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重逢04
锁链是秘银制品,金属连接处已经出现了斑驳的锈迹。这不是短期流浪能造成的锈蚀,它看起来已经被穿戴了许多年。
镣环上印着一行如尼文小字。雪豹的后肢挡住了她的视线,伊芙琳慢慢地用指尖摸索,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内容
“第009号死刑犯”。
后面还跟着一个魔法刻印,用以控制锁链的隐现。伊芙琳试着输入魔力,可它却毫无变化,显然是已经被破坏了。
伊芙琳松开锁链。雪豹依然伸着后腿,趴在地毯上。它的肉垫呈现出偏灰的粉色,模样不怎么好看,就像砂纸一样粗糙,表面布满了皲裂的纹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原来你是教会的死刑犯啊。”
它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教会不会判处一只动物死刑,他们只对人和曾经是人的生物进行审判。
而且前十的死刑犯编号,全都是留给巫妖的。她读过相关的卷宗,每一个巫妖——不管是自愿形成的,还是非自愿的——都掠夺过数以万计的生命。
雪豹应当是个熟知变形术的巫妖。
目前在逃的巫妖只有一个,他恰好出现在南方。
伊芙琳觉得自己理当食言,她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把锁链修好,然后上报,然后把它送回深渊。她把手指按在了它的颈项上,雪豹打起了呼噜,被她压倒在地上,露出最脆弱的腹部。
它用一双蓝色的眼睛,不设防地凝视着她。
巫妖很难被杀死,只要命匣还在。所以,她想,它当初其实并不一定要跟着她回家。就算受了重伤,连尾巴也断了,它只需要在陋巷里躲藏几天,就能恢复健康。
那天她取下兜帽,它伏在地上仰望她。
“喂。”伊芙琳说。
雪豹又眨了一下眼。
“你是不是曾经认识我?”
雪豹眨眼,一下。
它的魔力之源已经濒临枯竭,几乎无法与伊芙琳的探测魔咒呼应。只剩一点微小的温暖的能量,像空气一样在她的指尖流过。多奇怪啊,一个巫妖竟然能拥有这么柔和的气息。
她放开它,雪豹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没有起身。
“你是梅里特吗?”她最后问。
它眨眼。
“可是我不记得你了。”
雪豹眯起眼睛,意思是我知道。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你如果变回人类的形态,我们会比较好交流。”
它没有动,只是呼噜声变轻了,听起来如同叹息。
“那就算了。”伊芙琳说。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其实你可以随便转转,我没有要软禁你的意思。”
伊芙琳随便找了个借口,调来了在逃巫妖梅里特的全部资料。通缉令上的画像是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眉骨深邃,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忧悒而薄情。
他在五百年前毁灭了一整座城邦,教会在下面标注道。
对她而言,那都是五个世纪以前的历史。他如今孱弱得甚至咬不开她的防御罩。
伊芙琳记得这张脸。她从桌上拿来了回忆之灯,灯面上的巫妖低着头,长而纤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抖动。
伊芙琳用指尖描绘他的眉眼。他的眸色跟雪豹的一样蓝,也一样冷。
真像。
她想,他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吗?
虽然她很喜欢这盏风灯,但雪豹看起来已经一无所有。如果他想要,伊芙琳没有理由拒绝。
女魔法师捧着灯,一步一步地走下楼。雪豹正抬着头,凝望窗外的飘雪。听到声音,他先是竖起耳朵,然后脸也转了过来。
“它以前是你的灯吗?”
他眨了一下眼。
“我把它还给你,并且帮你修好它,怎么样?”
雪豹望着她,许久没有动静。伊芙琳怀疑自己伤到了他的自尊心,因为她几乎是直白地说了出来——他如今的魔力根本不足以补完灯上的魔法阵。
他的反应却温和得多。雪豹摇了摇头,用牙齿咬住灯的顶端,站起来。他走上楼梯,在二楼睁大眼睛怔了一会儿,然后往三楼走去。伊芙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阁楼,把灯放在了地面上。
他对着顶端的吊索低吼了一声。
“我本来是打算挂在那里,”伊芙琳说,“可这是你的灯啊。”
他眨了两下眼睛。
“你不要吗?”
他不要。
伊芙琳叹了口气。如果雪豹只是一只动物就好了,她就可以摸摸耳朵,然后说一声谢谢。可他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巫妖。她只好顺从他的意思,说:“那我还是得把它修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
“梅里特,”她在他身后问,“所以,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野兽下楼的时候,在她的房门前停驻了一小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伊芙琳卧室里。魔法师的藏品向来没被好好打理过,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架子上。那天晚上,伊芙琳搁置了修复风灯的工作,认认真真地一件件清点。
巫妖看起来不会对人鱼眼泪产生兴趣,猛犸象的头骨对他也没什么作用。伊芙琳看来看去,最后又拿起了装在玻璃瓶里的黑色石头。
她梦中的城堡里有一支长笛,而它令人联想起笛音。
伊芙琳把石头从瓶子里倒出来,它的重量比一般的石头都要轻一些。凑过去闻的话,还能嗅到特殊的气息,不是灰烬和焦土,反而像一颗种子。
她用魔力去探查,焦黑的外壳之下,有一小团微薄的希望之光。
伊芙琳心脏怦怦地跳着,她想,我怎么能一直没注意到这个。然后她意识到了——其实在遇见梅里特之前,她几乎已经把它遗忘在了潜意识的角落里。
就像那座冰原上的城堡,就像回忆之灯映出的片段。
伊芙琳带着这块石头去找梅里特,雪豹却没有待在他惯常的地方。她循着魔法寻找,一步步走到地下室里,看到了那只巫妖变成的野兽。
雪豹在小床前,蜷曲着前腿跪在地上,用鼻尖轻碰女孩玩偶的脸颊。
伊芙琳直觉自己不该撞见这一幕,也不该惊扰他,但梅里特已经回了头。他眼里的薄冰融化了,成了一层水,湿漉漉的蓝眼睛仿如雨中湖泊。她几乎以为他要流泪,雪豹眨眨眼睛,那层朦胧的水光又散了。
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了呼噜的声音。
她缓慢地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向雪豹伸出一只手。裹着希望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她问:“是这个吗?”
