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001.“麻烦让让”
周渔找了一份兼职,在超市收银,工作四小时,时薪是13元。
县城里小超市晚上买烟酒的客人最多,路边灰尘大,每天都要擦货架,有人她就收银,没人的时候她就去后面理货,四个小时过得也快。
有人掀开帘子冲进超市,“周渔!你妈的烧饼摊被砸了,快回去看看吧。”
周渔心一急,差点从垫脚的椅子上摔下去,连忙把抹布扔到对方手里,“帮我看着店。”
家在县城最边缘的地方,抄近路也要二十分钟。
拐过路口就听到刘芬在骂人,火车经过轨道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钟,周渔坐在路边喘气,擦了擦眼睛上的汗才起身慢慢走过去。
做烧饼的烤炉里面还有炭,炉壁温度很高,浇了几盆水才敢碰。
刘芬一个人有点吃力,周渔帮忙把烤炉抬起来放到原来的地方。
墙角堆着沾了泥土的面粉和烤好的饼,都不能要了,刘芬心疼粮食,又大声骂了几句,邻居养的鸡都被吓得到处飞。
周渔洗抹布擦桌子,“谁砸的?”
刘芬说,“不知道是哪个龟儿子干的,我回去拿面粉,一转眼的功夫就这样了。”
“天气热,正好歇两天,等买了新的锅再开摊。”
周渔帮着刘芬把摊位收拾干净,她衣服汗湿了,回家换了一件,连口水都没喝又急匆匆往外走。
“我去超市,十点回来。”
她是下午五点半接的班,九点半超市关门。
点完账,她去了运动场旁边的一家烧烤店,楼上有个台球厅,暑假学生很多。
这家店开了十来年,客人多,连外面都坐满了。
周渔穿过大厅上楼,三楼是台球厅,酒味比楼下轻,但烟味重。
天天晚上混在这里的都是些社会混子,不是黄毛就是红毛,周渔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没有找到那个人,但有她认识的。
“言辞呢?”
“他刚走,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吧。”
周渔转身下楼,顺着马路往城里走,经过路口的时候拐进一条小巷子,周围是繁密的居民楼。
这条巷子大概有两百米,只有一家门外装了盏路灯,路很窄,空调水一直滴在身上。
光线暗,周渔先看见黑暗里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然后又闻到了热风里的烟味,就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里走,等那点火光被踩在脚底熄灭后才拎起背包朝对方砸过去。
“别再做那种幼稚的事。”
对方靠墙站着,抬腿将脚边的背包踢远,低声重复她的话,“幼稚的事。”
许久后,他从黑暗里走出来。
离她越近,空气里的烟酒味就越浓。
“那样很幼稚么?”他看看周渔的眼睛,忽然轻笑出声,“那我杀了她?”
“你敢……”
话刚出口就被掐住脖子,周渔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反抗,紧接着就被推到墙上,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那股窒息感减轻了痛劲。
充斥着恨意的声音贴在耳边,“你看我敢不敢!”
他恨她。
他是该恨她。
“麻烦让让,”一道声音在几步远外响起。
掐在脖子上的力道松了,周渔闭上眼睛,无力地倒在言辞肩上大口喘气。
程遇舟也没想到回老家第一天就在家附近遇上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摸摸亲热的小情侣,他用手机开着手电筒照明,没往那两个人身上照,只看见地上有个背包,拉链挂着一个毛线织的橘子。
他等了一会儿,小情侣还紧紧抱着,更没有要把背包捡起来的意思,他就只能提起行李箱从旁边绕过去。
周围一大片居民区很久以前是程家花园,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
程遇舟走出巷子,提着行李箱进了路边的大红门。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做好饭在等他,听到声音后高兴地出去接他,“仔仔回来了。”
“我自己提,”程遇舟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扶着老太太,“火车晚点,在车站多待了几个小时,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油焖大虾,红烧排骨,你想吃的都有,”老太太笑着给他擦汗,“外面热吧,先去洗澡,我给你切西瓜。”
“好嘞,”程遇舟把东西随便放着,找了套干净衣服去洗澡。
他是在外地出生的,两三年回来一次,有时候是回来过年,有时候是回来过暑假。
程家有两个儿子,一直没有分家。
老爷子去年离世后老太太一直抑郁寡欢,整日坐在院子里看着老爷子的遗物发呆,前几天听说程遇舟要回来过暑假才稍微好了一些。
程遇舟顺便洗了个头,用毛巾擦到不滴水后走出浴室,客厅开了空调很凉快,老太太年纪大,吹空调不舒服,他找到遥控器把空调关了。
老太太吃得少,一直在给程遇舟夹菜。
“仔仔,今年能住两个月吧。”
程遇舟没让人开车送,自己坐火车回来的,中途要换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确实饿了,又加了半碗饭。
“我能住一年。”
老太太以为这孩子青春期叛逆,跟父母闹别扭,“你不上学了?”
