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收养
还没开学,图书馆里有小孩子在看绘本,管理员是学校退休的老师,家里人把晚饭送过来,他边看非洲纪录片边吃面,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上总起水雾。
周渔上个月来借过一本书,归还的时候也要登记。
图书馆里很安静,进去要脱鞋,面积确实不大,大概只有20平,书架上写明了分类,三个看绘本的小朋友在最外面,程遇舟也不是来看书的,随便拿了一本小说坐在垫子上。
周渔去儿童读物那边拿了本漫画,和程遇舟坐在一起,两人背靠着墙边的书架,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那边的小朋友时不时就发出一阵笑声,周渔翻得慢,看了几页就没什么兴趣了。
“心情不好吗?”
周渔摇头,程遇舟也没再多问。
“从这条路就可以去江边,现在在修桥。”
程遇舟说,“开学之前去一次吧。”
他拿出耳机,递给周渔一只,周渔愣了几秒才慢慢放进耳朵里,是周杰伦的歌。
图书馆里开着灯,光线很柔和。
周渔看着程遇舟手腕上的红绳,在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侧首看过来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随口问道,“你这根红绳是哪里来的?”
程遇舟回想起来,“有一年春节,我回来过年,在街上遇到一个老奶奶卖这个,说是保平安,我就买了一根。”
他一直戴着,连洗澡都没摘过。
“过年街上到处都是卖这些小玩意的。”
“别的小摊老板都很会吆喝,那个老奶奶不会说话,但她最干净,编的花绳也最好看。”
周渔装作不在意地问,“我听说都是成双成对卖的,你只买了一根吗?”
“两根。”
“那另外一根呢?”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程遇舟那时候在疯狂长个子,闲不住,天气特别冷也抱着球去球场,他记得那天是晚上,球场旁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那个老奶奶只有一个小矮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鞋和帽子,那些都是小孩儿用的东西,程遇舟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是什么样,打完球准备回去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几个小时都没人买,老奶奶年纪大,他看着心酸,就想着随便去买点什么。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女生蹲在小矮桌前,老奶奶双手比划着什么,他看不懂,那个女生就告诉他,老人编的红绳有保平安的含义,她刚拔完牙,两边脸都肿得很严重,说话也不太清楚。
“送给当时也想买的另一个人了,老奶奶找不开零钱,我只想要一根,她也只要一根。”
周渔摊开书本盖在脸上,“哦~”
原来他还记得。
雨下大了,雨水滴在台阶上溅起水花。
两人在图书馆关门前离开,只有一把伞,程遇舟说他淋点雨没关系,周渔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还是叫住了他。
“要不……等我到家了,你用我的伞。”
“好,”程遇舟再一次从她手里接过伞柄。
雨比来的时候大,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周渔的肩膀淋湿了,程遇舟举着雨伞不露痕迹地往她那边倾斜。
路过一家小卖铺,周渔停下脚步,“我想去买糖,外婆喜欢。”
程遇舟陪周渔进去,小卖铺里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坐在电视机前吃辣条,周渔买的是那种很硬的棒棒糖,程遇舟记得老太太好像没剩几颗牙齿了。
“外婆咬得动吗?”
“她慢慢吃。”
周渔付钱之前又想起家里还缺别的东西,程遇舟就站在她旁边,她不好意思说。
一分钟后,程遇舟感觉到了,撑开雨伞去外面等,隐隐约约听见她跟老板说再拿两包卫生巾。
迎面吹来的风有些燥热。
程遇舟先送周渔回家,等她进屋后再用她的伞回家。
周渔打开门缝,探出脑袋往外看,他已经走远了,刘芬喊她,说锅里留了饭,周渔收回视线,关好门回屋。
外婆在看电视,周渔吃完饭后把碗筷收拾干净,从背包里拿了根棒棒糖,剥开外面那层塑料纸,递到外婆手边。
“外婆,睡觉前要去厕所。”
老太太已经不记得早上尿床的事了,“我去过了吧。”
“再去一次嘛,”周渔哄着她,“看完这一集就去。”
外婆笑笑,“好嘛。”
周渔等外婆睡了才去洗漱,头发擦到半干后坐在书桌前翻开试卷,抽屉里有一本相册,照片其实不多,大部分都是她小时候的,她自己已经不记得了,越长大照片越少。
初二那年她长了两颗智齿,总是发炎,疼得吃不了东西,周父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之后医生说要拔掉,虽然打了麻药,扒完还是很疼,当天脸就肿了,第二天肿得更厉害,谁见了都忍不住笑。
她不好意思见人,但还是心心念念每年一次的灯谜会,晚上带了顶帽子去了广场,她赢了两大袋洗衣粉,邻居还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脸肿得连自己家亲人都要多看几次才能认出来,她举着洗衣粉,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红绳。
这是周渔和爸爸的最后一张照片。
……
程遇舟把从周渔那里借来的试卷都看了一遍,难度比他在学校考试的题目要稍微低一些。
临近开学,以前的同学说要来玩两天,问有没有地方睡,天晴了,气温回升后还是有点热,程遇舟让他们国庆节的时候再来。
有程遇舟在,程挽月来奶奶家的频率就高了很多,这里没人总催她去学习,程遇舟还能带她打游戏。
早上她还没起床,程国安来了,和钱淑在房间里谈了半个小时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程延清昨晚熬一夜,坐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爸,什么事啊,这么隆重,不会是二叔和二婶真离了吧?”
