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尾声
金流如瀑,神明显灵。奇迹轰动了整个大理。
烟尘彻底散去,大黑天身披璀璨金甲,比晌午的日光更加灿烂耀眼。
不知何时,百姓们已然自发跪下一片,许多人热泪盈眶,虔诚地高呼着摩诃迦罗的威名,那声音汇聚起来,由近及远,如同山呼海啸。
此情此景,处刑已经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碍于压力,知府只好匆匆宣布释放杨春,重新彻查此案。
然而,人们却仍未散去,而是自发汇聚成了游行队伍,在江边浩浩荡荡地庆祝起来。
老人们手持柳树枝和牛尾,在前头开道;歌队吹笛敲鼓,乐声响彻云霄;妇人们排成队形,跳起扇子舞;这一次连孩子们也能参与到盛会中,用净瓶不断泼洒甘露,宛如观音座下童子。
每个人都沐浴在本主大神的恩泽之中。十几年间,大理府再无如此热闹的迎神盛会。
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之中,一个未着冠饰的长发男人静静望了片刻,随后悄然离去。
直到几个时辰以后,游行队伍散了,颜面尽失、气急败坏的知府,才总算找到机会,命人爬上屋顶,去一探究竟。
原来,本主庙的天花吊顶下面还有一个夹层,那原本是供工匠修缮藻井和屋顶的。有人提前潜伏在里面,把一支爆竹绕在了藻井的宝镜上,制造巨响吸引视线,然后趁机把烧熔的黄金倾倒下来,正正好好落在了大黑天造像的头顶,宛如神灵降下金辉。
为了通风,他们还提前拆掉了夹层上方的瓦当,形成一个排烟口。
衙役们搬来梯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只见木椽上还留着焦黑的熏痕,一口陶锅被留在原地,里面还凝着一层冷却的黄金,璀璨无比。
至于制造“神迹”的人,早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庙里的大黑天像足有两人高,流下来的黄金几乎覆盖了祂的全身,在夜里仍然熠熠生辉。
如此奇异的设想,如此豪奢的手笔,真的是人所能为吗?
即使亲眼见到证物,衙役们仍然不可置信,在原地逗留许久,只好回去复命。知府暴跳如雷,将他们大骂一通,心中却也知道这是时也命也,唯有望洋兴叹。
直到夜色降临,还有许多百姓徘徊在江边不愿离去。
火把星星点点,如同漂浮的流萤。众人都在对着黄金佛像顶礼膜拜,自然没人会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静静地眺望。
忙碌了一个整天,此刻终于得闲。陆离光双手向后撑在地上,突发奇想道:“你说他们会闻出来那黄金有萝卜味吗?”
那口用来熔金的陶锅,正是她临行时从崇圣寺的后厨里顺出来的……明天一早,满寺的和尚也不知还有没有萝卜吃了。
想到此处,两人都不由得忍俊不禁。乐了半晌,夏堇眺望着深邃宁静的夜色,呼出一口气。
金匠已经脱罪,对她来说,差不多也该到动身上路的时候了。
她一路千里迢迢来到大理,本就是追着李溦临死前的那句话。可是,她在这里遭遇的种种,却似乎暗示着一个更大、也藏得更深的谜团。
举世皆知,十六年前,李溦曾将这个堕入邪道的同窗亲手斩杀。而如今斯人已逝,这个传说中的已死之人却活蹦乱跳地坐在她面前,仍然是十六年前的模样。
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陆离光与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微微垂眸,在某个恍惚的刹那,心仿佛空落落地往下坠了一坠。
想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像胸腔里突然被掏成了一片没着没落的空白。
两年来,她隐姓埋名地独自漂游,走过了几千里路,想要与过去切割清楚。
然而,过去终究是躲不开的,总有一天会悄然追上你。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那个人,后来又觉得。直到他死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了他。而如今,她却发现自己似乎对他一无所知。
那个影子,依然藏在某个模糊而不可言说的秘密之中,忽近忽远,不可捉摸。
她真的要回去寻找那个秘密吗?而大理距离京城有整整四千里路,这样天涯海角的距离,她又要走上多久?
沁凉的晚风吹过面颊,夏堇无声地笑了笑,心绪重新沉静下来。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总归也该北上,回到汉地去了。
晃神间她有多少百转千回的的念头闪过,陆离光大概一无所觉。他突然一拍大腿,十足懊恼道:“哎呀!金条全烧熔浇下去了,咱们自己怎么也没留几根?”
