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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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重逢02

人类不应当与邪恶生物接触。

若魔法师发现有任何邪恶生物,都应当第一时间报告魔法协会,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将其处决。如果此邪恶生物身怀不死的特性,应当通知魔法协会,将其送往深渊。

深渊位于米尔达斯冰原深处,是将死魂灵的弥留之所,一切原罪与邪恶的归途。

雪豹果然果然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可是它的呼吸微弱得像寒风中的烛火,小腹随着心跳的节律而微微震颤。它疼得连食物也吃不下去了,鼻子上眼睛上全是湿漉漉的汗和水。伊芙琳放开手,它便马上挪开自己的尾巴,伏在地上,发着抖忍痛。

伊芙琳近乎不知所措地怔了一小会儿,站起身,只好去帮它准备清洗伤口的水和伤药。联络魔法协会的空白信笺就摆在桌子前,她犹豫着,最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反正雪豹非常虚弱,她的魔法水平也足以保护好自己。

她这样想着,拿着药,回到雪豹身边。

它休息了一会儿,已经不颤抖了,只是呼吸里依然带着潮气。伊芙琳避开伤口,把手轻轻放在它的背上。它抽搐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对不起,”伊芙琳说,“我不用魔法了。”

她尽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和,一边动作,一边解释:“这个是水,先帮你清洗一下伤口。”

然而那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因为雪豹全身上下都是伤,虽然没有大出血,但破口处仍在慢慢地渗着血,流着脓。

她的地毯全被弄脏了,红的黄的液体在棕色的毛毡上洇成一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伊芙琳会很多种清洁魔咒。她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把雪豹折磨得太痛苦了,每次把消毒水淋上去时,它都会从喉咙深处哼出微弱的呜咽。

可是她也不敢用其他魔咒,不管是镇定的,还是止痛的。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对雪豹产生截然相反的效果。

终于清洗完伤口之后,伊芙琳也累出了一身汗。她站起身,取来了伤药。雪豹抖了抖身上的毛,伸长脖子,继续吃眼前的晚餐。伊芙琳摸了摸它的耳朵,告诉它:“我要准备上药了。”

它撕扯着牛肉,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跪坐在雪豹的侧面,从它的面部和颈部开始涂药。它的眼睛大而圆,让人联想起半透明的宝石,或者蓝水翡翠。眼周的毛色偏深,一眼望过去,便仿佛天生长着眼线一般。一道道新伤分布在脸颊和前额,把原本的斑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是,伊芙琳想,等伤好了之后,它一定长得很好看。

清理完了左边,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再换去右边。雪豹沉默地吞咽着牛肉,只是在她碰到自己的时候,才微微眨眨眼。

远看看不出来,唯有这样近距离为它涂药的时候,伊芙琳才发现,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毛空空荡荡地覆盖在骨架上。在胸腹间随便按一下,就能碰到硌手的肋骨。毛发纠结成一团,暗淡无光。

如果不是还有呼吸,还能动,伊芙琳几乎要把雪豹当成一个死气沉沉的动物标本。

就算是一个邪恶生物,它也活得非常凄惨。

她在心里想,反正都要把雪豹送回深渊,自己送,和魔法协会送,也没什么区别。而且魔法协会的人也不见得会比她更厉害。

她还能使雪豹在这最后一程走得更愉快。

清理工作使人疲惫,伊芙琳擦掉前额的汗,顺便对着地毯使用了好几个清洁咒语。地上立即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雪豹终于吃完了牛肉,还盘子里的酱汁也舔得一干二净。它趴在了地毯上,在她的注视下,发出了小声的呼噜。

伊芙琳捋着它耳朵上的绒毛:“我再看看你的尾巴。”

它抖了抖耳朵,表情看起来安静而温柔。

于是她当是得到了默许,重新坐过去,把那根不太能动的尾巴放在了自己的膝头。被治疗魔咒灼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恶化,但周围的部分依然肿得厉害。她轻柔地摸了摸断骨处,雪豹动了动,呼噜声也停了一秒钟。

她的语气里带了点愧疚:“对不起,没有魔法的话,我不太会正骨。”

