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

那天宋侑安和梁南絮打架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医院，正好这时候嘉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嘉令承再三考虑，最后还是松口，允许外人探望。

来探望的人比嘉乐想象中还要多，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人也来到她的病房。探病的人来来往往，带来的郁金香堆满了床头柜，珍惜的水果在她的床边堆成小小的山，散发出馥郁的水果香气。

锋利的白瓷水果刀将苹果皮一点点削下，打着卷落在盘子里。孟栀坐在床边，削完苹果，苹果皮一点没断，她点点头，先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味道不错。

陆心怡刚哭过一场，正拿着张手帕擦眼睛，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确定嘉乐真的没事之后，她马上又高兴起来。解药问世，主城迎来新气象，人来来往往，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消息。现在正是乱的时候，她消息灵通，趁着这段时间小发了一笔横财。

“你知道吗？”陆心怡笑眯眯地说，“我听说研究所封你为突出贡献者，要给你发奖金。”

嘉乐躺在床上，她这段时间心安理得当咸鱼，盖着床被子。听到有奖金，她才支棱起来：“给多少钱？”

“这个不知道，”陆心怡摇头，“但听说是很大一笔，研究所还要送你房子——突出贡献者有两个，另一个人放弃了奖励，没准可以叠加在你身上。”

她说完，立马倚在嘉乐的床边，露出一双小狗眼：“苟富贵，勿相忘……富婆姐姐以后别忘了我。”

孟栀笑了一声：“出息。”

她抬头看嘉乐，“说真的，末世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末世结束的消息刚传开，四处都乱七八糟的，主城原本四家并立的局面也会迎来巨变，四个安全区的局势也变得不一样了。在浪潮中，嘉乐不过是一支小舟，左右不了什么。但她现在是一条很富有的小舟，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想干什么。

“我打算出去旅行吧。”她遐想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以前在南院的时候，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有空了，我肯定要出去旅行。”

看看剩下的几个安全基地，看看山川湖泊，连天的野草，与天空同色的湖水。等旅行完了，又能回到自己的家里，有亲人在等着她。

“还有……”嘉乐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去大学看看。”

她高三冲刺都快熬过来了，偏偏高考前末世爆发，没能去到大学，果然还是很遗憾。

“对了，”嘉乐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孟栀，“天命怎么样了？”

那个陪着她走过长长台阶的人工智能，在她醒来之后就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

孟栀摇头：“你说排行榜第一的天命？我们都没见过它，怎么了？”

嘉乐这才反应过来，天命是不为人所知的人工智能，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她笑了下，说：“没什么。”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像是之前提心吊胆了太久，于是刚好趁着这个时间补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听见有细微的响声，一抬头才看到沈晦坐在她的床边，正在削一个梨。

第一页就是已知异能者异能排行。(32)

她没吵他，就看他一个人用小刀完整地削下梨的外皮，在他最后剩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叫他：“沈晦。”

沈晦的手顿了一下，梨皮就断成了两截，落在盘子里。

他抬头，看见她因为恶作剧成功眯起来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起，带着点狡黠，让看的人心里也泛起点甜意。

这个样子，比当时他赶到时看到的苍白样子，好多了。

嘉乐蜷在被子里，裹成了个蚕宝宝，冲他张开嘴，说：“给我吃点梨。”

下一秒，沈晦把整个梨都放到她嘴里，嘉乐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响，梨水的汁液迸溅，味道很清爽。

“怎么不切一下？”嘉乐把一口梨咽下去，问。

“不可以，”沈晦冲她笑了下，说，“不能分离。”

明明是个挺厉害的异能者，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不知道多久了，居然还像是个迷信的老人家一样，信这些。

在嘉乐啃梨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把房间收拾了，拖了地，还把窗户推开透气。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啪嗒作响，他把窗帘规整到一边，系上了扣子。

嘉乐觉得想笑，就真的笑出声了，她靠在床头，懒洋洋地问他：“你现在做家务很熟练了啊。”