夏堇瞥他一眼,懒得提醒他当时用长柄勺搅着烧化的黄金,玩得有多兴高采烈,现在倒想起来没给自己留了。
好在陆教主思路开阔,很快就一拍手:“此事不难,临走再去那个赵保吉家一趟就是。”
夏堇:“……”
她虽然也算不上什么无可指摘的好人,但此人干起抢劫来未免也太熟练了点,让她的道德也发生了一丝危险的滑坡。
她想了想,委婉道:“羊毛不能可着一只羊来薅,抢劫要雨露均沾,这样才能和气生财。”
陆离光想了想觉得也是,她又道:“不过临行之前,我们确实得去取一件宝贝。它价值连城,比黄金更贵重许多,唯一的缺点是可能不太好脱手。”
“什么宝贝?还有比黄金更值钱的东西?”
少女挑了挑眉,慢悠悠道:“你的寿衣。”
陆离光:“……”
夏堇自顾自感叹道:“金缕玉衣,够稀奇吧,这东西就那样扔在山里实在太可惜了。其实当时我就想一起带走的,但是你太沉,我拖不动更多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不无遗憾道:“我毕竟内功粗浅,负重能力十分有限。说起来,今日把黄金和陶锅搬到庙顶还多亏了你。陆兄力能扛鼎,真侠士也。”
陆离光斜了她半晌,先拣出一件最重要的事质问:“你骂谁侠士呢?”
少女歪头道:“叫这个也不行?我又没有……”
她的尾音淡了下去,十分无辜地摊开了手,清澈的黑眼睛里却仿佛带着某种掩饰不住的揶揄,似乎在暗示着某个会让他火冒三丈的尊称。
四目对视,陆离光突然狞笑一声,闪电般朝她伸手抓来。来势之快,夏堇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
把她束头发的青丝带给拽掉了。
一头乌黑长发顿时披散下来,夏堇还从未经历过此类奇怪偷袭,一边手忙脚乱地挽头发,一边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了声:“你!”
陆教主扳回一局,非常满意、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把那截丝带往腕上一绕,脚下轻飘飘一点,身影已经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上路之前还有一些准备要做,夏堇去牙行退了原来租下的那间小院,把赌坊里赢来的钱兑成现银。然后与陆离光一起去拜访了杨春兄妹。
大黑天认定的冤屈,这张免死金牌,比皇上赐的丹书铁券都管用。杨春在牢里吃了许多苦头,不过如今无罪释放,终于能回到昔日平静的生活中了。
经过这番大起大落,杨春整个人都消瘦憔悴了许多,好在他的一双巧手完好无损,他心性坚韧,克服无数困难把襁褓里的妹妹养大。如今只要手艺尚在,总能从低谷里爬出来。
阿桂扶着哥哥,兄妹俩俱是百感交集,对他们千恩万谢。陆离光听肉麻话不耐烦,径自跳上树去遮阴,留下夏堇与他们交谈。
阿桂擦了擦眼泪,对夏堇笑道:“等你将来出嫁,再来大理找我们,让我阿兄给你打一套最风光的头面!”
杨春也笑了:“不是我们自卖自夸,我从前给沐王爷的王妃打过一顶黄金头冠,当真美丽,见过的都赞不绝口。将来我给你打一顶更好的。”
夏堇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是出家人,不会嫁人的。要是想做别的什么,倒是可以起请你代劳。”说完她才想起一事:杨春只负责加工,就算有心订制,她上哪里去找那么多黄金去?
离开崇圣寺,她又换回了青衣斗笠的女冠装束,与杨家兄妹挥手作别,随即飘然而去。
最后一件事,是去找昙鸾告别。
崇圣寺解禁之后香火极旺,前来祈福还愿的百姓们络绎不绝。夏堇这段日子夜里翻多了墙,想到要堂堂正正走大门反而很不习惯,没料到才到山门下,竟然就迎面撞见了昙鸾。
和尚嗫嚅道:“当真好巧,小僧正在发愁去哪里找两位施主呢。”
夏堇奇道:“这个时间,你怎么没在干活?”她上下扫视一眼,又发现昙鸾今日格外不对劲,他没有穿崇圣寺里的海青僧衣,而换了身打着补丁的灰僧袍,肩上竟然还扛了只不大不小的包袱。
问其缘由,昙鸾支支吾吾半晌,鼓起勇气道:“我已经交还了挂单的木牌,以后不在崇圣寺待了。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他说完,迎上了两张目瞪口呆的脸:“啊?”
昙鸾本来要去西天取经,本来就是因为路费花光,才一直滞留在大理。此刻要走倒也无可厚非,夏堇问道:“为什么?”
和尚从包袱中取出一物,郑重其事交与二人。
一块刻了字的黄铜告牌,写着接引和尚与佛像的供养人,监院和尚妙悟法师赫然在上,而背面则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靖雍伯,姜氏。
“你之前说过:崇圣寺中一定有级别不低的内应。”昙鸾黯然道,“小僧之前……在千佛殿里偶然看到了这个。”
夏堇望向他,心中已然雪亮。
监院和尚是寺中的二把手,主管库堂的种种事宜——寺中所有财物进出、日常维护,原本就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如果有他在为姜家提供便利,那么,无论是往箱子里倒入矿水,还是把人头藏进佛像,就都轻而易举了。
陆离光双手环抱,眉梢微挑,嗤笑道:“哟,要不要去找他谈谈心?”