“上啊,我就是回来高考的。”
程遇舟一直在外面上学,突然要回小县城,老太太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大城市教育资源好,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
“是你爸妈的意思吗?他们忙得连照顾你的时间都没有了?仔仔,他们俩不会又在闹离婚吧?”
程遇舟笑着说,“没有,是国家规定的,要回原籍高考。”
老太太不相信,担心他自己跑回来,趁他去厕所的时候给他妈打电话,问了才放心。
来了~
希望大家热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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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他回来过暑假了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响。
周渔还靠在言辞肩上,刚才如果没有人从这里经过,言辞可能真的会掐死她。
抓在他手腕的双手垂下去的同时他也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失去支撑顺着墙往下滑,跌坐在潮湿的地上。
旁边窗户亮起灯,灯光从言辞身后散开,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
直到他走出巷子,过于苍白的嘴唇都还没能恢复血色。
周渔缓过那阵头晕眼花的不适感后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拍灰,拎着从另一边往外走。
刘芬每天都要等周渔回家才会去休息,今天比她说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刘芬在十点的时候就去大门外面等着。
周渔进屋洗澡,对着镜子发现脖子上的掐痕很明显。
夏天衣服的领子遮不住,掐痕两天才消。
周渔今天上中班,做好饭时间正好。
刘芬去买锅了,周渔把每样菜都留了一些,去外面叫老太太吃饭。
院子里有一颗杏树,杏子结得繁密,先成熟的刘芬已经卖了,邻居也来摘,树上剩下的都在长在比较高的地方,熟透了的都掉在地上,老太太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在兜里,嘴里念叨着要把杏子都留给阿渔吃。
“外婆,吃饭了。”
老太太看着周渔问,“你是哪个?”
周渔说,“我是您外孙女。”
老太太想了想,摇头道,“认不得。”
“认不得就算了,进屋吃饭,”周渔接过那些烂杏子,趁老太太不注意扔进垃圾桶。
老太太看见桌上的白米粥,有点不高兴,“又是稀饭,我不喜欢吃稀饭,一点味道都没有。”
“放糖了,有味道。”
周渔提前把白粥晾凉了,老太太喝了两口,嫌甜味太淡。
“多放点嘛。”
周渔又给她加了一勺,她自己还要再加。
“好了好了,不能再多了。”
老太太嘴里没剩几颗牙齿,只能吃豆腐和茄子这种不用费力气嚼的菜。
周渔等她吃完才去超市,天气太热,下午客人不多,也不需要理货,她可以把书带去店里看。
但忘记带水杯,只好花三块钱买了瓶橘子味的汽水。
她喜欢玻璃瓶,但店里只剩最后一瓶易拉罐装的,放在冰箱里冰过,就付了钱之后就没有立马打开,想放到常温再喝。
草稿纸被风扇吹到地上,她弯腰低下去捡。
“冰峰多少钱一瓶?”
“3块,”有顾客买当然是要先卖给顾客,周渔碰到了柜台,狼狈地捂着头站起来,“3块。”
“可以扫码支付吗?”
“不好意思,暂时……”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单手扣开了易拉罐的拉环,他用的是左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周渔的目光从那条红绳往上,他正仰着脖子喝汽水,一滴汗从喉结滑落,滚进白色T恤的领子。
他回来过暑假了。
他好像很热的样子,周渔递过去一张纸巾,悄悄把同样戴着一条红绳的左手背到身后。
“谢谢,”程遇舟没接她的纸巾,只捏着易拉罐降温,“怎么支付?”