不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板着一张脸，就只会擦枪。现在居然也会主动做家务了。

沈晦坐会座位上，把盘子里她不要的梨皮捏起来，放进嘴里。梨子很甜，汁水丰沛，皮也带着清香，被他嚼碎了，一点一点吃进肚子里。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以前是个怎样心高气傲的人，现在甚至还捡她不要的东西吃。

“是你教得好。”他有些无奈地说。

“这是秘密。”长T老阿姨后续追更

“这是秘密。”

106

在那天之后，嘉乐发现沈晦经常会来看她，有时候会带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帮着打扫一下病房的卫生。他是个话挺少的人，嘉乐有天醒来，发现他在窗户旁边织围巾。

冬天的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亮他的脸侧，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毛衣，旁边就是一小盆薰衣草，衬得他很温柔。他低着头，正在织一条淡紫色的羊绒围巾，动作熟练，围巾织了一大半，已经很成型了。嘉乐刚醒来有点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被他举着织了一半的围巾套了个满怀，一圈两圈，刚好把她绕满。

“喜欢紫色吗？”他问。

嘉乐被套在围巾里，柔软的羊绒遮住她一半下巴，她眨眨眼睛，说：“喜欢。”

她刚睡醒，又在很安全的地方，于是闭着眼，很温顺地任他摆弄，反正沈晦一向很有分寸……

她刚这么想，就感觉到一点热乎乎的鼻息，他低下头，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发出“啾”的一声。

“对不起，”他笑，“太乖了，忍不住。”

他见好就收，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把围巾一圈两圈绕下来，闲话一般说：“我还想着，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就换一个。”

嘉乐看他一眼，问他：“怎么突然开始织围巾？”

“追你啊，”沈晦慢悠悠地说，“我以前没有追过人，从现在开始试。先织围巾，后送便当，烤小饼干，之后还要约你一起看电影。”

他们的感情好像倒了过来，先上了床，彼此打得你死我活，后来又勉强和解，直到现在，他才开始一点点追她。

“我现在可以拒绝吗？”嘉乐看着他。

“不好吧，”他冲她笑，狼一样的绿色眼睛，却不显得危险，“你要是恨我，你应该放任我为你付出，先搞到我的钱，再搞到我的人，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再把我狠狠甩掉。先虐身，后虐心，这才是上策。”

满嘴歪理。

嘉乐叹了一口气，说：“随你吧。”

她也是从嘉令承嘴里听说，当时她送到医院，情况危险，身边没有血型一致的人。是沈晦及时驱车赶到，给她输的血。

有时候真是神奇，她当时被骗着喂给沈晦的血，他用另一种形式还给了她。

嘉乐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嘉令承帮她办手续。在花园里，她终于又见到了文森特。

文森特看起来也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清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躲在树荫的角落里偷偷看她。被她发现，高挑的男人转身就想走，被她快走几步拉住衣角。

“文森特，你跑什么？”她拉住他。

文森特冷着一张脸，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一样不看她，想把自己的衣角抽出去。嘉乐攥紧了布料，问他：“你还想躲我一辈子不成？”

他顿了一下，这才开口：“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比谁都要早的发现试验成功，他冲进实验楼，看见奄奄一息的嘉乐，和烧毁了的天命主机。

之后的事情都像是蒙着一层雾，他站在病房门前，和嘉令承起了争执。然后就是养病，研究所的庆功宴，无休止的善后工作。他对那些兴致缺缺，只敢在无人的时候远远看一眼嘉乐的病房。

他不敢来见她。

天命的主机已经完全烧毁了，在它留下的黑匣子里，层层叠叠的数据流里夹杂着她的名字，只言片语她的事迹，像是呓语。它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观察她，越往后记载越多，一页两页，人工智能乐此不疲地记录着她。

文森特看过之后就销毁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他的成就，功绩，光明万丈的未来，都是从嘉乐身上得来的。