程遇舟无奈地‘啧’了一声。
“嘴巴贱不贱呐,”程挽月一巴掌拍在她亲哥脑袋上。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我是有一件正事要宣布,”程国安正色道,“卿杭这孩子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家里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确实不容易,老人上个月检查出来胃癌晚期……”
“什么!”程延清一下子清醒了。
“是真的,老人不想让卿杭知道,你们几个也一定记住了,千万不要在卿杭面前说漏嘴,挽月,延清,我和你们的妈妈商量过,奶奶也同意了,我们想收养卿杭。”
“我不同意!”程挽月第一个反对。
程国安摸摸女儿的头发,她脸上还挂着因为得知卿杭爷爷胃癌晚期掉出来的眼泪,“他不会分走爸妈对你的爱,家里也不会因为多了他就降低你的生活水平,你又多一个哥哥,多好啊。”
“总之我不同意,你们如果坚持要认卿杭当儿子,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老太太连忙开口缓和气氛,“月月,不许这么跟你爸说话。”
“我就是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程挽月边喊边往楼下跑。
卿杭正好走进院子,正在气头上的程挽月站在台阶上瞪着他,钱淑从屋里追出来,也不好当着卿杭的面说什么。
“卿杭来了,外面晒,快进屋。月月,你别闹脾气了,奶奶给你做了早饭。”
“哼!我不吃!”程挽月冷着脸跑了出去。
卿杭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他以为她还是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在她面前毫无遮掩地暴露出丑陋的欲望,她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之后会讨厌他吧。
这样更好,她就不会再招惹他了。
程遇舟从屋里出来,卿杭问他,“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你先进去吧,大伯在二楼,”程遇舟在这件事上算是一个局外人,他走出院子,“奶奶,我去看看程挽月。”
“让月月别哭了,这孩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
“嗯。”
程挽月还穿着拖鞋,没洗脸没刷牙,肯定是回家了,程遇舟知道她的脾气,越是生气的时候越不听人劝,确定她人在家待着就先走了。
经过周渔兼职的超市,他进去买饮料,收银员不是周渔,他在路上发短信问她今天几点的班。
早上空气好,程遇舟把喝完的易拉罐捏扁,单手举过头顶,易拉罐从他手里脱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地被投进了垃圾桶。
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他收到周渔的回复:我已经不在超市兼职了。
程遇舟站在阴凉处打字:天气好,晚上去江边逛逛?
周渔看着手机,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程遇舟会带他去一次江边。
她回复:好,六点以后我有时间。
程遇舟收起手机,在巷子口遇到了卿杭,点点头就算是彼此都打了个招呼,程挽月抵触的心理那么强烈,程国安应该还没有把收养的事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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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意外
程国安是最疼程挽月的人,她不同意,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原本以为几个孩子早就认识,关系也一直都不错,应该很容易接受,可没想到程挽月反对的态度这么强硬,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程国安要考虑她的感受,把卿杭叫进屋后就没有提收养的事。
言辞去还盘子的时候,家里只有老太太和程遇舟。
“小言,进来一起吃午饭,”钱淑接过盘子,拉着言辞进屋,让他坐在程遇舟旁边,“你们俩也认识了吧。”
程遇舟点头,“挽月和程延清过生日那天见过。”
但对于言辞了来说,他其实早就认识程遇舟了。
那时候他和周渔之间还很简单,周渔经常来他家,两人一起在家属楼的楼顶写作业,站在楼顶可以很清楚的看见程家院子,程遇舟拉着行李箱从巷子口往家里走,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远远就传到了耳边,他和周渔会用一件很小的事做赌注来猜程遇舟进屋的时候先迈哪只脚。
一共猜过三次,他输了三次。
“吃多少?”程遇舟去拿碗筷,回头看了言辞一眼,“你自己盛?”