周渔默默地把那张纸巾团在手心,“今天不能扫码支付,只能收现金。”
程遇舟拿着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抱歉,我没带现金,我打电话让我妹给我送过来。”
周渔点头,“好的,里面有椅子,可以坐着休息一会儿。”
程遇舟走到离空调近的地方给程挽月打电话,程挽月怕晒,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店里进来一个买烟的女生,程遇舟知道等程挽月来最少要半个小时,就去问那个女生能不能换三块钱现金,他用支付宝转账给她。
“可以用微信转吗?我加你。”
“我不用微信。”
“……那好吧,”对方半信半疑,帮他付了钱。
程遇舟给她转了5块,周渔就把原本找零给那个女生的5块钱放回柜子,给他找2块硬币。
那个女生走出超市后,周渔听到程遇舟给人发微信语音,说不用来了。
程遇舟喝完剩下的汽水,把易拉罐随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余光无意间瞥到柜台上那个毛线织的橘子挂件,旁边放着一本习题册。
那天晚上巷子里很黑,他也没兴趣看小情侣亲热。
程遇舟在等周渔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她皮肤很白,脖子上还有点红印。
挺漂亮的。
周渔抬头,正好对上程遇舟的目光,她长了双笑眼。
“找你的零钱。”
“谢谢,”程遇舟把硬币接过来塞进兜里,走出超市。
程挽月在空调房里打游戏,她不是知道程遇舟回县城了才来老太太家玩,是因为不想被父母啰嗦,她学习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作业也懒得写,老太太这里最清净。
“怎么不给我带根雪糕?”
程遇舟捡起掉在地上的垫子扔在她身上,“你换个地方玩。”
“你怎么不换个地方看比赛,”程挽月霸占的地方就绝对不会让,翻过身顺便踹了他一脚,“挡着空调了,让一边去。”
她突然问程遇舟,“叔叔和婶婶真的要离婚了吗?”
下一秒就被拎起来扔到另一个沙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还碰翻了一盘杏子。
周渔下班的时候路过水果店买了半个西瓜,家里就只有三个人,半个都吃不完。
夏天的雨来得急,周渔没打伞,也没用帽子挡雨,邻居看她走路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笑,就问了句,“阿渔,今天有什么好事?”
周渔摇头,“没有啊。”
“没有你笑得这么开心。”
她笑了吗?
周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快回去吧,别生病了。”
周渔拎着西瓜回家,刘芬在厨房做饭,老太太坐在门口念叨着什么,周渔喊了她一声,放下西瓜去洗澡。
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暴雨只下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停了,杏子落了一地,很多都还能吃,周渔把好的捡起来用水洗干净。
树上那些太高了,摘不到。
以前言辞能爬到树上全摘下来。
“阿渔,电话。”
“来了,”周渔擦擦手,进屋找手机。
电话接通后,先听到程挽月的一声惨叫。
程挽月还了程遇舟一拳后跑远,“阿渔,我明天想来你家摘杏子吃,你家的杏子还有吗?”
“有啊,还有很多。”
“那我带个篮子去,顺便抄一下你的作业。”
“可以在晚上天黑之前来,没那么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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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耳朵红了
程挽月是县长的女儿,和程遇舟是堂兄妹,她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程延清,程遇舟比她们大两个月。
她只有在有事求程遇舟的时候才会叫声哥。
“哥,一起去我同学家摘杏子。”
“不去。”
树太高了,她爬不上去,不拉上程遇舟根本摘不到几个好的。
“天天打球有什么意思,去呗,奶奶喜欢吃,又不远,咱们走着去,就当饭后散步。”
程遇舟没兴趣去摘水果,更没兴趣和妹妹一起散步,“你叫程延清。”
“他忙着呢,没空理我。”
“他能忙什么?”
程挽月极为鄙夷地哼了一声,“忙着献殷勤,天天朝九晚五,比我爸妈上班都积极。”
老太太也说,“去吧,别总闷在家里。”
程遇舟被拽着出门,太阳刚落山,风还是热的,小县城有小县城的好,他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没少回来住,也不算陌生。
周渔家靠近火车站,程遇舟回来那天下火车后打车从她家门前的马路经过,天色暗,再加上他心情不算好,没注意到路边有棵杏树。
“就是前面那家。”
“你带钱了吗?”
