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 68 章
字体

第 56 章

描金花钿(1)

夏堇拈着那片花钿,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线仔细端详。

翠鸟羽毛剪成五瓣花图案,尾部点缀金箔,璀璨色泽在光下流转。南朝诗句有云:“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说的就是这种风雅妆饰。

“其实这东西如今早就已经不时兴了……”少女沉思道,“现在妆容讲究自然美,‘眉扫远山青,唇点樱桃小’,普通女子是不会特意贴这么鲜艳的饰物的,而且材质很昂贵,它多半是在某些特殊场合用的……乐伎?伶人?或者行院女子?”

陆离光对这些全没什么研究,抄着手听了片刻,疑道:“所以吴伯宗是被女人杀的?”

“我不知道……”夏堇摇了摇头,眉间凝着一点阴云,“其实我非常担心一件事……你觉得,吴伯宗突然被杀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把老象奴劫走了?”

老象奴指认了吴伯宗,可前后几个时辰的工夫,这条线索就被斩断了。

吴伯宗因何而死?怂恿老象奴去报复世子的人,真的是他吗?

夏堇思忖片刻,用手轻轻抚了抚蹙起的眉心,忽然道:“我还有件事非常在意,需要你帮忙验证一下。你躺下。”

陆离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到床上去平躺了下来。

夏堇站在床边瞧了他一眼,竟然脱下了鞋。

午后的阳光灿如金缕,室内非常亮堂,她的神情又太自然了,冲淡了这个动作里某种暧昧难言的暗示。陆离光脱口道:“你……”

夏堇不答,她踢开鞋子,然后

她竟然蓄力下蹲、原地起跳,直接蹦到了床上,照着他就踩了过来。

瞧着很纤细的一个人,这么弹跳起来的时候也是有重量的,这一下如果让她跳实了,搞不好胃袋都得破裂,但若运真气抵挡,又怕会伤到她。刹那间,陆离光的大脑简直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左急滚,闪了过去。

一下没踏中,夏堇竟然在床上直上直下地蹦了起来,仿佛一只发癫的兔子,每一下都看准了他的胸腹部往下踩。

她跳得太密集了,陆离光咕噜噜地左右翻滚,总算他功夫过关,一番闪转挪腾之间,倒是没给她踩中。但是整个人叫被褥缠成了一条结实的蚕蛹。

“喂?喂?!”

陆教主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以防被她踩中头发。因为太震惊,一时间只觉脑仁都在滋滋冒烟。

我们不是才拉过手吗?

现在就可以玩这个吗?这个是这么玩的吗?

这十六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现在江湖上的风气都变成这样了吗?!

陆离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别人面对自己时的心情,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一把抄起枕头将她架住。这时夏堇也终于跳累了,扶着床架子喘了口气,忽然道:“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陆离光瞪着她:“……”

夏堇思路豁然开朗,全然没管他见了鬼似的表情,径自流畅道:“你看,人受到踩踏的时候是会躲的。可是按照老象奴的叙述,整个过程中,沐仁谦就像条麻袋似的平躺在地上。人就算睡得再死,被踩上一下之后也该醒过来了,那是什么样的痛苦?他应该本能地蜷缩翻滚,甚至剧烈扭动。”

陆离光:“……”

“因为身体在不断移动,所以大象的踩踏不会集中在固定部位,他的四肢、头部、背部,甚至翻滚中暴露的侧面,都应该有骨折甚至变形,血会随着挣扎和踩踏的力道喷得到处都是!但是,仵作验尸的时候,他依然是平躺在地上的,从胸腔到腹部变成了一片血泥。所有连续的、毁灭性的损伤都高度集中在躯体的正面,这在活人遭受持续踩踏的挣扎过程中是很难实现的。”

陆离光:“……”

“这只会让我联想到一种可能,就是踩踏发生时,沐仁谦并没有意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它在踩踏一具毫无反应的尸体,所以力量才能如此集中地作用在躯干正面。”

陆离光:“……”

夏堇沉思道:“而且,这桩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沐仁谦竟然独自一人、毫无防备地躺在象厩外面。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如果他是喝得烂醉,身边难道连个跟着的小厮都没有吗?还是说,他是被人引到那里去的?”

陆离光双目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那天清晨起了大雾,老象奴觉得没人会注意到自己,有没有可能,在浓雾中,他也没有注意到真正的凶手?”夏堇长篇大论完,摸着下巴问他:“你怎么看?”

陆离光缓缓说:“我看你是故意的。”

夏堇愣了:“你说什么?”

“你分析案子就分析案子,犯得着踩我吗?!”

“身临其境嘛,不然你怎么能体会到问题呢?”