嘉乐不知道他纠结了那么多，但大概能感觉到他的愧疚。她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问：“你是不是在向我道歉？”

文森特点头。

“我原谅你了。”她看着他，说，“文森特，你要原谅你自己。”

文森特愣愣地看着她，在他们之间，她永远是更坚定的一个。她好像天生就不会动摇，像一柄薄刀，一出鞘就会亮出雪亮的刀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别开眼，轻声说：“研究所的奖金，我会帮你争取到顶格。”

……

他们两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一下实验的事情，博士亲自认证，实验确实成功了。虽然不知道丧尸病毒是从哪里泄露的，但它现在已经不足为惧。

“0036是个特殊个体，”文森特解释道，“它也会变回人类，但是速度会比普通丧尸慢很多。”

“异能者的异能也会逐渐退化。”文森特说，“预计在大约十年之后，一切又会变成末世前的样子。”

丧尸慢慢消失，异能者也慢慢消失，世界变回原来的样子。像是奔驰在岔路上的火车，又一次回归了轨道。

“天命呢？”嘉乐问，“它怎么样了？”

文森特的肩膀上没有那只虎皮鹦鹉的痕迹了。

“它……”文森特犹豫了一下，“它的主机已经彻底烧毁了，原因可能是，它在实验的最后偏离了原始程序……”

有可能吗？人工智能在最后一刻偏离了原始程序，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命运的人工智能。有什么理由违抗自己的初始程序。

但文森特莫名觉得这就是理由。

嘉乐“噢”了一声，她好像没有很吃惊，也没有很难过。她看着从树影间落下的一点点阳光，有些突兀的想起那天晚上，天命在她耳边一直碎碎念。在她失去意识之后，它好像也在喋喋不休地跟她说话，机械臂轻碰在她脸上，像是一个告别。

“嘉乐，”文森特问她，“所以，你十八岁的愿望是什么？”

嘉乐抬起头看向他，她笑了下，说：“这是秘密。”

岁岁无虞，长安常乐【正文完结】

107

在第二年的秋天，末世的余波终于结束。火车和铁路又重新开通，废弃的城市慢慢恢复生机，四处又有了文明的痕迹。

第一个恢复的，是学校。

嘉乐离开主城，在四处旅行了一年之后，重新拾起课本，进入学校读书。进学校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认识新同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教室。

文森特抱着一本教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披风，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他穿着皮鞋，板着张脸。走进教室，一句话没说，直接背过身就开始写板书，一副想要马上讲完课走人的样子。他写完板书，刚想叫所有人自己看，就看见嘉乐在底下，眯着眼睛，朝他小幅度招了招手。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文森特眼睛睁大了一点，他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立马开始翻教案，看看应该从什么地方讲。

在年初，研究所的奖金就已经批下来，真是好大一笔钱，足够嘉乐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听说还分了一套市中心的公寓给她，现在还在装修。春天刚过，文森特关于抵御丧尸病毒的论文成功见刊，引起了巨大反响，并列第一作者是嘉乐。现在出的最新版教科书上，他们俩的照片排在一起，底下是将近一整页的研究事迹。

阴差阳错，文森特当时许的愿都实现了。

0036号实验体——梁南絮，一年过去，他仍然是没有完全的变回人类，但也大差不差了。他的体温接近正常人类，神智清楚，擅长各类基础学科，尤其擅长物理。但他的异能依然很强，没完全被削弱。研究所的观察员说，有时看到他的影子自己在动，在打哈欠，膨胀成两三倍大，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也许是眼花了？

总之，梁南絮现在还是需要定时去研究所复查，接受监管。不过他现在是主城最受欢迎的心理医生。末世中有太多人心理受到创伤，梁南絮的催眠异能至少能让他们睡个好觉。

第一页就是已知异能者异能排行。(33)

嘉乐坐在座位上，她本来是想好好听课的，但文森特实在不适合当老师，他的思路太跳跃了，经常从开头直接跳到结尾。为了提神，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看了两眼异能者论坛。