“那是我同学,不用给钱。”
还有几个烧饼没卖完,周渔在看摊,程挽月远远朝她挥手,“阿渔。”
周渔抬起头看到了程挽月身后的程遇舟,他边走边给谁回消息。
周渔没想到他会来,有些愣神,程挽月问她晚上吃的什么,她竟然说吃的米饭,明明是面条。
“那是我哥,程遇舟,”程挽月下巴往后扬了一下,等程遇舟走近了又介绍周渔,“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周渔。”
程遇舟收起手机,对上那双笑眼时也有短暂的惊讶。
一个星期能遇见三次。
“你好,”他先打招呼,就像第一次见面。
周渔笑了笑,“你好。”
程挽月已经开始研究是脱鞋上树还是穿鞋上树更安全,刘芬从对面领居家出来,听她说的话应该是邻居借走家里的东西用坏了,程挽月叫了声阿姨,她没作理会,骂了邻居两句后直接进屋了,刻薄又没有礼貌。
一身大小姐脾气的程挽月像是习惯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外婆呢?”
周渔说,“在屋里看电视。”
程挽月从兜里掏出叠成方块的卷子,朝周渔眨眼,“外面好多蚊子,我去你房间。”
“嗯。”
“哥,多摘点啊,不用跟阿渔客气。”
她熟门熟路地去了周渔房间,留下程遇舟摘杏子。
周渔问他,“你的鞋滑吗?”
程遇舟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球鞋,“还行。”
“那就穿着鞋吧,光脚容易被树枝刮伤,而且树上有些小虫子。”
程遇舟试了一下,抓着树枝借力,很轻松地爬上去了。
他兜里的手机掉出来,周渔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差点没接住,就是屏幕有点刮花了。
“没事,你帮我拿一下。”
“哦,”周渔擦擦屏幕,再抬起头,程遇舟已经爬到第二个树杈,“你小心点。”
树上面的杏子大,程遇舟踩着手腕粗细的树枝试探重量,觉得没问题又往上爬了两米。
“站稳了吗?”
树叶繁密,他往下看,少女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
“我去拿件衣服在下面帮你接着,你摘了往下扔。”
程遇舟点头,“行。”
周渔进屋,程挽月正趴在书桌上写卷子,她打开衣柜找了件外套,准备出去之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想了想还是摘下来放进衣柜。
程遇舟尝了一个杏子,甜得发腻。
“你站着别动,我往你那里扔。”
他能精准地把易拉罐抛进垃圾桶,周渔也觉得他扔得肯定比她跑来跑去接得准。
程遇舟连续摘了三十多个,个个都稳稳地落在衣服里,周渔只需要站着不动就好了,她一直仰着头,他抬起手去摘高处的杏子,T恤随着他的动作往上,风一吹,里面空荡荡的,天色亮度足够视力很好的周渔看到他的腹肌。
周渔移开眼,连树上的杏子掉下来都不知道躲,正好砸在额头,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只看了一眼,又没多看。”
“什么?”程遇舟没听清,“砸到你了?刚才那个不是我扔的。”
周渔低着头不看他,“没什么。”
大部分杏子都熟透了,不摘也是被鸟吃或者烂了掉在地上,程遇舟就把够得着的全摘了,程挽月要多少就拿多少,剩下的留给周渔。
程遇舟踩着树干跳到地面,周渔指着院子里的水池告诉他,“那边可以洗手。”
周渔想起那天在超市,他没接她的纸巾,就没再多此一举。
“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他手是湿的,只随意动了动脖子,叶子掉在脚边。
“没事吧。”
周渔茫然地看向他,“嗯?”
程遇舟说,“额头红了。”
周渔这才摸了摸被杏子砸到的地方,“没事。”
他的视线往下。
“耳朵也红了。”
程挽月抄完卷子走出来,看到满满一篮杏子很满意,也没洗就吃了一个,“哇,好甜,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周渔莫名地松了口气,过去帮她挑大的,“可以多拿点。”
“嗯嗯,我带回去给奶奶吃,”程挽月从不跟周渔客气,“等你把英语作业写完,我再来摘西红柿。对了,18号我过生日,你一定要去。”
周渔在超市收银只是兼职,有事可以调班,“好。”
“那我们走了,”程挽月把篮子递给程遇舟,朝屋里喊,“阿姨再见,外婆再见。”
没人理她,她也不在意。
程遇舟拎着篮子往回看,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谁会跑这么远来买烧饼,怎么不在城里租个门面?”
程挽月说,“阿姨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找点事情做吧。”
“哦,”程遇舟只是随口问的,刘芬那古怪的脾气和待人处事的态度也不像是能做好生意,“你同学在跟谁谈恋爱?”