陆离光阴恻恻狞笑了一声,猛然暴起,决定掐她一把。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只红木架子床的年纪比他本人小不了许多,实在经不住两个人这样上蹿下跳地折腾。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四柱床坍塌一角,夏堇闪避及时,跳了下来,而陆离光晚了一步,半月形的纱幔坠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

夏堇:“……”

她迅速重新穿好鞋子,左右转了转眼珠,若无其事道:“这可不是我干的。”

纱幔之中伸出了一只饱含怒火的手,陆教主正手忙脚乱地扒着布料,试图从里面钻出来,而这时门外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蓦然转头,迎上了两张目瞪口呆的脸,是提着篮子的昙鸾和阿苓。

夏堇嘴角抖了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幕,小童已经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了昙鸾的眼睛,清脆道:“和尚不可以看!”

原来这日他们去吴府查探消息,和尚则是去了药房抓药。

因为一直以来的心情郁结,加上这两天连番惊吓。从今日早上开始,老象奴爆发高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和尚又是喂药,又是冷敷,一直照顾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把温度降下去。

夏堇本来想另找个地方让老象奴藏身。但他如今这副模样,也只能暂时作罢。她思忖片刻,说了声不碍事,“在金栗散人回来之前,我们抓紧破了这案子也就是了。咱们借住一场,总不能把给主人留下个尾大不掉的麻烦。”

而阿苓带回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那天香路会的提点果然不假。

因为一箱子来路不明的疯象草,衙门里正浩浩荡荡开展缉私,今天一早,就雷霆似的抄了几个货栈,有些反应慢的马帮和行商首当其冲,倒了大霉。

朝廷每年清剿走私,行会里例来都是甩出几个人意思一下,双方都有交代。可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断尾求生都不管用,简直是冲着连根拔起来的。

阿苓悄声道:“咱们这儿,只要是来历说不清楚的香料,我今天都已经抓紧给转移了。唉,等姑姑回来,说不定也要惊掉下巴了,区区这么几天的工夫,城里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

几日之前,沐王府的书房之中,一只茶杯重重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沐王爷胸膛起伏,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一箱子疯象草,是你弄出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四十来岁年纪,一张风霜清奇的面容,眼皮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严肃和阴沉,正是靖雍伯姜知还。

面对他的咆哮喝问,姜知还泰然自若地抿了口茶,淡然道:“一份薄礼而已,不成敬意。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集这么多毗陀罗草?”

罕见的、致幻的毒草,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东西,对于丹师来说,却是绝佳的原料。

“薄礼?”沐王爷冷冷道,“把昆明闹得满城风雨,对我有什么好处?”

走私香料源源不断地从云南流入大明各地,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落在沐氏的腰包里。如今城中大肆缉私,最终受损的也是他的利益。

姜知还抬眸,镇定道:“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嫌疑从缅人身上洗掉,引开众人的注意,这就是最大的好处。只要案子放在昆明城内查,最后真凶是谁,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王爷,痛失亲子,我知道你恨之入骨,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之前那种形势,所有人都觉得缅人是凶手,众目睽睽之下,你也不好封口。如果使臣真叫人给押送到了京城去,皇上难道不会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过来吗?到时候云南才是真的要变天了。”

沐王爷神情晦暗,手指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扶手。姜知还观察着他的神色,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彻的了然:“而现在这样,余地就大了许多,案情总归是由你说了算。你与缅人什么都有得谈,不是么?”

他踱步到墙边,指尖蘸着一点残茶,在高挂的地图上画下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自南而北,将木邦、孟养两个宣慰司,划入了东吁王朝的版图。第二条线,则沿着金沙江蜿蜒而下,将整个云南从大明疆域中切割了出去。

秘而不宣的野心被戳中,沐王爷猛然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射向他,冷然道:“好大的口气啊,只是靖雍伯,本王凭什么要信你?”

曾经景王派的股肱之臣,依靠临阵倒戈逃过了清算。但贰臣是不会被重用的,他也仅仅只是逃过了清算而已。

姜知还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之色。但旋即恢复如常,坦然道:“王爷说的是,姜某如今空顶虚衔,在新朝不过是个碍眼的闲人罢了。所以,我也只有来这里寻找机会了,不是吗?”

沉默维持了片刻,沐王爷一字一顿道:“你要什么?”

“王爷放心,姜某所求,对您来说微不足道。我只是想借沐家的势,在城中抓一个小丫头而已。”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了,沐王爷眉头紧皱:“一个人而已,这事难道你自己办不到?她是什么人?”

姜知还摇了摇头道:“此人狡猾得很,滑不溜手,如今身边还跟着一个大麻烦。一旦没能一击即中,让她跑脱出去,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如今她人就在昆明,姜某在云南人生地不熟,可这儿有什么风吹草动,却都逃不过你沐王爷的眼睛。把她找出来,对沐氏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对不对?”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拿起一枚镇纸上的黑玉棋子,在指尖缓缓摩挲着。书房之中烛火摇曳,姜知还望着几面,神情莫测,在心中念着那件天下至宝的名字。

世间仅此一枚的仙丹,长生、青春与力量……

青娥珠。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