言辞说,“我吃过了。”
钱淑压着他的肩膀没让他起身,“头发都还是湿的,刚起床吧,我们家碗小,还在长身体的男孩子最起码得吃两碗。”
程遇舟直接把煮面的锅端上桌,连菜都吃得干干净净,钱淑才放言辞走。
客厅开着风扇,门帘时不时就被风吹得飘起来,程遇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就陪着老太太看电视,从卿杭的爷爷聊到他之前问过程延清但没有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奶奶,言辞父母是病逝的还是意外去世的?”
“算是意外吧,哎,其实也不能说是意外,”钱淑叹气,“这事儿啊,还得从周渔家说起,周渔的外婆是外地人,你听过她说话吧,还有点口音,二十岁出头就远嫁到咱们这里,也没什么亲戚,那时候农村在修公路,周渔的外公去工地干活,被炸药炸死了,她没有再嫁,一个人把刘芬拉扯大。”
“周立文家里也穷,娶了刘芬之后,一家人过得紧巴巴,岳母身体又不好,家里的顶梁柱得养家啊,但是他文化不高,只能做些体力活,言辞舅舅就是大家口中的‘煤老板’,承包煤矿赚了大钱,周立文就跟着去了,他能吃苦,前几年确实也赚到钱了,还给家里盖了新房子,去年一月份,都快过年了吧,煤矿突然出了事故,井下坍塌,周立文被砸死了。”
“另外还死了好几个人,还有重伤的,几个合伙承包煤矿的老板都跑了,刘芬只能去找言家人赔偿,找不到言辞的舅舅,就找言辞父母,一直闹到去年五月份,刘芬冲到马路上拦言家夫妻俩的车,夫妻俩为了避开她,跟一辆大货车迎面撞上了。”
“以前两家关系挺好的,两个孩子也总在一起,言辞父母的事,按理说刘芬是有责任的,但医生诊断出她患有精神类疾病,法院没判。”
程遇舟心情也有些沉重,难怪程延清会说一两句话讲不清楚。
他想起第一天回来的那个晚上,在屋后的巷子里,周渔和言辞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在一起,又像火星子落在一堆干柴上,随时都能烧起来。
……
下午四点十分,周渔说她的作业写完了,问程遇舟要不要现在去江边。
程遇舟说可以,约在图书馆门口见。
他先到,在原地看着周渔慢慢走近,乌云散开后太阳又出来了,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被阳光照得像在发光,一双笑眼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星。
周渔在家耽误了一会儿,她习惯把头发扎起来,但出门的时候还没干透,邻居阿姨说她穿这套衣服披着头发更好看,她照完镜子觉得奇怪,还是用头绳扎了个马尾。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来,”程遇舟下巴朝着路口稍稍抬了一下,“从这里走?”
“嗯,”周渔往他身后看,“挽月呢?”
“她可能还在生气吧,没心情去。”
“怎么了?”