程挽月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阿渔谈恋爱了?”
“猜的,”程遇舟总不能说他回来第一天晚上就看见周渔和一个男的在小巷子里接吻。
程挽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
天黑了,街上人少。
程挽月晚上在老太太家睡,就和程遇舟一起回去,在大门外遇到言辞。
“言辞,你吃饭了吗?”
他从对面家属楼出来,黑色T恤,黑色裤子,连鞋都是黑色的,像是刚睡醒,但依然显得冷漠。
程挽月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杏子,“刚摘的,特别新鲜,你要不要?给你分一半?”
言辞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从程遇舟身边走过去。
程挽月看着言辞的背影叹气,程遇舟觉得好笑,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她热脸贴冷屁股被无视后不仅不生气,反而一脸慈母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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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手伸出来
老太太在院子里听戏,等两个孩子回来。
程挽月喜滋滋地把篮子里的杏子给老太太看,她带回来的都是好的,个头也大,指腹稍稍用力就能捏开,里面的核很轻松地从果肉间剥离,咬一口就是满嘴的甜味。
“奶奶,言辞又出去鬼混了,我和他说话,他跟聋了一样。”
老太太叹气,“又出去了。”
程挽月往凉椅上一趟,也跟着叹气,“是啊,一点都不听话,要么待在家几天都不出来,要么就天天去外面鬼混。也不知道他开学还回不回学校,都已经耽误一年留了一级。”
“哎,这孩子。”
程遇舟洗完脸,摸了摸裤子两边的口袋,“我的手机呢?”
程挽月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型妹妹,“你的手机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你问我,是不是落在阿渔家了。”
他想起周渔好像帮他把手机放在洗手池旁边,走的时候忘了。
“可能是。”
“热死了,你自己回去拿,别想问我要电话叫阿渔给你送,她妈妈不让她晚上出门。”
程遇舟嗤笑,“几岁了,晚上还不能出门。”
程挽月不跟他说太多,“要你管。”
她回来的时候吃了一路,现在躺着玩手机,一只手又往篮子里伸。
“还吃,明天胃不舒服敢使唤我去买药试试。”
“试试就试试。”
程挽月躲在老太太身后朝程遇舟做鬼脸,她刚拿到一个,手还没缩回去,程遇舟就往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她吃痛,手一松,杏子就掉进篮子里,程遇舟走之前把篮子举高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他原路返回,也没有打车。
路灯稀少,越往周渔家走周围就越清净,半弯月亮挂在夜空,在城市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程遇舟还没有走过弯道就听见了咳嗽声,紧接着就是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刺眼的灯光扫过来,程遇舟眯了下眼,停下脚步,坐在摩托车上抽烟的人是他一个小时前在路口遇到过的言辞。
四五辆摩托车从马路另一边骑过来,掉头和言辞的车并排停着,几个黄毛起哄说要去比赛,只有言辞没说话。
他一直在咳嗽,索性把烟踩灭了,身体稍稍低下去,双手握住车把,其他几个人也咬着烟拧动车把加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吵得周渔家对面的邻居关上窗户,又关了灯。
周渔从屋里出来,走到马路中间沉默地看着言辞。
“喂,前面的,让一让啊,”穿拖鞋的黄毛吹了声口哨,喊着让言辞先,说看看他的速度。
周渔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言辞也一样无视她的存在,起步车速就很快,程遇舟远远看着,她没有躲,只在摩托车即将撞上她的时候闭上了眼,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暴露出她并不是不畏惧死亡。
刺耳的刹车声荡起回音。
摩托车停在距离她两米远外的地方。
短短几秒钟,她手心满是冷汗,言辞已经踩了刹车,她的睫毛还在颤抖。
其他几个人本来想看热闹,被黄毛催着去比赛,几辆摩托车从两人身边绕开,骑远后周围才安静下来。
言辞不耐烦地开口,“让开。”
周渔看着他,“不要玩这些危险的东西。”
言辞冷笑,“少多管闲事。”
“你来我家门口不就是想让我看见吗?”周渔走过去,拔了车钥匙,“不想让我管就别让我看见,我看见了就一定会管。”
她抬起手,要把车钥匙往马路外面扔,被言辞攥住手腕,疼得松了力,钥匙掉在地上。
“捡起来。”
下一秒,钥匙被她一脚踢进了排水沟。
言辞的目光今晚第一次落在周渔脸上,她也毫不回避。
僵持许久,被紧攥着的那只手因为血液不流通都麻木了,言辞松开后她的手还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言辞不要车了,他往前走,周渔拦着不让。
她力气比不过,摔在地上手心擦了破皮又站起来,他走到哪里,她就挡在哪里,一直到言辞失去耐心往回走了之后才作罢。
摩托车还停在马路中间,周渔很吃力地推到院子里。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拐角处的程遇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水池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光,一直是静音状态,所以她现在才看见,也想起来手机的主人是程遇舟。
周渔把手机拿起来,只能看到有很多条微信消息,看不到消息的内容。
她回屋给程挽月打电话,程挽月没接,过了十几分钟给她回过来。
“阿渔,我刚才去洗澡了,什么事?”
