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再遇
两天前刚下过一场大雪,屋前的雪层已经有半米高,积雪把石头铺就的小路,以及房子周围低矮的木栅栏完全掩埋。已经做好过冬的准备,亚尔曼倒是意外竟然有人来敲门。
保温层填充的大门被外面的霜冻黏住,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门口站着的戚盼檀,让亚尔曼一脸错愕。
他胡须已经全然变白,满脸的络腮胡蓄得很长,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起来粗犷,浓密的眉毛黑中带灰,低垂在深陷的眼窝上,蓝色的瞳孔略显浑浊,但依然锐利。
“谁敲门?”戚罄披着羊绒毯从书房里出来。
亚尔曼侧过了身子。
戚罄身上的灰色毯子掉落在脚下。
戚盼檀朝她飞奔而去,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住,女人腿软地向后踉跄着。
戚罄抬起颤抖双手搂住她,眼眶开始湿润:“天呐天呐,我的檀,是我的檀。”
亚尔曼看到门口还有个人。
周嗣宗双手插在黑色的棉服口袋,静静地看着里面,许久,他才把视线缓慢地拉回面前的亚尔曼身上,见对方认真打量着他。
周嗣宗伸出手,自我介绍:“周嗣宗。”
亚尔曼缓慢握住他的手,厚重的手掌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带着探究询问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周易峙?”
亚尔曼的记忆力很好,这张脸上出现的影子,和几十年前见过的男人有六分像,也是在这个房子里,因为一场冬天的暴雪,他们共处了半年的时间。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他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周嗣宗表情变得惊愕:“你怎么知道。”
“你在这附近的军营待过吗?”
“对。”
“那就是了,你爸妈来看过你,在你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那年雪下得很大,他们在这里待到第二年的三月开春才离开。”
书房的壁炉前放着雪尼尔绒沙发,戚盼檀靠在戚罄的肩膀上。
两人盖着一张毛毯,温暖的橙光将整个房间映照温馨,她们聊了很多话题,从戚盼檀上学到创业。
戚罄的手放在女儿的肩上,她低下头,炉火的光芒将眼中的爱意照得鲜明,像戚盼檀小时候那样,耐心地听着她每天会给她分享的趣事。
戚盼檀抬头看她,戚罄头发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在鬓角处尤为明显,几根银发和黑发混杂在一起。
她抚摸着她耳边落下的头发:“你头发白了好多啊。”
“我已经五十三了,宝贝。”戚罄摸着她肩膀垂落的黑发,感受着她柔软的发质:“倒是你,和我年轻时候多像啊,我真的很幸福,能看到你如今的模样。”
“可你从来没说要找过我。”
戚罄知道她心里的芥蒂。
“你的人生里不只有我,我是你妈妈,这个身份就更应该放手让你去过自己的生活,我的妈妈,她也是这么教我的。”
“况且,我在你大学的时候断了生活费,你不也从来没找过我吗?宁愿自己去挣钱也不联系我。”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亚尔曼,我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戚盼檀揉扯着毛毯上的流苏,不知道该不该将那件事告诉她。
如果她说了,就破坏了两人的关系,他们之后生活在一起,肯定还会因为这件事产生矛盾,戚盼檀不想让她不愉快。
“那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五年前突然要跟我断绝关系,自己跑出国?”
“有人陷害我,我害怕他会伤害你来要挟我。”
“那现在呢?”
“已经收拾过他了。”
戚罄轻笑拍着她的肩膀:“做得好。”
吃过晚饭后,戚罄给戚盼檀准备房间,房子里一共有两间卧室,另一间一直没人住。
“你和他晚上就睡在这里吧,这样应该就不冷了。”戚罄把毛毯边角捏得严严实实,收拾好后,看到戚盼檀欲言又止的表情。
戚罄问:“怎么,难道我猜错了?你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他们没有明说,但身体之间接触的界限,很容易就能窥探到其中的亲密。
“不是,有点复杂。”戚盼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们昨晚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她不说话,便是默认了,戚罄拍拍被子:“那不就好了。”
“妈妈,我没有要跟他结婚的打算。”
“我可从来没有催过婚。”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和他不是男女朋友。”
戚罄走到她面前将她抱住,耐心地解释
“我之所以选择放任你生活,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可以不受约束的事,你什么身份,是由你自己定义,无论是好是坏,你都应该为你自己做主。”
戚罄的开明,偶尔会给戚盼檀造成惶恐,任何事都需要她自己决策,所以她必须一再谨慎,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便不能再有抱怨的情绪。
戚罄睡下后,戚盼檀来到书房,里面只有亚尔曼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高大厚实体型略显驼背,饱经风霜的模样,让人看不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抱歉。”亚尔曼声音浑厚,这声道歉迟了很多年。
“不要把当年的事告诉你母亲,可以吗。”
戚盼檀很少见他乞求的模样。
印象里的亚尔曼过于严厉的长相令人难以接近,戚盼檀一直对他喜欢不起来的原因,大部分都归结于他的外貌和说话时候的态度,寡言少语冷淡,似乎永远不会低头认错。
“你为什么想杀了我。”
“我恨过你母亲曾经有别的男人,你是他们的孩子,不是我的。”
戚盼檀曾有过猜想,和他的理由一样,亚尔曼看起来就是嫉妒心旺盛的男人,他表面看似不在乎什么,实则越是介意。
“我不会原谅你的。”
亚尔曼低下头,减弱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恳求:“对不起,不要告诉你母亲。”
“但我也不会选择去破坏她的心情。”
亚尔曼松了口气,紧握的掌心沁出了汗,他把手掌擦在自己的膝盖,见她要走,以为她是来找那个男人的,便说道:“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戚盼檀回到了卧室,脱掉毛衣,穿着打底衫上床睡觉。
舒适的毯子包裹着她,头沉入柔软的枕头,像被一层温暖云朵包围,上面还有和妈妈身上一样的香味。
恱夏
戚盼檀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融化在了温暖的被褥里,意识一点点陷入沉睡。
“戚盼檀。”
那声音瞬间将她从快要昏睡的意识里拉扯出来,戚盼檀甚至都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别烦我。”她声音囔囔的。
周嗣宗不知何时上床,他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弯起的后背。
“你见过我爸妈,对吗。”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半年,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偷偷看我了。”
床头上摆着一个黄皮的日记本,是周嗣宗在杂物间里找到的,当年他们留在这里的证据,上面有他爸妈的字迹。
靳颍给戚盼檀讲的故事,为了逗她开心,画的一些可爱的卡通图画,以及周易峙教给戚盼檀的梅花易数口诀。
“盼檀你早就见过他们了。”周嗣宗声线抑制不住的颤动。
贴身的针织衣传来潮湿的触感。
戚盼檀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她其实早就想起来了,在进入军营的那一刻。
但戚盼檀不想告诉他,她不愿意和周嗣宗产生任何羁绊,也不愿被命运的说法捆绑,她不想和这个男人发生任何感情上的进展。
戚盼檀打心眼里的讨厌这个控制狂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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