程遇舟无奈地耸耸肩,“大伯想给她添个哥哥,她不乐意。”
周渔被逗笑,“都是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哪有随便添哥哥的。”
“就是啊,这件事估计成不了,”程遇舟一点都不担心程挽月。
从城里去江边大概二十分钟,好几条路都可以去,这条路最清净,周渔边走边给程遇舟介绍周围的老建筑。
还没开学,有小学生在江边玩,这个时间太阳还没落山,再晚一点人会更多。
这条江里每年都有淹死的人,但小孩不听劝,就爱在水边玩,周渔父亲那边一个亲戚的儿子正被怂恿着往水里跳,隔得远,喊再大声也听不到。
男孩跳进水里后扑腾出很大的水花,在岸上围观的小孩以为他是闹着玩,还在鼓掌。
周渔看出不对劲,连忙往岸边跑,程遇舟比她快,只脱了外面的衬衫就一头扎进水里。
程遇舟一口气游到男孩旁边,托住男孩的身体,周渔会游泳,也跳下水帮忙把男孩推上岸。
旁边的几个小孩吓坏了,程遇舟单膝跪着,男孩趴在他腿上,周渔帮忙按着男孩的肚子和背,男孩把脏水吐出来后哇得一声大哭。
男孩妈妈拿着棍子赶过来,揪着男孩的耳朵回家。
程遇舟抹了把脸上的水,放松身体坐在地上,阳光被水面反射后很刺眼,他偏过头喘气,旁边的周渔也不比他好多少,甚至更狼狈。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被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布料有些透明,透出了里面那件的颜色,刚才把小胖子从水里弄上岸耗光了她的力气,她双手撑着地面,闭着眼仰头喘气。
程遇舟迅速别开眼,起身捡起被他随便扔在岸上的衬衫。
一件衣服突然从头顶盖下来,遮住了太阳,周渔闻到衬衣上淡淡的味道,茫然地睁开眼。
她抬头,衬衣从脸上滑落。
程遇舟咳了两下,哑声开口,“你先穿着,遮一遮,奶奶家有程挽月的衣服,回去了再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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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换一个人喜欢
周渔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掀开盖在身上的那件衬衣,低头看了一眼,湿衣服贴在身上,内衣的颜色都很明显。
转过去的程遇舟投在地上的影子刚好把周渔罩在阴影里,他掀起衣服拧水,露出线条漂亮的腰背,周渔一阵脸热,连忙把衬衣穿好,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渔船没看成,夕阳也没看成。
天色变暗,晚霞散出橙红色的光线,被窗帘过滤之后有种朦胧的雾感,周渔耳朵里进的水还没全流出来,一晃就有声音,她站在程遇舟房间,过了一会儿,程遇舟敲门,递进来一套衣服。
衣服是程挽月的,颜色很明亮,下面还有一条新毛巾。
老太太不在家,程遇舟用楼下的洗漱间,换好衣服后把吹风机拿上楼,周渔头发里有泥沙,不太好洗,她又把贴身衣裤简单搓洗了一下,就洗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渔拿着湿漉漉的内衣裤犯愁,不穿肯定不行,但如果穿上,又会把程挽月的衣服弄湿。
外面传来敲门声,周渔也觉得自己磨蹭太久,想着赶紧穿上算了。
程遇舟没有催她,只是说,“吹风机放在门口。”
“好,”周渔应了一声。
程遇舟离开后,周渔打开门把吹风机拿进屋,先吹干贴身的两件,穿好衣服后,把湿衣服拿到外面挂在衣架上吹。
程遇舟在楼下,抬头看见周渔在阳台后才上楼。
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清香,她用的是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他早就闻习惯了,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种特别的气息,独属于女孩子甜甜的香气。
吹风机呼呼的风声盖住了其它声响,天色越来越暗淡,晚霞就显得更加明亮。
一束光照在床边,手伸过去,皮肤都会染上红晕。
程遇舟在抽屉里找创可贴,他脖子上有两道抓痕,抓破了皮,见血了,男孩在水里抓住他之后就紧紧缠在他身上,当时没觉得疼,洗澡的时候才感觉到。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程遇舟抬起头,周渔正看着他。
浴室里的水分蒸发后融进了空气,潮湿又燥热,暧昧气氛在对视的目光之间悄无声息地滋长。
“贴歪了,”她指了指脖子,“再往后面贴一点。”
他随便一扯,又随便一贴,“这样?”
房间里没有镜子,周渔放下吹风机,走过去帮他重新贴。
程遇舟坐在椅子上,周渔站在后面,从她发梢落到他后颈的水顺着皮肤滑到了尾椎骨,凉凉的。
“是不是应该先消毒?江里的水不干净,防止感染。”
“抽屉里有瓶75酒精。”
周渔找出来,拿棉签蘸了一下,伤口碰到酒精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程遇舟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
“很疼吗?你忍一忍。”
“嗯,”程遇舟在持续的刺痛感下清醒了很多,不然他总有一种她的手会顺着后背的那条水痕摸了下去的错觉,“这救命之恩,你得谢谢我吧。”
周渔笑着说,“他妈妈明天会提着牛奶和水果来谢谢你的。”
程遇舟,“……”
贴好创可贴,周渔又拿起水风机去阳台吹衣服,热风偶尔吹到程遇舟身上,带起一股隐隐的燥热感。
周渔摸着衣服差不多已经干了,就从衣架取下来,天边最后的余晖落进黑暗,房间里没开灯,她转过身,程遇舟还靠在窗边,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周渔有些不自在,她很少穿裙子,因为不太方便,程挽月的这条裙子长度还不到膝盖。
程遇舟知道她是要换衣服,也知道自己应该回避,然而后颈伤口处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让他静不下心来,被风吹动的裙摆像是一下一下撞在他心上,这是激素的作用,比如肾上腺素,这是一种抢救濒临死亡的人的激素,大脑也会在感知到它分泌过多后作出应答,向身体各个器官传递出信号让心跳恢复正常,看似简单的机理其实很复杂,大脑发挥着调控作用,那么用来思考其它事情的能力在此期间就被弱化了。
“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人喜欢?”话在经过大脑之前就说出了口。
她因为这句话错愕地睁大眼睛,程遇舟还没看清在这寂静的几分钟里她到底有没有脸红,就已经被皮肤上发烧似的灼热感催促着朝她走近。
周渔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往后退,后腰贴在阳台的栏杆才停下来。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还是被发现了吗?