夏堇摇了摇头说没有必要,“按我对姜知还的了解,他可不会把什么关键事宜假手给外人。而且说到底,监院和尚可能甚至没有亲自参与其中,只是借助职务之便推波助澜,为大供养人开了一条通道而已。”
与官场上的朋比为奸相比,这其实已经是简单到近乎粗陋了——毕竟,面对一位能够提供源源不断重金供养的尊贵伯爵,妙悟法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呢?
昙鸾双手合十,低头黯然念了句佛号。
夏堇瞧了他片刻,知道这件事对他恐怕打击不小。他性格单纯,又一心为善,恐怕很难接受心中敬仰的大和尚背地里与姜家勾结,坐视甚至推动了冤案发生,更丝毫不顾大理百姓的死活。
再往深里说,在整个案件中,崇圣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再过不久,金佛显灵的消息就会随着马帮商队传出大理,流入汉地,也许会和古往今来的许多传说故事一样,最后写入经书,被万口传颂——就像昙鸾从小熟读的经文一样。
和尚怅然叹了口气。
大理距离缅甸一步之遥,佛教氛围已经远比汉地浓厚,百姓信仰十分虔诚,他在崇圣寺中潜心修行,以为自己能够得悟大道。可是这样神圣的妙香佛国,却依然并非地上天国。
玄奘法师度过千山万水,最终取得真经,修为圆满。
而他现在就算一直往南走到缅甸去,就当真能取得真经吗?
陆离光懒洋洋道:“你要跟我们一起?我可不要,我听你念叨已经听够了!”
和尚还在迷惘之中,被他一说,茫然又无助地抬头望向夏堇,好像一只委屈的水煮蛋。
夏堇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他在和你开玩笑呢。”
昙鸾的表情于是又一点点惊喜地展开,他的嘴角一点点咧起,真心实意地笑了几声:“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兄你可真会开玩笑。”
陆离光好像还在拖着长音说什么,夏堇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转头向远方眺望。
初来大理的时候细雨连绵,走时却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未来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而她将会和这两个歪打正着的同伴一起踏上旅程了。
万里之外的湘南,血色的残阳正在坠落。
一个男人勒住缰绳,眯起眼向远处眺望。
崇山峻岭如同铁围,连经验丰富的山民都不愿意在夜里赶路。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取最近的道路,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如果夏堇在此处,就会认出
这就是那一夜她在“油葫芦”家中遭遇的丹师,他姓邹,叫作邹宽。
另外两个同伴被轻而易举毙于掌下,只有邹宽从陆离光手中逃得一命。
此后,就像夏堇猜测得那般,他果然没有一点留恋,立刻放出传讯的飞鸽,同时自己也离开大理,动身北上,一路快马加鞭去与主上汇合。
青娥珠的下落,在姜知还心中永远有最高的优先级。更何况,他们竟然在大理发现了……
决心已下,邹宽点起火把,没入山林。
天色越来越暗,夕照彻底沉入群山背后,只余一点朦胧而稀薄的月光。
入夜以后,山林苍苍莽莽,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野兽。邹宽举着火折子四处张望,只是许久没有异样,难免心中微宽,连日来的疲惫也随之升起。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呼哨!
那个瞬间,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恐惧从头顶直灌下来。
完全出于本能地,邹宽两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全然陌生的山路狂奔而去。
脚下颠簸泥泞,骏马跑得又极快,邹宽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要从嘴里吐出来。他条件反射地前仆,同时拔出长剑在手
寂静的夜色中,有雪白的幽灵影影绰绰浮现出来。
一棵棵参天大树飞快地远离,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剧烈地上下晃动,可那个影子竟然是纹丝不动的
邹宽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因为来人正紧紧追在马腹边,始终与他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马蹄已经扬起滚滚尘烟,那个人奔跑起来时,速度竟然丝毫不逊于惊马!
一身黑衣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面孔是雪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惨白面具,仿佛夜行的鬼神。
“妈的!妈的!!”
