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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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How I wish I could surrender my soul;

Shed the clothes that become my skin;

See the liar that burns within my needing.

How I wish I'd chosen darkness from cold.

How I wish I had screamed out loud,

Instead I've found no meaning.

I guess it's time I run far, far away;

find comfort in pain,

All pleasure's the same

it just keeps me from trouble.

Hides my true shape, like Dorian Gray.

I've heard what they say,

but I'm not here for trouble.

It's more than just words

it's just tears and rain.

……

James Blunt嘶哑的歌声在车厢里缓缓流淌,那歌词一字一句,就像尖锐的刀刺进他尚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荒芜寂寞在心底疯狂生长。

看出来他不想说话,顾靖扬一直保持沉默,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一些。偶尔在红绿灯的时候,他转头向副驾看去,眼底一片担忧。

陈非靠在座位上,略微侧着头,闭着眼,外面的霓虹明明灭灭,光影在他的脸上变幻不定地跳动,一滴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睛缓缓流出,划过鼻梁,在另一边脸庞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在顾靖扬过往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遇到过像陈非这样的人,复杂深邃得令人无从捉摸,每一次觉得稍微了解他一点,没过多久又会发现他依旧深不可测。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喜欢过一个人,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愿离得太远,每一次拿起电话都要犹豫再三。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他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患得患失。

开好车的优势就是,在任何一个小区都可以长驱直入。靖扬把车平稳地停在陈非的公寓楼下,下车绕到陈非那边,拉开车门,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陈非,到了。” 口气轻柔得仿佛怕把他吵醒一样。

陈非睡得迷迷糊糊,没发现顾靖扬动作之中的亲昵。睁开眼的时候,对方俯身站在车门口,黑暗中只有一双眼闪着温暖的光芒。他解开安全带,顾靖扬后退一步让他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习惯性地对保安点头问好。保安手脚利落地在陈非拿出感应卡之前输入开门密码,听到“卡”一声,陈非推开玻璃门,脚步顿住,回头道:“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顾靖扬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过是喝酒,哪有什么可忙的。反正来都来了。”

陈非的胃还在隐隐作痛,多说一句话都难受,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何况他真心觉得有没有人陪着都没差,但想一想,既然没差,随他吧。

他知道自己今天旧病复发纯粹是因为空腹喝酒,进了公寓,他打起精神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点粥,刚把高压锅拿出来,顾靖扬按住了他的手:”我来吧,你去休息。”

“你?” 陈非疑问地看着他,这家伙不是对厨房零天分吗?他对顾靖扬那个乏善可陈的开放式厨房是印象深刻。

“你想吃什么,我来。”

陈非拉开灶台下面装米的柜子,又指着高压锅的盖子,慢慢地说:“一杯米,洗两遍,四碗水,煮到这个红色的栓子涨起来,改中火再煮五分钟,然后关火,等锅里的气释放之后,这个栓会回落,你会听到’叩‘的一声,这样就好了。”

“OK!” 顾靖扬一一默背在心,然后慎重地点头。

“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看到他一副如临大敌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陈非忍不住笑起来,好像胃也没有那么疼了。

走出厨房前,想想不太放心,又加了一句:“栓子没有回落之前,别试图打开这个盖子,还有……别紧张。”

最后一句话令顾靖扬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

他人生中下厨的次数真正是屈指可数,当然他并不是懒,更不是大男子主义,虽然祖父从小就经常在他们耳边念叨“君子远厨庖”,他毕竟是在美帝的西式教育下成长的民主之子,人人平等的平权观念是刻在灵魂里的。

只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别人把面粉和水揉一揉,再压一压滚一滚,就能变成一张pizza饼,而他按照比例弄出来的却是硬邦邦的一块石头面团;人家两颗鸡蛋打一打入锅能做一个omelet,他的蛋液一倒进去不是变焦炭就是变蛋粉渣。

经过几次不太愉快的尝试之后,顾靖扬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善厨庖的事实。与其浪费时间跟自己的厨艺较劲,不如把时间花在擅长的地方,他一向很能认清自己优缺点,扬长避短几乎已成条件反射。 更何况他也不是个挑食的人。

你瞧,刚才那口锅还挺友好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然后开始嘶嘶发出声响,接着就越叫越大声,然后那颗红色的栓子就如同陈非说的那样涨了上去,高压锅的声音也越发嚣张,声嘶力竭地,仿佛里面的气体随时都要冲出来把屋顶掀翻似的。

顾靖扬好几次想把陈非叫过来,硬生生忍住了,如果不是陈非那句“别紧张”,他大概早就落荒而逃了。但是陈非那句话就好像一颗定心丸,也好像一个指南针,告诉他,这个叫声是正常的。

他掐着时间把火关掉,高压锅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然后变成噗噗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宛如天籁的轻轻一声“叩”,红色的栓子果真落下去了,他的心脏才算落回胸腔。

又过了一小会儿,顾靖扬小心翼翼地打开锅盖,看着里面白花花一锅看起来正常无比的粥时,很是惊讶了一番。忐忑不安地尝了一口——粘粘稠稠的米粥,居然是很正常的味道。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盛了一碗端进房间,陈非闭着眼半坐在床上,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

顾靖扬把粥放在床头:“我吵醒你了?”