“你哥的手机落在我家了。”
程挽月很纳闷,“他不是回去拿了吗?没拿吗?”
周渔愣了一下,“……我没有看见他。”
“你等会儿啊,我叫他来跟你说,”程挽月懒得换鞋,就在房间里喊,“程遇舟,听见了就过来!”
她喊到第六声,程遇舟推门进来。
“奶奶睡了,你小声点。”
“又没睡着,”程挽月举着手机问他,“你没去找我朋友拿手机吗?”
程遇舟没说话。
她又问,“那你干什么去了?”
程遇舟忽然看着沙发角落,“有老鼠。”
“啊啊啊啊在哪里!”程挽月吓得扔了手机跳起来。
程遇舟接住飞过来的手机,关上房门,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把电话拿到耳边,“喂?”
等程挽月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的时候跑到门口,怎么都打不开门。
周渔隐约还能听见电话那边程挽月充满战斗力的叫声,她没问程遇舟刚才有没有来过,“你的手机在我这里。”
“明天还去超市兼职吗?”
“……去。”
房间里的程挽月铆足了劲儿要出来报仇,程遇舟单手握着门把,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那你带去超市,我去找你拿。”
“可是我下午五点多才去。”
“没事,不急着用。”
“如果你有电话怎么办?”
“不用管。”
“……好吧,”周渔看着隔一会儿就有消息进来的手机,走到床边倒扣在桌上,“没别的事了,我挂了。”
“嗯。”
晚上看不清,周渔第二天才去马路边的排水沟找车钥匙,找到后洗干净,等到下去才有人来把车骑走。
言辞虽然成年了,但摩托车不是他的。
五点吃完饭,周渔把水杯和程遇舟的手机装进背包,拿着去超市。
这个时间来买东西的顾客多,用现金的也多,算错了账或者收到假币都只能自己往里垫,她得很仔细,一直到七点才能坐下来歇歇。
出了点汗,手心擦破皮的地方有些疼。
“有创可贴吗?”一道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周渔抬头看着站在收银台前面的程遇舟,好一会儿才找到状态,“……有,稍等。”
这种常卖的小商品都在柜台放着,她拿出来一盒。
“要多少?”
“先给我一个。”
其实不能拆卖,但周渔还是拆下来一枚,递了过去。
程遇舟拿起创可贴,把两边的塑料纸撕开一点。
“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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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创可贴
周渔木讷地把手伸出去,是没有擦伤的右手。
程遇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应该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创可贴的目的,有些想笑。
“另一只。”
周渔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愚蠢之后,放在柜台上的左手悄悄往后缩。
“别动,我没什么东西能吓你,”程遇舟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带。
周渔想回想初中某个男同学也这样让她把手伸出来,然后从身后拎出一条蜈蚣,但没用,四肢和神经完全不服从大脑支配。
他刚洗过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她的鼻子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
他今天穿的还是纯白色的T恤,看起来好像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睛看出了哪里不一样,袖口有一朵很小很小的花,是粉色的。
除了握住她手腕的那短暂一瞬,他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把那枚创可贴贴在伤口处,但她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
“手机呢?”
“在这里,”周渔别开眼,从背包里拿出他的手机,“你检查一下。”
创可贴是整盒卖的,盒子上有标价格,柜台贴着新的付款码,手机电量不多了,程遇舟没看那些微信消息,他把剩下的创可贴顺势塞进周渔打开的背包里,然后扫码付款。
周渔看着背包里的那盒创可贴,程遇舟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拿出来还给他,并且还会把手上贴的那枚也撕掉,所以解释道,“用来谢谢你把手机带给我。”
她说,“你是挽月的哥哥,一点小事,不用谢的。”
“她帮我递双筷子都要我重金感谢。”
周渔没忍住笑,“那我请你喝汽水。”
程遇舟也没有拒绝,“好啊。”
超市上午刚进的货,周渔付完钱去后面拿上次他喝的冰峰,“冰的还是常温的?”