雪豹伸长脖子,呼吸急促。
“可是外面很危险,而你的魔力之源还没有恢复。”伊芙琳说,“你要不要先留下来。”
他凝望着她。
“而且,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我也不用再去推算风灯上的魔法阵了。”
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低下头,用舌头卷走了石头。舌尖上的倒刺刮在她的掌心,微痒。伊芙琳把手背到身后,缩着手指,虚握成拳头。
雪豹咬住石头,又踩着楼梯,走回大堂。他右腿上的锁链被拖在了身后,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碰撞出的声响。
伊芙琳跟着他。他在平常休憩的地方停住脚步,将石头放在地毯上,转回来,低低叫了一声。
她问:“怎么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秘银锁链的末端落到魔法师的脚边。
伊芙琳不确定地坐下去,用手抓住那根锁链。“这样吗?”她问。
雪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赞许。
伊芙琳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看着梅里特把石头吞咽下去,仿佛在吞咽一剂苦涩的药。一秒之内,他尾巴上的毛便全部炸开,仿佛受到了强烈的痛楚一般,身体也弹跳了起来。
一只猛兽的爆发力是人类的上百倍,他向前方撞去,力度足以将城堡撞倒。伊芙琳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地窖了——那里的空间过于狭小,更容易遭到破坏: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锁链交付到自己手中,因为当她输入魔力时,它能将雪豹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雪豹挣扎,嘶吼,尾巴伴着风声甩开,砸在她的防御光幕上。随着一声轻响,好不容易养好的断骨再次裂开。伊芙琳咬住下唇,撤除光幕,将所有力量都灌输到锁链中。
他的尾巴垂下来,落在地毯上。雪豹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咬住尾巴尖。他从胸腔发出了哀鸣,跟牲畜濒死时的叫声一样惨烈。
借助魔法的力量,伊芙琳能看到一小团暖光,从雪豹的咽喉处逐渐下移。光团经过的路径上,一寸寸血肉自里而外地撕裂。皮毛四绽,鲜血顺着毛尖缓缓地低落在地毯上。他一边嚎叫,一边发抖,在地毯上痛苦万分地磨蹭着前额。
伊芙琳想问,你还好吗?但她不太能说得出话,握着锁链的双手也在微微颤动。
巫妖的灵魂太污浊了,这团希望之光在逐渐腐蚀他。
光团已经落到了胸口,雪豹侧躺在地上,每一寸骨节都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爆米花炸开,又像乐器的弦一根根绷断。他从爪子到尾椎都在抽搐,肉垫偶尔碰到地毯,就是一小片混着血迹的湿痕。
与心脏融合的时候,光团也开始震颤。它好似一捧白色的火,在他心头摇曳生姿鲜血淋漓地一路灼烧进去。雪豹弓起了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旧伤已经开始愈合,新伤又不断地绽开。他连声音都逐渐哑了,气流穿过咽喉,形成一片虚弱而空洞的嘶声。
伊芙琳屏住了呼吸。她不明白,巫妖分离灵魂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艰难,为什么现在会如此痛苦?
是因为这团希望的外面被裹了一层坚硬的杂质吗?
还是因为那是希望?
白光烧进心脏之后,雪豹终于得以解脱。他松开自己的尾巴,躺在地毯上喘息。伊芙琳放开锁链,他也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眸。
因为他太虚弱,也失了太多血,伊芙琳端来一碗水,放在他眼前。又变出伤药,慢慢地敷在他身上。
他们对受伤和疗伤都有了经验,不必再像上一回那样手忙脚乱。伊芙琳处理好身上的外伤,又把他的尾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雪豹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就撑着自己爬起来,小口小口地喝水。
“还好这次没断,只是有点开裂。”伊芙琳检查完尾椎骨,对他说。
他没有出声。
喝完水后,雪豹低下头,用肉垫踩了踩地毯,呼噜噜地哼出一连串饱含歉意的声音。
“没关系。”她说。
清洁魔咒会让一切都变得干净。
然后就没什么了。雪豹精疲力竭,没过多久,就合上了眼睛。
伊芙琳不打扰他,安安静静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怎么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又见到了地窖里的白骨。另一个高大的骷髅骨架倚在床边,紧紧搂着它,仿若搂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珍宝。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
“我曾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一个声音说。
“他把快乐弄丢了。”另一个声音说。
“再见。”这是她幼时的声音。
在死气沉沉的地窖里,不同的声音交错回荡,形成了一片嗡嗡的回音。在混沌之中,伊芙琳依稀听到了一声闷哼。那是属于人类男性的声线,低沉而隐忍,仿佛实在是承受不住了,才勉强流露出一点难过的意味。
她想回头寻找,却声波推着送着,渐行渐远,走向光明与未来。
天亮了。
男主他不是人!!!他真能忍!!!!这都多少字了还是个动物!!!!
都想开车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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