陈非摇头:“本来也没睡,”目光从那碗粥上挪开,对上顾靖扬的眼,“谢谢。”

顾靖扬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受罪都是幻觉:“总算没搞砸。不过我的能力也就这样了,什么菜都没有,怎么办?”

“我冰箱里有咸鸭蛋,麻烦你帮我拿一个过来。”

那是什么?顾靖扬疑惑道:“咸鸭蛋?不用煮?”

陈非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来中国这么多年,没吃过咸鸭蛋?”

顾靖扬有点窘:“应该是……没有吧?”他从没听过哪道菜有这种东西的。

陈非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顾靖扬赶紧扶住他肩膀:“你告诉我放在哪里,我去拿就可以了。”

“我怕你给我拿个生鸡蛋过来。”

陈非从冰箱里拿了两颗咸鸭蛋:“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不了,我不饿。”

陈非没跟他客气,自己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吃。他其实吃不下,这个时候任何东西对胃来说都是刺激,但是不吃,等下绝对更刺激。

顾靖扬也不打扰他,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杂志。一时之间,客厅里安静得只有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

陈非吃了一会儿,肠胃和思维一起回暖,他转过头去,冲着客厅的人道

“Andrew,你的朋友还在等你吧?”

顾靖扬刚要说没关系,陈非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真的没事了,只是胃痛而已,等下吃个药,睡一觉也就好了。”

顾靖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是不太放心,而且比起去云空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他更愿意和陈非在家里呆着,哪怕就像这样什么都不做。但他同时也明白,陈非说的是事实。

他缓缓站起身,穿上外套,动作沉稳得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OK, call me if you need anything, ”他无意识地用英文说着,“You have a friend here,you know.”

“我会的,谢谢。”

陈非注视着顾靖扬走出去,轻轻的“咔嚓”一声,门板关上,室内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不对,好像更安静了,仿佛空气都凝固的静。

陈非呆呆看了一会儿门板,原来,不是不能分担的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原来有人陪伴,真的不一样。

顾靖扬轻靠在门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却无法吐出心中的憋闷。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陈非跟自己一样,哪怕他喜欢别人,他都会要求留下来,他真的不放心。

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过是一个朋友。一个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的朋友。

顾靖扬回到云空的时候才9点出头,那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嘀嘀咕咕,一看到他,一脸便秘的表情。

顾靖扬随便挑了张临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Kevin跟在他后面,帮他倒了一杯红酒,立刻识相地退出去了。

“你怎么回来了?人没事了?” Max默默观察,看不出顾靖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说我呆着也没差,我就回来了。”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果然不好办啊……

今晚他们俩的革命感情迅速加深,都是拜陈非所赐。

“老大,你……他……你和他……” Simon有些艰难地试图组织语言,却无法组织自己的语无伦次,这也不能怪他,他和Max讨论了半天,越讨论越疑惑,这件事完全超越了他们的想象能力之外。顾靖扬和陈非?难道同志圈里面也流行王子灰姑娘麻雀变凤凰?接受不能啊……

“不用瞎猜了,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顾靖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浅尝辄止,优雅随意的姿态,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Max翻白眼,他想吐槽一句,如果我或Simon突然胃痛,你能那么紧张?忍了忍,到底还是没说出来。感情的事情,各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顾靖扬又不是女人,就算暗恋单恋苦恋,也不需要他们来当知心大姐。

转念一想,心里暗叹,人跟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邪门。萧孟安VS陈非,如果不是因为靖扬,他这辈子都不能想到要把这两个人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不是他势利,他可以很客观很中肯地说,无论是纯粹从男人看男人的角度,还是帮兄弟选对象,萧孟安的条件远远甩陈非不止十条街,但有什么用呢?他老大愣是看不上人家萧孟安,搞得人家现在伤心人别有怀抱。

老大到底看上了陈非什么?想不通啊想不通。

“说正事吧,JP的行程敲定没?”

Max晃了晃手机:“10分钟前刚收到他秘书Delphine的电邮,这次又说要五月份戛纳影展结束之后才能确认。”

果然是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法国人……三个人都沉默了。

Jean Pontallier作为当今法国影坛最有影响力的艺术片大导演,目中无人个性古怪这些都不足为奇,但出于某些原因,对于进入中国这个连好莱坞都虎视眈眈的巨大市场之事,这位叫好又叫座的名导却一直显得不甚热衷。

GMJ已经在他身上花了两年的时间,这两年期间单是顾靖扬就亲自跑了四趟法国,终于让他点头同意过来看一看,结果就只是这“看一看”,他都能从去年9月份拖到现在。

前两天他的新电影刚刚杀青,Max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的首席秘书Delphine女士,对方回复说今天一定会给一个准确的消息。结果,还是拖。

“老大,这个project再拖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咱们确定还要做下去吗?”