邹宽惊慌失措,破了音地怒吼着,挥剑朝那白面人猛刺下去。而那白面人竟灵活得如同鬼魅,在狂奔间仍能闪转挪腾,终于瞧准间隙,猛然一掌击在马的后腿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可怕的内力将马腿从中生生折为两段。骏马一声凄厉嘶叫,顿时矮下一截,而急奔之中的冲势根本收不住,邹宽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直接飞了出去。
腿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喉咙里全是血气。邹宽过了好半晌才呻吟出声来,勉强从地上直起腰,向前望去。
在他面前,苍莽山林之中,一盏盏纸灯正在次第亮起,雪白的火光将黑夜映亮。
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戴着雪白面具的黑衣人,正沉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勾魂索命的地府无常。
在他们中央,立着一个修长身影。
在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不戴面具的,全身裹在雪白的披风之中,如同一棵挺拔而略显纤细的白桦树,只有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倒在地上的骏马在发出哀鸣。
那个追击他的白面人干净利落地拧断了马的脖子,而后直起身体,走到主人身边,单膝跪地。
报丧鬼很柔和地笑了:“正荣,做得好。”
邹宽听见咯咯的声音,随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牙关磕出的声响。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来,而报丧鬼也正悠然穿过仆从们,在他面前站定,年轻的、貌若好女的面容被雪白的萤火映亮。
“唉,邹大人,能把您老人家堵住着实是不容易啊。”他幽幽叹了口气,“小侄礼数不周,实在多有怠慢了,请多包涵。”
“……”邹宽发着抖抬起头。
那样清泉般干净悦耳的嗓音,落在邹宽耳中,简直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结成了冰。
报丧鬼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故意等了片刻才开口道:“怎么,要不要自己交代干净?也许我心情一好,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眼见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人到绝处反而生出怒火,邹宽大喝道:“李明殊!”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朝报丧鬼扑过去,却立刻被祁正荣一脚踢到了地上,反剪双臂按在背后。邹宽挣扎着抬起头,破口大骂道:“老子们当年在江湖上威风的时候,你这小畜生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跟老子们摆谱拿乔——”
报丧鬼李明殊笑吟吟的,如此恶毒的辱骂,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邹大人,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么激动做什么?”
“小畜生!”邹宽破口大骂,“不知道什么腌臜地方的杂种,有娘生没娘教的货色,给李溦养了几年,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李溦一死,你忘了你在伯爷面前是怎么摇尾乞食的了?你这喂不熟的丧门星,黑心烂肺的豺狼,心肝都让野狗掏了的畜生!”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恨得眼眶几乎挣出血来:“老子那时候就该劝伯爷,一刀了结了你,否则早晚会被反咬一口!李溦是怎么死的?要不是你——”
他挣扎得太过剧烈了,祁正荣在他肩上用力一扭,骨头折断的脆响之中,恶毒的辱骂立刻被痛呼打断。
“唉,行吧。”报丧鬼居高临下地站着,十足无奈似的摇了摇头,“你对姜大人倒是忠诚的很,看来多说无益,那不如来让我开开眼,见见忠肝义胆是个什么模样。”
他厌倦似的转过身,轻描淡写道:“从胸口开始,什么时候心肝全露出来,什么时候算完。只注意别弄死了,我还想给他养老送终呢。”
不但是要开膛破肚,还是一刀一刀的割肉凌迟。而戴着雪白面具的少年低头称是,没有一丝犹豫地拔出了刀,如同一尊生铁铸造的傀儡。
远处,一个不似人声的惨叫正在响彻山林。
报丧鬼倚在马车边,若有所思地出着神。
雪白的萤火跳跃着,在他鸦翅似的眼睫上投下狭长的阴影,遮住那双干净而剔透的、琉璃似的眼睛,一个瘦削挺拔的少年,面容竟然清秀姣好得像个女孩。
他指间正缠着一条青绿色的丝带,非常顺滑的质地,仿佛流水淌过指尖。
报丧鬼静静望着那条丝带出神,他不开口,自然也没有仆从说话,只有邹宽的惨叫声停了又响,随后逐渐弱了下去,变得细若游丝。
身后终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在他身后跪下,是阿崇。
阿崇是白面人中跟随他时间最久的一个,祁正荣刚戴上面具不久,刑讯时下手难免没轻没重,阿崇便在旁边监督。
“邹宽扛不住刑,能招的都招出来了。只是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回禀主人,他说——”阿崇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罕见的颤抖,“他说,他们在大理遇到了……”
李明殊略微一歪头,很有耐心地笑了。
“哪位老朋友吗?”
阿崇咬了咬牙,后背已经几乎被冷汗浸透了,生怕那个名字一旦出口,会招来主人的暴怒。
“他们——他们遇到了无忧小姐!”
第一卷《魔域桃源》完
作者的话
第一卷结束啦!有一些没解开的谜底,要留到后面回答总之,随着小分队结成。奶牛猫和反派也都发现了小边的踪迹,下一卷就要进入好多人啊好热闹啊环节了。我这两天正在悄悄修前文,趁大家不注意改了几个bug(喂!),总之最近会修一下文,把破案的整体逻辑捋的更顺一点。第一次写悬疑还是有点没谱,嗯嗯嗯下面我们要进入第二卷《金楼白象》了……感谢追更的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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