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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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番外(5)

从筇竹寺回城中,走出不久就是一片村落。爆炸的巨响惊动了村民,许多人出了家门探头探脑地望着,站在一起议论纷纷。但毕竟隔了些距离,只能瞧见夜空一角赤红色的火光。

陆离光浑身是血,长刀卷刃,这副杀人魔似的尊容实在不宜回城,只好先向村民买了一身干净衣服,去河边把自己清洗干净。

夏堇坐在草地上等候,把头埋进膝盖。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潺潺流淌的水声。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疲惫地闭着眼睛,意识缓慢地下坠,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忽觉鼻尖传来一阵痒意。

原来是陆离光不知从哪撅了根狗尾巴草,正蹲在面前,用毛茸茸的尾端往她脸上戳。

一身血气洗净,他的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夏堇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心中默默打着腹稿,陆离光却忽而哂笑道:“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又没逼问你什么,不说就不说了。”

少女点了点头,而鬼使神差地,陆离光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这一下快如闪电,夏堇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背到了身后,清了清嗓子道:“没有小时候好玩,小时候捏着像块嫩豆腐似的。”

夏堇略显古怪地看着他,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时陆离光忽然问:“你不准备报答我一下吗?”

她一愣,“什么?”

“我不是你们俩的恩人吗?”他非常自然地指了指自己,“要不你把我背回去吧,毕竟我这也忙了一晚上了。”

夏堇:“……”

她的眉心一阵猛跳,陆离光看着她的表情找够了乐子,终于背对着她俯下身来:“那恩人再报答你一下,上来吧。”

月光映照河面,泛起一层粼粼的波光。

大约是今夜体力耗费也不小,陆离光没再飞檐走壁上蹿下跳,而是以正常的步速沿着河边走。少女静静趴在他背上,像是托着一团轻飘飘的云。

过了片刻,忽然有带着点温热的水滴从脖颈坠落下来。

陆离光的脚步站定,正要侧过头,夏堇拈了一缕他还在滴着水的发尾,轻声道:“我没哭,那是你头发上的水没干透。”

“是吗?”陆离光抖了抖脑袋,“最好是这样。不许哭,你知道你哭起来有多麻烦吗?”

回忆着多年前的那个女婴,他简直是万分的心有余悸,“吃东西要哭,没吃东西也要哭,睡觉那就更不得了了,固定要哭上一段,我一听你哭就头疼。”

“那你怎么不把我扔到河里去呢?”

闻言陆离光托着她的手颠了颠,作势这就要将她扔下去。夏堇闷闷地笑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紧了紧,忽然轻声叫了句“阿琰”。

陆离光脚步一顿,“你叫我什么?”

“这不是我姑姑给你取的字么?”她说,“还是说陆兄你有什么别的昵称?”

陆离光面不改色道:“你记错了,你姑姑给我取的字其实是‘恩人’来着,我从今天开始改名叫陆恩人了。”

夏堇:“……”

林间闪烁着隐约的波光,这样趴在他背上沉默半晌,她忽而道:“我没想到会遇见他。”

“嗯?”

“我哥哥……”耳后传来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似的,“早知道他会对你动手,我一定会拦住他的……对不起。”

陆离光的眉头不禁皱了皱,冷笑一声道:“有什么好拦的,想弄死我的人可多了去了,你哥哥在里面还嫩了点。这次是看你面子上就这么算了,下次我非把他抽得……”

狠话还没放完,少女柔软微凉的面颊忽而轻轻靠了过来,贴在了他的颈窝里。

“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所以才不想见他。”夏堇喃喃道,“两棵一模一样的植物相邻太近,根系一旦缠成死结,彼此都无法汲取足够的养分……那时候,我是因为这个而离开的。”

因为离得很近,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微不可觉的嗓音娓娓流淌。

噩梦般的一夜过去,李溦已死,紫禁城上空传来了连绵不绝的云板声,朝阳升起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孩子无声无息地从宫禁中消失了。

新帝登基,庙堂与江湖上都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论罪清算。而兄妹两人隐姓埋名、漫无目的地漂泊了一段日子。

李溦从前将他们藏得密不透风,此时才显现出好处来,等到风波平息下来。除了姜知还以外,已经没什么人还会惦记这一双失巢的雏鸟了。

然而,某些变化是在不知不觉间萌生的。

那时的他们已经不像幼年时那样脆弱无助,而当时的夏堇还没有意识到。在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同时,他们也失去了所有的约束,而她感情深笃的哥哥,将会展露出真实的模样。