外面的空气并没有比屋里好多少,被晒了一整天,这股闷热感还要再持续两三个小时,程遇舟又问了一遍,“周渔,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人喜欢?”
他看见她摇了摇头。
“我是说……先考虑,不是让你现在就找个人跟他告白。”
周渔说,“我考虑过了,不想换。”
程遇舟耐心地劝道,“你再多考虑考虑,一个月,一个星期也行,哪有人考虑事情像你这么草率,还不到一分钟。”
“我早就考虑过很多很多个一分钟了,”周渔还是那三个字,“不想换。”
院子里的灯突然被打开,是钱淑回来了。
程遇舟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周渔进房间换衣服,还能隐约听到钱淑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他说气饱了。
老太太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进屋去厨房洗菜。
周渔换回自己的衣服下楼,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余光里的程遇舟站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球,球弹到墙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钱淑在屋里喊他,“仔仔,外面的路灯还没亮,你送送周渔。”
周渔小声说,“不用了。”
程遇舟也没看她,先走出院子。
言辞冷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大红门走出来,周渔披着头发,碎发遮住了视线,走进了才看见言辞。
他又在抽烟,还咳嗽。
程遇舟停下脚步,对周渔说,“快回去吧。”
周渔点点头,“嗯。”
直到那抹身影从转角消失,言辞的视线才落在程遇舟脸上,“你跟她很熟么?”
程遇舟说,“比跟你熟一点。”
本小说由微信公众号:[小柒柒啊][柒夏八分甜] 整理微信号:QQZTUIWEN02021.“我要回家”
021.“我要回家”
程遇舟这话听着似乎没什么不对。
周渔和程挽月关系最好,程挽月又总跟程遇舟在一起,他们认识并且互相熟悉也正常。
程遇舟问言辞要不要去吃饭,两人短暂对视,言辞摇头,自己回家了,程遇舟也转身进屋。
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上楼,覆盖了房间里原本的香气。
程遇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情就算再不好,考虑之后还是打了个电话。
“哇!儿子,你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妈妈要关心了。”
“我这还不是不想破坏你和我爸的二人世界,”程遇舟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妈,有个案子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电话那边的程太太故作失望,“哎呦,原来是关心我的工作,行吧,你说说。”
“去年有个煤矿井下坍塌导致三死六伤,几个合伙的煤老板跑的跑,躲的躲……”
其实去年事故发生之后,有媒体报道过,但没有后续,该煤矿是否属于违法开采,是否在开工前就存在安全隐患,以及对遇难者家属的赔偿问题,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回应。
程太太就是干这一行的,程遇舟请她帮忙于公是合情合理,于私纯粹是在给他爸添麻烦,夫妻俩这次闹矛盾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工作。
跟程挽月一样。
开学之前的这几天,程挽月就没有消停过,程国安被她闹得头都大了,偶尔中午休息两个小时都躲到老太太家。
……
白城一中每年的分班表都贴在操场的公示栏,程延清已经提前问好,就不用太早到校,到时间了直接去教室。
“你们都在一个班也就算了,程延清为什么也能混进去?”
程挽月倒不是非要和他们一个班,她朋友多得是,在哪个班都不会寂寞,只是对程延清的名字也出现在一班持有怀疑态度,程延清和她半斤八两,比她高不了几分,“你是不是背着我搞小动作了?”
程延清吹了声口哨,“怎么可能,你哥是那种人吗?”