而且邪恶生物的恢复能力一般都很强。

雪豹呼噜声响起来,仿佛说,没关系。

伊芙琳把地上的盘子取走,放到水槽里,让魔法开始自发地清洗。雪豹拖着后腿上的锁链,换了个地方,窝在墙边,蜷缩着身体打盹儿。

她拿着破旧的回忆之灯,看看雪豹的皮毛,觉得要是能靠着它读书,或者做研究,一定会很惬意。

不过还是算了,它身上带着伤,而且他们也不熟。

伊芙琳拉开躺椅,在它身边坐下。雪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年轻的女魔法师,又合上双眼,继续打着呼噜休憩。

她开始研究那盏灯。可是灯实在是过于老久,伊芙琳连续用了五六个魔法,它还像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怎么也没法点亮。可能是刻印在二十面体内部的魔法阵已经腐坏,需要她补完正确的逻辑。

这是一项漫长而磨人的工作,伊芙琳觉得自己应当明天再开始。现在太暖和了,雪豹的呼噜声也过于催眠。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自然而然地就昏昏欲睡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把灯放在了圆桌上。

“晚安。”她说。

那个晚上,伊芙琳做了许多梦。她把这些年的人生,全部都倒着走了一回。

她用魔法帮以弗所的王取得战争的胜利。她坐视米利都人的士兵屠杀了一整座城池。她出于自卫,夺去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她走出魔法协会。她告别特维拉族人,并说:“我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

后来,伊芙琳一路走,一路叩问:“我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她不邪恶,甚至还能勉强算是站在了正义与胜利者的那一边。可成千上万的人在她的纵容之下丧生,一整个北部冰原都因此而沦为焦土。

她慢慢地回到原点。一座城堡从冰层中升起,对她敞开大门。满屋子会说话的家具都在欢迎她的到来,长笛懒洋洋地躺在窗前,小布谷鸟钟在二楼吹奏着不知名的歌谣。

“你长大了呀。”长笛说。

“你长大了呀。”小布谷鸟说。

雪豹身形矫健,眼神温柔。它举起尾巴尖,轻点在她的眉心,仿佛是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

你长大了呀。它的目光这样说。

伊芙琳从梦中醒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映着遥远的星光。在这个热带国度看到的星空和北地没有什么不同,一样使人觉得渺小。

伊芙琳想,我是不是其实曾经见过它。

不然为什么在梦里想起雪豹受伤的模样,她会那么难过。

既然睡不着了,她披上法袍,在指尖燃起火花照明,一步步走下楼。雪豹依然伏在躺椅下熟睡,因为得到了庇护与照顾,白肚皮也摊开了,像一团柔软的云。

伊芙琳踮起脚,无声无息地走过去。

她只想着,不要被雪豹的尾巴绊倒,得小心一点跨过去,拿到桌上的灯。可是她忘了它后腿上的锁链,踢中了一小截金属链条。

地毯上传来了沉闷的轻响,雪豹翻了个身,把胸腹重新压到了下面。它的眼睛在夜间能反光,火花映在虹膜上,便成了两团绿莹莹的亮点。

伊芙琳把指尖的火花移到身后,小声道歉:“我吵醒你了吗?”

雪豹摇头。

她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可她最后只是说:“你先睡吧,我明天再帮你看看,该怎么把锁链解开。”

年轻的女魔法师把灯拿走,重新走上楼。空荡荡的城堡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雪豹若隐若现的呼吸声,跟梦里热闹的景象比起来,实在是太安静了一点。

但这也比她一个人好。

独居的时候,她时常一个人,昏睡到天荒地老。

多一只雪豹,就多了一点生活气息。

伊芙琳走进门,把回忆之灯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召唤照明魔法,让房间亮堂起来。为了不让光亮影响雪豹的睡眠,她关上门,又添加了几个隔音遮光的小魔法阵,才开始工作。

她花了很长时间,直到夜色逐渐退去,才修复完第一个魔法回路。因为是阴天,窗外的晨光并不明亮,天空像淡黄色的奶油。伊芙琳拉上窗帘,屏住呼吸,转了一下二十面体的棱。

灯亮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看着一幕景象出现在灯面上,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可惜那不是她的回忆,很可能属于前任主人。

一个瘦削的男人低着头,从心口剖出一团光。

作为一个魔法师,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团光其实是巫妖的灵魂碎片,他正在为自己制作全新的命匣。

隔着灰蒙蒙的灯面,伊芙琳看见了巫妖的神情。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她不由得一怔,心跳也漏了半拍,连忙翻动风灯,换了一面。

啪的一声,灯熄灭了,回忆烟消云散。

先肝再修,爽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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