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相争 你究竟是大义灭亲,还是为了她
才平静了半月不到的润安堂再次变得混乱不堪。
安平伯夫人看着倒在地上血流了满脸的赵庆吉, 惊声尖叫后一下瘫在
椅上,赵庆姗则是满面惊恐。
王老太君的脸上五颜六色,最后捂着心口, 颤颤巍巍指着谢砚深,却
说不出话,几乎一口老血要吐出来。
玉怜脂站在角落, 捂着唇,眼泪簌簌落下,看着他一片狼藉中漠然而
立、不紧不慢擦拭手上血污的背影,第一次生出惊悸。
谢砚深的发难来得太快, 太惊人。
太骇目振心。
赵庆吉好歹是他的亲表弟、安平伯府唯一的嫡子, 来访打着的是过节
走亲的名头, 如今好端端进来, 半死不活地出去, 安平伯也是朝中官
员,儿子被伤,岂能罢休,更别提还有个偏疼赵庆吉的王老太君在。
纲常法理种种框缚,即便如此,他也是说翻脸就翻脸, 将赵庆吉重
伤。
今日他能为了她冲冠一怒,那来日,等他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算计他
他会怎么报复她?
安平伯府的下人领着车马守在外头,脸上均是习以为常的淡然。
他们夫人时常来侯府做客,每回都要和侯府老太君说上许久体己话,
说不得还要留下用晚膳,故而有的是时辰要等。
但今日,没多久,角门处一阵喧闹。
安平伯府的下人转头仔细看去,顿时惊掉下巴,乃至恐惧万分。
一个时辰前,他们伯府的主子们神采飞扬地进去,此刻却是哭天抹泪
地出来。
二姑娘和婢女婆子们搀扶着快昏过去的主母,后头几个小厮抬着一张
铺了绒垫的春凳,上头躺着的赫然是他们伯府最金贵的独苗公子,满
头满脸的血迹擦都擦不完。
怎一个凄惨了得。
“回府”安平伯夫人声音嘶哑,几乎背过气,“回府!”
安平伯府几人走后,玉怜脂也被请回了珠玉院,此时的花厅内,连最
得脸的甘嬷嬷也被关在门外,屋内只有对峙的母子二人。
王老太君已经气到气不动了,半靠在扶手上,眼中都充着血丝,喘着
气,声嘶力竭:“孽障孽障!”
“我白生养你一场!!”
“你竟然为了一个,一个下贱的商户女,残害你的手足!那可是你的表
亲!这么多年,你自己说,你姨母可待你有半分不好?!你表弟表妹
待你可有半点不恭敬?!还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欠了你的?!你要这般
折辱我们!早知今日,我当初还不如一碗药打了你去!”
“不孝不悌,罔顾纲常,你这是要逼死我,逼死你亲娘!”
谢砚深站在花厅正中,面无表情,冷冷看着自己的亲娘泣血指责,半
晌,终于开口:“母亲说了这许多,我也有话要问母亲。”
他的眼神冰冷中带着难掩的失望,王老太君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竟忽
地一抖。
“当年,祖母临去之时说过的话,母亲可还记得?”谢砚深沉下声,一
字一句,清晰有力。
王老太君脸色猛地一变。
谢砚深眸中寒凉:“祖母说,母亲出身高门,自小万千宠爱,性情倨傲
刻薄,多疑寡恩,时常苛待于人,既乏慈悲宽宏之心,又易为小人花
言巧语所惑,若遇奸恶之人,迟早会铸下大错,要母亲收心静气,每
日三省己身。”
“敢问母亲,您可有遵循祖母遗愿?”
“你,你提这些做什么!”王老太君眼神躲闪片刻,继续高声,“不让你
害你表弟,就是刻薄了?!难不成,我该纵容你杀了庆吉,才是遂了
你祖母的心愿?!你分明是被那个妖女迷了眼”
谢砚深打断她的强词夺理,扬声喝道:“赵庆吉何人?”
王老太君一震,嘴里的话说不出来,她唇部动了动,只隐约辨认得
出“表亲”二字。
谢砚深走近两步,目中锋芒熠熠:“闹市强掳民女,逼奸良家,后行贿
脱罪,桩桩件件,难道说不上大奸大恶?”
“姨母明知其罪,却为让他不受刑狱责罚无所不用其极,母亲,您是否
知情?”