Simon的考虑很实际,一个项目拖两年,投入的精力尚在其次,关键是还看不到收益,风险太大,不符合GMJ的投资风格,虽然到目前为止,劳心劳力的大部分是顾靖扬自己,并没有太多动用公司的资源,但是,反过来说,顾靖扬也是公司最大的资源,这个项目——不划算。

再者,正因为JP名气太大,他拍片慢、挑片更慢,没有令他心动的剧本,三、五年他都可以不出一部作品,他手上刚杀青的这一部估计是来不及合作了,而下一部……就算现在花大力气谈拢了,谁知道数年之后又是什么光景?

“当然要做下去。”顾靖扬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们,JP不会进中国;没有JP,我们的电影版图就不完整。”

看了看他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也是他在中国最好的朋友,顾靖扬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这是我在中国最后一个project,我调回美国之后,这边的经营方向我将不会再干涉,因此,我必须在离开之前把这件事解决。”

Max和Simon都很吃惊:“Andrew,你这是什么意思?”

董事会那边明明已经内部通知,等顾靖扬一调回去,就要收回中国分部的自治权。也就是说,到时候中国分部将直接对总部负责,而不像现在是并列关系。

“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中国市场的特殊性,总部那边不了解,难道我们不了解吗?我以为让它独立运作是最好的。”

“但你了解这个市场。董事会清楚这一点,他们不会同意的。” Max做为未来中国分部的CEO,听到顾靖扬这番话,既喜且忧。

“现在我当然是了解的,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市场是不断在变的。”

道理当然是没错,然而事到临头,这些道理往往就被选择性遗忘了。权利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东西,越是身处高位,越难有那个魄力去放弃本可以掌握在手中的权利。

Max和Simon两个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顾靖扬一直是他们真心追随的领袖,所以当年硕士毕业,两个人就毫不犹豫地把前途交在他的手上,跟他共同奋斗,又随他来中国从头开始。

如今他们一个即将升任CEO,另一个掌管公司年收益65%的动画部门,他们以为跟他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却时常被现实冷不丁一拐子敲醒,定睛一看,他们跟他差距,还是那么遥远。

“所以,JP会是我在中国最后一个项目,不计代价,势在必得。”

“老大,JP是一个伟大的导演,这一点我认同。如果这是你的目标,我也会全力以赴去达成。只是,为什么?” Max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收起他那吊儿郎当的表情。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进发行业?”

当然记得。两个人齐齐颔首。

GMJ原来在电影产业的供应链上游,把动画特效做到一流,短短几年便打出名头,好项目源源不断找上门来,公司业绩一飞冲天。接下来顺理成章地上市,纳斯达克已如囊中物,资金将会迅速充盈。那么下一步要如何走?那一段时间,公司几个一同创业的股东讨论了很久。

按照公司当时的情况,摆在前面的坦途不止一条:横向发展的话,不管是往游戏方向发展,还是拓宽电影产业的供应链,那都算是GMJ的特长领域;若要纵向发展,那么按部就班的下一步,应该是参与电影制作,发挥自己优势参股,也能将风险降低到最低。然而GMJ却跳过自己的优势领域,直接介入电影产业的下游发行,虽然主动权更多了,但……风险也高了好几个级别。

当时,顾靖扬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这是我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顾靖扬很少提到“梦想”这两个字,他不是那种天天把理想啊奋斗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凌云壮志的人。他思路清晰、眼神清明,设定了目标就勇往直前;他能说会道,精通所有沟通技巧,但他从不浪费时间宣扬口号。所有人、包括他的合伙人,包括Max和Simon这些把未来押在他身上的同学校友,对这个年轻的掌门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高瞻远瞩,脚踏实地。

因此,当他对伙伴们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冲击力可想而知。他说,那是他“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那场通宵达旦的会议,仿佛在几个年轻的股东心中点燃了一把烈火,激起他们创业之处时的雄心壮志——就算失败,了不起重头再来。于是,在临上市的前夕,GMJ以全票通过了进军电影发行业的决议。

顾靖扬看了看自己的两个朋友,有些话已经不适合在公司会议上公开说,更加不能在董事会说,上市公司有它的游戏规则。但这两人是他的左臂右膀,是中国分公司的支柱,也是他打算信任一生的伙伴。

“我为什么要做电影呢?就像流行音乐一样,电影首先是很有趣的,它可以只是人生的碎片,是喜怒哀乐的缩影,也可以像所有高级艺术一样,开辟鸿蒙,启发智识,影响一整个时代的思想,甚至文明。

我们这些年做电影,能否卖座、收回投资是第一考量,不管那些片子有多烂、多肤浅,因为我们得对股东负责,让股东赚钱。但是我既不是赚钱的机器,赚钱也不是我的终极目的。”

顾靖扬平静地说着,既没有慷慨激昂的口沫横飞,也没有理想主义的面红耳赤,他眼神清明稳重,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他双手交握,淡淡一笑

“如果不是为了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作者有话说

Tears and Rain, 我心目中最贴切的陈非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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