他一把勾住程遇舟的脖子,正要说什么,周渔和卿杭一起走进校门,卿杭先看向这边,周渔随后也注意到了。
隔着人群,目光对视了一秒钟,彼此就错开视线。
程遇舟原本准备把程延清放倒的动作收了起来,推开他往旁边站,周渔过来和程挽月说话,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卿杭先去教室,程挽月在他走远之后才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两个男生都以为她还在为收养的事耿耿于怀,只有周渔知道这两个人不久之前还在巷子里接吻,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所以没有注意到卿杭从程挽月身边走过的时候往程挽月手里塞了张纸条,因为她在想怎么跟程遇舟打招呼。
程延清和程挽月在两边,周渔和程遇舟自然而然地就走在了中间,兄妹俩打闹的时候,她的手臂会和他的碰在一起。
他还没有校服,穿着那天的衬衫,扣子解开了,像外套一样穿着,里面是一件T恤,那天她穿着的时候,衣摆垂到了大腿,也幸好从江边回去的路上没有什么人。
昨晚下过雨,早晨空气有些凉,周渔再次被程挽月推着往他那边靠,碰到他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她无意识地攥紧背包肩带,手指都有些发麻,以至于有人走到面前了她都还没有回过神。
程挽月的教室到了,美术班也在这一层。
“这是我哥,上次给你看过照片的,”程挽月介绍完程遇舟,又介绍自己的朋友,“这是高锐,美术班的,你们认识一下吧。”
高锐大大方方地盯着面前的男生看,她笑着说,“本人比照片更帅。”
“你好,”程遇舟打了声招呼,他手插在兜里,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周渔的胳膊,“走了。”
“哦,”周渔跟着上楼。
程挽月解释道,“他对不熟悉的人就是这样,熟了就好了。”
高锐其实没太在意,“普通帅哥多多少少都有点个性,更何况这么帅的。”
“嘿嘿,很懂嘛!”
……
班主任还是去年带过一班的李老师,他连续带了七年高考班,经验很丰富,还没有排座位,让大家先随便坐。
程延清很有自觉地去了最后一排,程遇舟在卿杭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周渔和认识的女生坐在一起,位置在程遇舟斜后方,第一天各科老师都没有正式上课,先把复习资料发下来。
他好像没睡好,趴在桌上睡觉,手背都压红了。
周渔帮忙发习题册的时候从他旁边经过也没多看,喜欢是一种困扰,困扰着被喜欢的人,也困扰着喜欢的人。
言辞一直没有来学校报道,晚自习前,周渔被叫出教室。
李老师打过六次电话,言辞都没有接,如果过了报名日期再插班进来,其它学生会有意见,李老师惜才,不忍心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就这样堕落下去,他要开班会,班会结束还要一个个收学费,所以请周渔去言辞家看看,晚自习下课之前能劝来最好,实在不行,明天早上一定要到校。
就算李老师不开口,周渔也会去的。
言辞不在家,周渔又去台球厅找,还是没人。
台球厅的人告诉她,言辞应该在0719。
0719是镇上的一家酒吧,周渔还是穿着校服,就算只是进去找人也显得格格不入。
周渔问前台,“请问,言辞在这里吗?”
“在啊,在包厢。”
“能不能把包厢号告诉我,我是他朋友,找他有急事。”
前台直接带她过去,“就是这间。”
“谢谢,”周渔刚道完谢,包厢门就开了。
一个矮胖的男人裸着上半身从里面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左看又看,他脸上有道刀疤,嘴里骂骂咧咧地,“姓言的小子跑哪儿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是一家成人用品店老板的女儿,前两年辍学了,听说在跟一个混混谈恋爱,周渔之前在台球厅见过她,她也在找言辞。
说明言辞不在包厢里,周渔就没过去,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有个服务生找领班说厕所被人反锁了,里面的人待了很久,一直不出声,也不开门。
周渔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些不安。
她在领班找人的时候先去厕所敲门,“言辞,你在里面吗?我是周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一道不确定的声音,“……周渔?”
低低的,很沙哑,有些模糊,像是溺水的人濒临绝望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周渔甚至没有听出那是言辞的声音,直到他又自我否认,“不会是周渔的,她不会来的……”
“是我是我,言辞,我是周渔,你把门打开。”
锁扣转动的声响很重,周渔把门推开,看见言辞满脸潮红地靠在墙角,他应该是喝酒了,但又不像单纯喝醉那么简单。
周渔过去扶住他,他身上的热度不太正常。
“言辞,你是不是不舒服?”
言辞突然抱住她,粗声在她耳边说,“我要回家。”
来自深夜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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