王老太君脸部肌肉颤抖着,刚刚指责他不孝的气势已经彻底短了下
去。
赵庆吉犯事的时候,谢砚深尚在北境巩固边防,约莫他是回京后才查
得此事。
被逼迫的那个良家女子,是个刚成亲的卖花女,在集市上被从花楼里
宿醉出来的赵庆吉一眼瞧中,赵庆吉混账惯了,残余的酒劲将他的恶
胆催发至最大,当街便要把那无辜女子拉走。
卖花女当然拼死反抗,但抵不过赵庆吉和他的护卫小厮,光天化日便
被掳了去,受尽凌辱。
而后,卖花女的丈夫、娘家立刻报官,但抓捕的官差还没进安平伯府
的门,安平伯夫人的雪花银就送进了京兆尹家中。
卖花女的家里人不肯罢休,直说要滚钉板告御状,当日,安平伯夫人
的体己匣子再开了一回,这一开,就将卖花女的夫家开成了哑巴,银
子到手,卖花女的新婚丈夫给出来一封休书。
夫家退了,卖花女的娘家也有些顶不住了,安平伯府大方爽快,一抬
金银珠宝送去
,说是伯府的聘礼,卖花女的老母被关在屋里哭,老父则沉默着收了
钱。
最后,卖花女的丈夫娶了新的妻子,卖花女的弟妹拿着她的“聘礼”各
自嫁娶,被掳走那一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赵庆吉后宅以外的天地。
京兆尹府也没了声,现任京兆尹的女婿是王氏族人。
谢砚深:“母亲,你已助纣为虐,包庇赵庆吉残害无辜女子,以至今
日,他肆无忌惮,欲要旧事重演,故罪再犯,而您依旧纵容他。族地
祭祀之时,望着祖父祖母灵位,您可曾忏悔?”
“住口!”听见“灵位”二字,王老太君恼羞成怒,猛地呵斥他,
“庆吉收了那女子,是那女子夫家娘家都同意的事!世道如此,你想乱
发慈悲,可人家是皆大欢喜!”
“满口你祖父你祖母,你祖父祖母当初不由分说把你从我这里抱走,他
们难不成就仁慈?!你只晓得你的好祖母,你可曾正眼看过你的亲
娘?!我偏疼庆吉,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啊?”
王老太君流着泪,涨红了脸:“庆吉他是在替你尽孝!”
“祖父祖母为何不让您抚养我,母亲心中应该清楚。”谢砚深望着生
母,眼中晦暗,“母亲,若您继续沉溺下去,不愿睁开眼,儿子叫不醒
您。”
此话真正诛心。
王老太君手都在抖:“你,你不孝,你不孝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半年前在晋阳,小舅父的两个儿子侵吞民田,收地放债,逼死九条人
命,当时的主审官员是父亲的旧属,您修书一封,让他从轻发落,判
其无罪。”
转瞬之间,又是一道惊雷。
王老太君睁大双眼,呼吸都不匀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这件事,她与晋阳那边来往通信都极为隐秘,怎么会
刚问完这句,她又猛地一提气:“你做了什么?!”
谢砚深唇角冷笑似有若无:“儿子尽孝,不愿让您深陷泥沼,玷污声
名,已经截下您的书信,换成儿子亲笔。”
王老太君脑中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你”
“主审官知道了侯府不欲包庇恶犯,便按法典公正断案。母亲放心,两
名罪首已然伏诛”他冷声宣判结果,
“斩立决。”
王老太君猛地哀叫一声,从椅上起身,疾步上前,扬手,狠狠扇在谢
砚深的脸上!
“滚!!你给我滚!!”
谢砚深侧颊立刻泛红,但表情却没有变化,这点疼痛算不上什么。
“儿子告退。”他垂下眼,转身。
刚走出几步,身后,王老太君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你这番作为,究竟真是大义灭亲,还是为的她”
谢砚深的脚步顿了下来。
“你是我生的,你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彻,可我老婆子终究是你的亲
娘。”王老太君缓步走回椅边,坐下,
“我告诉你,侯府,绝不可能让一个商贾出身的病秧子进门,哪怕是妾
室、通房,你也想都别想!”
“更何况,”王老太君冷笑起来,“即使你这襄王有梦,她神女也无意,
人家心中只当你是世叔。”
“你和她平日不怎么见面,恐怕还不知道。你大嫂,已经和她在挑成婚
的人选了,会在府里办喜事。”
“她无父无母,届时,你可以跟着你大哥坐在上首,充当高堂,喝杯敬
酒。”
王老太君说完,盯着几米外沉默冷然的背影,慢慢眯起眼。
许久,谢砚深还是没有回头,抬步出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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