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爱

搜查科事情很多，嘉令承请假的那一周积攒了不少事情，他忙完事情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他去嘉乐的房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他的心一下提起来，他到处转了几圈，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跑起来，在他出门的前一刻，他在沙发上找到了裹着毯子睡着的嘉乐。

躺在沙发里，被柔软的毛毯裹着，呼吸均匀，长发有些垂落在地上，

嘉令承停下脚步，把呼吸喘匀了，才上前。

“怎么睡在这里？”他蹲下来，手摸上嘉乐的脸，轻声问。

嘉乐被他吵醒，睁开一点眼睛看着他，还是很困倦的样子。她像是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还不太清醒。她小声问：“哥哥，当时末世开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抛下了我？”

很多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就像家人之间的大部分时候，因为久别重逢，因为思念和爱，所以很多时候选择心照不宣地粉饰太平。大家都装糊涂，像是把屋子的窟窿用纸糊上，只要看不出来就不会痛。

但她现在是个病人，病人有更加任性的权利。

她看着嘉令承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的指尖发抖，用另一只手握住才止住，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是哥哥的错。”

*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

那时嘉令承正在跟一个项目，忙了一整个季度，连家都很少回。在项目的后期，他一边追项目，一边算着日子，准备嘉乐的生日礼物。

就是这个时候，他接到了父母的电话，知道了嘉乐并不是他的亲生妹妹。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那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夹杂着慌乱的狂喜。他的计划一下被全盘打乱，但他那么高兴，有时甚至连白天上班的时候都会走神。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卑劣的人，但是以另一个身份陪伴嘉乐的诱惑太大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五岁。

他们之间只差了五岁，差得也不算很多，对吧？

这个想法一直萦绕着他，让他在接到嘉乐的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逃避了嘉乐的问题。

他会永远爱她…但如果他想要的不只是哥哥呢？如果他说，他对嘉乐是另一种爱，她会怎么想他？

他脑中思绪繁杂，心跳飞快，那句话就卡在他的喉咙，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脑袋发晕，甚至忽略了嘉乐在对面颤抖的声音。

他最后只来得及匆匆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他以为他可以等到准备好，等到一切都水到渠成的时候，再把爱意吐露。

真可笑，他这一生都运筹帷幄，唯一一次失手，就丢掉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嘉乐没给他机会说出口。

他再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然后就是末世的爆发，最先断的是信号，他没法联系上她，收不到一点她的信息。然后大街上开始有丧尸聚集。秩序一步步崩塌。街上开始出现尸体，丧尸不分昼夜的徘徊，每天都有人死去。三天之后，他的父母回了家，一回来就打包行李。

嘉令承问：“去哪里？”

他的父亲回答他：“安全区，这个地方很快就要沦陷了。”

“嘉乐还没有回来。”嘉令承垂下眼睫，坐在椅子上，“我不会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

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危险，但是嘉令承居然说要等嘉乐回来。

他面不改色地说：“嘉乐已经被我提前安排去安全区了。”他说，“坐的动车。”

嘉令承不信：“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母亲在旁边开口：“她知道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心里还有芥蒂，所以自己一个人提前出发了。”

父母都这么说，嘉令承最终还是信了。

之后的回忆变得模糊不清，嘉令承还记得那个早晨，连绵的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从天而降的雨水将城外的血迹冲刷殆尽。传消息的人在白天敲门，带来动车在路上被丧尸围堵，整辆车侧翻进湖水的消息。带来消息的人说，所有人淹没在水中，无人生还。

母亲转过头，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她转过头，低声说：“阿乐……没了。”

她活着的时候，母亲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嘉乐，在她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母亲终于叫了她的小名。

嘉令承的胸口一下梗得上不来气，他用手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有点苦难，心脏跳得发疼。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消息，竟然身体已经提前一步做出了反应。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有点想笑，他的妹妹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那么小，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他准备的礼物还没来得及给她，就在路上遗失了。本来他想，等到再见到她时，再给她补上。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呢？