程遇舟余光扫过她背包上的橘子挂件,“冰的。”
“挽月呢?”
“不在家,出去了。”
周渔点点头,“哦。”
她不知道说什么,幸好有顾客进来买东西。
程遇舟拿起那罐汽水,“你忙吧,我走了。”
周渔朝他挥手,“再见。”
程遇舟掀开帘子走出去,客人要买电池,说不清楚型号,周渔连忙收回视线,把不同型号的电池各拿出一对给客人看。
九点半下班回家,外婆还没睡,在院子里绕圈,嘴里念叨着‘树上的杏子怎么没了’。
周渔进屋先检查药盒里的药,确定刘芬晚上的药吃过了才去洗澡。
创可贴沾了水,她擦干水渍后换了个新的。
程挽月在生日前半个月就约好了同学,自己家有父母约束着,玩不自在,她打算都叫到老太太这里,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很多零食和水果,还偷偷往饮料箱子里藏了几瓶啤酒,程遇舟和程延清两个人跑了三趟才搬完。
程挽月朋友多,而且过生日的人还有程延清,下午四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家里。
老太太带着一壶花茶去邻居家下棋,她刚出门,程挽月就回房间换上了新买的吊带裙,水灵灵的年纪不需要任何化妆品添彩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程延清和程遇舟小时候经常打架,那时候老爷子还在,谁都不偏袒,两个人在地上滚成泥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过一会儿又和好了,程遇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县城,但这对双胞胎兄妹俩上高中之前寒假或暑假也会去找他,关系一直很好。
他们的朋友,程遇舟也认识一些。
桌上的饮料很多,不知道是谁偏偏拿了冰箱里的那罐冰峰。
等程遇舟看见的时候,对方已经打开喝了。
程挽月正好下楼,“谁让你动这罐冰峰的!”
男生愣住,“不能喝吗?你刚才不是还让我们随便喝。”
“桌上那么多你不喝,这是我哥的,我问他要他都不给,竟然被你喝了,”这罐冰峰一直放在冰箱,她几次口渴想打开喝都没得逞。
一瓶饮料而已,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男生不以为意,出于礼貌才跟程遇舟道了声歉,说改天买一箱送过来。
程遇舟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程挽月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没看到言辞,就问程延清,“你没叫言辞?”
程延清说,“我以为你叫了。”
“当然是你叫他啊!”
“算了,没叫就没叫,反正周渔一会儿要来,他不在更好。”
程挽月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好什么好,咱们家这么热闹,他肯定能听见,你没叫他,我也没叫他,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最好的兄弟遗忘了,奶奶都跟你说过好几次,让你多关心他,你就是这样关心的?”
她太了解程延清了。
坐在沙发上玩斗地主的秦允就是他一直献殷勤的对象,但秦允喜欢言辞。
程延清嫌她烦,“我现在去叫。”
言辞就住在对面的家属楼,程延清上楼敲门,在门外等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开门。
“你在睡觉?”
“嗯。”
“别睡了,去我奶奶家玩。”
言辞准备关门,“不去。”
程延清眼明手快,伸进去一只脚抵着门,“我今天过生日,你过去吃块蛋糕是应该的吧,反正已经被我吵醒了,晚上再回来睡。”
他把言辞拉出门,鞋柜上放着钥匙,他顺手拿了。
秦允看到言辞和程延清一起进来,跟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玩牌,言辞没有理会,从零食堆里翻出一罐啤酒后就去人少的地方睡觉,虽然开着空调,但总有人进进出出,门总开着,秦允拿了把扇子坐在旁边帮他扇风,他皮肤很白,秦允在女生里算是白的了,但和他比还是黑了一个色号。
周渔交完班才能来,五六点的时间外面太阳还很晒,她走那条小巷子。
她今天没带手机,还担心晚了,但看见还在帮忙整理废品的卿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算太晚。
程挽月没等到卿杭是不可能许愿吹蜡烛的。
卿杭是县长资助的学生,从四年级开始,到他从村里考到县一中,还会一直资助到他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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