里间的天字号上房,门开了。

老妇人端着一托盘的吃食,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正抬手抹眼泪,转头冷不丁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吓了一大跳。

“侯,侯爷!”关嬷嬷惊叫一声,“您怎么”

谢砚深不欲和她废话,直问:“她怎么样?”

关嬷嬷掉着泪,朝身后房门看了一眼,哽咽片刻,才道

“姑娘,姑娘吓坏了,昨夜是晕着被抱过来的,好不容易施针救醒了,

熬了一整宿不肯睡,说做噩梦,不吃也不喝,人都是恍惚的。”

“姑娘上回的病还没好全,就又受这样的惊吓,那些杀千刀的,这不是

要了她的命去吗”说着泣不成声。

气氛沉寂凝重,不知过了多久,廊上男人复又抬步。

谢砚深大步越过她,冷声朝后下令:“都走。”

福明一激灵,连忙拉过关嬷嬷,应声:“是!”

男人推开门,一股幽香卷着似有若无的药气扑来。

他是熟悉这味道的,玉怜脂冬日惯爱用的酴釄香。

城外的车马店比不了京里的大客栈,虽是上房,但面积也就这么点。

他一偏头,目中立即映入一道素白的瘦弱身影。

在床榻上,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

双臂抱着膝盖,脑袋也垂着。

开关房门的声响不小,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砚深尽量放轻脚步,朝她走过去,一直到了榻边,她还是头都不抬

一下。

他屈膝跪在床上,靠近她。

下一刻,大掌捧住她的脸,抬起来。

果不其然,眼下一片青黑。

她肤色极白,在这样的颓萎下,憔悴得更加惊人。

“为什么不睡觉?”他低声说。

声音沉哑,却温柔,与来时暴怒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时,她才像是活了过来,终于有了动静,抬眼,愣愣地看他。

“是睡不着么?”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继续问。

少女的眼中空荡荡的,忽地,呼吸急促了两秒,被下的身体瞬时脱离

出来,手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环住男人的脖颈。

他顺势接住她,只是一瞬,她整个人都嵌入他的怀中。

她抱着他,牙关都在打战。

受了惊吓后,她一直没说话,现在再想开口,竟然有些迟钝,只能埋

在他颈窝里呓语,混乱,不成语句。

但他很有耐心,低声哄着她。

“来了你来嗯”

“我来了。”

“血好多,血”她说着,手中不自觉揪扯他的衣襟。

“已经清理掉了,没事了。”

“死了好多,死了”

“都过去了。”他抚摸着她的侧颊。

“我,我害呜我害怕”

“别怕,我在这。”

“”

她的话颠三倒四,但他一字一句都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泪水从她空洞的眼滑落下来。

她开始有泣音,低弱的啜泣。

谢砚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腿上,吻她的眼、唇,紧紧把她锁在怀

中。

此刻她最需要这样的炽热,坚定的、难以分割的。

让人心安的。

她的哭声开始渐渐大了起来,最后泪水彻底决堤,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要杀我,又来杀我了”她贴紧他,像是寻求依靠的落水之人,身

躯都在颤抖。

“有我在,没人能杀你。”男人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沉声。

“谁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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