他呼吸急促，脑子一阵一阵发黑，他尝到浓郁的铁锈味，原来是犬齿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大概最后是昏倒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含泪的眼睛。

她哽咽着说：“你的头发……”

嘉令承不明所以，转头去看镜子，看到自己头发已经变成了银白一片，像是落了一层白色的雪。

他还不到三十岁，竟然一夜白头。

……

他的讲述从动车开始，断断续续，仿若呓语。回忆那时的事情让嘉令承很痛苦，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早晨，感觉心脏在胸膛里一点点变凉。他站在门口，却仿佛到了那辆列车上，感觉到水一点一点淹没他的全身，冰凉的湖水从脚尖一直浸到胸口。

他没有保护好嘉乐……如果他当时在电话里不迟疑，是不是她就不会有事？

第一页就是已知异能者异能排行。(9)

他冰冷的手被轻轻抓住了，是那种小孩子一样的抓法，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嘉乐从沙发上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头发翘翘的，他在她灰色的，平静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煞白的脸。嘉乐被毯子裹得很紧，像一只蚕宝宝一样伸出另一只手，抱了抱他。

“我没事了，哥。”她轻声说，“你也没事。”

姜寻云坐在床角，她很安静，但是她的丈夫还是在睡意朦胧中发出了一声呓语，问她：“怎么醒了？”

姜寻云低声说：“我梦到嘉乐了。”

好神奇，她对这个孩子一直没有什么关心，但是在失去她之后，却经常会梦到她。

梦到的都是一些小事，她小时候不喜欢哭，睡在婴儿床里，一见到她就会露出笑容。姜寻云有点好奇，伸手戳戳她的小圆脸，嘉乐就笑起来，吐一个圆圆的泡泡。姜寻云皱眉说脏死了，但还是用她的围嘴帮她擦干净。

更大一点之后，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爱笑了，一直板着张脸，冷冰冰的，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孩子。但她很爱妈妈，会经常送她一些自己做的礼物，吃饭的时候坐在她身边，偷偷在桌下牵她的手。她对别人都很冷淡，唯独在面对姜寻云的时候，像是怎么赶都不会灰心的小狗。

姜寻云胃不好，于是嘉乐会记得帮她煮红枣水，柜子里的威士忌会被偷偷换成金骏眉，只要她回家，就会有煲好的鸽子汤。

姜寻云觉得她好傻，这些东西保姆不是都能做吗？有什么必要她自己去做呢？

嘉乐高中的时候，姜寻云有一天翻东西的时候找到了她的日记本，日记本没锁，一翻开就看到她写的内容，她竟然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字迹漂亮，铁画银钩，可惜被水泡得有点花了。

她写：为什么妈妈不爱我呢？

姜寻云那个时候觉得她真是矫情，屁大点小孩知道什么爱不爱的呢？但后来那么久的梦魇中，她总会梦到那个还没那么成熟的嘉乐，眼泪汪汪地问她，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她坐在床角，看着窗外的云被一点一点照亮，像是雾一样的青色，她注视着那片云。

想，从小带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爱呢？

只是那爱太微薄，藏得太深，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终于成疾，像一片薄冰一样刺痛她。

她可能发呆得太久，丈夫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只有她自己半梦半醒地陷在这场梦里。她想，当时做出这个决定，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联系不上她，难道让他们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吗？

但是有个声音问她，如果当时失踪的是嘉令承，你也会这么毫不犹豫地离开吗？

也会连一张纸条都不留，一点物资也不剩，毫不犹豫地离开吗？

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又出现了，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很轻的问：“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那个有着灰绿色眼睛的男人，他说：“她在发烧，很难受。您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她到底对她的女儿忽略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连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呢？柳八思五期骝思久吾顿顿肉

那点轻微的隐痛终于变得剧烈到无法忍受。她捂着胸口，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眼泪。

那个爱她的女儿，已经被她亲手杀死过一次了。

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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