夏堇轻声道:“有一次,一个浪人对我出言不逊。”

那个流浪武人污言秽语地调戏路遇的少女时,大概没有一点戒备。毕竟兄妹两人都是那么纤细美丽,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然而下一刻,少年就笑吟吟地起身,将用来串丸子的竹签径直捅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一下的劲力,从眼眶扎进去,从颅脑后面穿出来,那个浪人在地上翻滚哀号着,一时片刻之内竟然不得就死。而李明殊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微笑着凝视他。直到惨叫声一点一点弱下去,渐至于无。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争吵起来。

后来夏堇也花过一些时间来思索,那时她也许是太害怕再失去什么了。所以一直选择性地视而不见,她其实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些日渐流露出来的残忍和野心,本来就是哥哥性格之中深藏的东西。

旅途中他们一向睡在同一张床上,分开盖两床被子。那个无星无月的夜里,少年在黑暗中翻身迫近,与她额头相贴。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彼此,乌黑的长发从他肩上垂落下来,与她颈窝间冰凉顺滑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们笼罩在里面。

她伸手按在了哥哥的脖颈上,而他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好半天才轻轻叫了声:“你不要我了,无忧?”

夏堇沉默地偏开视线,只觉喉头像堵着什么似的,而哥哥将手一点点从指缝里挤进来,与她五指交握。大约是察觉了她此刻的冷淡,他忽然又俯下身来,轻轻吻着她的眼尾和眉梢,像小兽只能用嘴唇的摩挲来表达亲昵与讨好。

在那以后双生子继续相伴而行,他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而她也缄口不语,这一页就此揭过,仿佛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矛盾。

直到冲突真正爆发的时刻到来。

“那一天我发现,他——”夏堇深深吸了口气,“他和姜知还依然有联系。”

那一天混乱的争吵犹在眼前,每一句话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却根本不想再去听。

她手脚冰凉地质问着什么,而哥哥的面容已经有些扭曲,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难以置信的伤痛。

“我没有骗你!”他厉声道,浑身仿佛都在发着抖,“你不相信我?无忧……你竟然为了他质问你的亲哥哥?”

夏堇微微闭上了眼睛,将脸颊贴在陆离光的后背上。

“那个时候,姜知还其实很看轻我们,还不像现在这样喊打喊杀……”她低声道,“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青娥珠的下落,而我哥哥也想利用他的势力,在江湖上站稳脚跟……于是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我独自南下,而他去投靠了姜知还。”

她静静地伏在耳畔呼吸着,周围分外静谧,陆离光把“狗咬狗一嘴毛”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文雅的说法:“看来后来他们也闹掰了啊。”

“是啊……”夏堇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将脸埋在他颈边。陆离光轻轻嗤了一声,把她往肩上送了送,轻盈踏过沉默的山林。

这个夜晚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破晓时分,药师殿已经是一片废墟。

晨钟隆隆作响时,沐昌祚带来的亲兵们大着胆子进去搜寻。

周围浓烟未散,很快就有人找到了许多滚落在地的、没有完全燃烧的火药颗粒。这是私蓄火药的重要证据,品香会上的贵人们都还在庙中滞留,亲眼见证了这一幕,他们神色各异地小声交谈着,心中都明白,沐王府将要变天了。

焚断的木梁下面压着残肢,大部分尸体都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血肉和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中人欲呕。

黎明时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少年沉默地站在廊檐下,一缕含着凉意的晨风吹起额发。

狰狞的血痕洗净以后,李明殊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仿佛一具失魂落魄的木偶。直到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因为在碎瓦废墟之中翻拣太久,已经划了大大小小许多条口子。

“主人……”他说,“里面大约烧死十二三个,原本埋伏在寺庙各处的也尽抓住了,姜家这次带来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只是焚烧太严重,看不出药师殿里面到底有没有姜知还本人——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手心里是两块长方形的玉片。

两片玉都约莫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即使在火场之中烧过一回,还是只有表面染上一点焦黑,放在光下一照,仍然是晶莹剔透。中间连接处的编缀已经被烧断了些许,丁零当啷地垂坠着。

形状如此规整的玉片,是因为它们会被金缕织在一起,穿在死者的身上。那是世间最华丽的尸衣——金缕玉衣,可保死者尸骨不腐,来世再生。

李明殊微微低下头,过了很久,他的嘴角才讥讽似的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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