异能者论坛一如既往热闹，不过自从末世结束，异能者论坛也迅速转型成为了八卦论坛。宋家两兄弟依旧是八卦的中心，宋侑安在末世结束之后继承家业去从了商，他做决策雷厉风行，已经拿下了好几个大生意。宋侑泽则是继续当佣兵，大部分时间在城外调查。论坛的首页帖子，就好几个讨论他们的。

嘉乐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标题，就看到顶端弹出来的对话框。

【宋侑安】：回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宋侑安】：定了你喜欢的餐厅。

她还没来得及说她回来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这两兄弟都像是没有工作一样，三天两头出现在她旁边。

嘉乐回家前的最后一站是东院，沈晦的家乡在那边，所以他们两个结伴而行了一段路。回到主城后，嘉乐来上学，沈晦则也开始逐渐上手家里的生意，他佣兵干得口碑很好，嘉乐经常能看到有人在论坛里想找他组队。

嘉乐无视了叮呤咣啷的论坛信息，刚打算看一看新的消息，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桌旁边敲了敲。她转头，看见文森特居高临下的目光，他为了显得更有威严，戴了一副金丝的眼镜，看起来有种微妙的冷感。

“同学，”他说，“回答一下这道题。”

嘉乐站起来，看到一道复杂得题都读不懂的题，光是题目就有三行长。她看着黑板，听到后面不止一个人小声给她报答案，她凝神听了听，选了个靠谱的，说：“选C。”

文森特轻笑了一下：“说说，为什么选C？”

嘉乐：……

重拾学业比嘉乐想象得要辛苦一些，特别是文森特教授喜欢时不时就把她点起来回答问题，还把她选成了课代表，时不时拉到办公室开点小灶。她在学校里新交的朋友都怀疑她是不是得罪过教授。

……也许是得罪过吧。

嘉乐回到学校上课，嘉令承也重拾了他以前的习惯，动不动就带东西来看她。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下了班就来找她，黏糊得比高中那会儿还过。

嘉乐跟文森特打了个招呼，坐进了副驾驶。嘉令承把杂志放在嘉乐的腿上，打着火，不经意地问：“你的新房装修好了，要不要去看下？”

嘉乐以前有去看过那间公寓，就在市中心，面积不大，但是朝向很好，嘉令承一手包办了所有装修，说要给嘉乐一个惊喜。在去新房的路上，她想，以前宋侑安老跟她炫耀说在主城有两套房，她可算也有了一套自己的房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有点恍惚，钥匙在锁孔旁边晃了几下都没插进去。半天才把门打开。她推开门，感觉自己被细细碎碎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淋了一头。她用手一抓，原来是彩带。

她心里有了某种预感，手在墙边摸索到灯的开关，摁下。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嘉乐被一个人扑过来，抱了个满怀。原来是陆心怡，她像是毛绒绒的小狗，手臂紧紧抱住她，脑袋抵在她的肩窝，体温灼热，她大声说：“surprise！”

嘉乐抬起头，看见满屋子的人，还有客厅墙上贴着的，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

她都快忘记了，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朋友们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她的房子并不大，但是刚好放得下她的朋友们。还有些人不请自来，大爷似的坐在沙发正中央，过长的腿不自然地弯着。宋家两兄弟坐在沙发上，宋侑泽朝嘉乐眨眼睛，宋侑安在喝一杯果汁，两个人都像是出席晚宴一样穿着西装和西裤。

她其实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一下面对那么多人，她有些无所适从，嘉令承向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坐在了人群之间。她刚开始有点紧张，但慢慢也放松了下来。嘉令承坐在她旁边，微微歪头，唇就贴近她的耳侧，他轻声说：“我早就想给你办的。”

是她迟到了很久的生日礼物。

电视里放着节目，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嘉乐听见大家小声聊天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感觉很温暖，甚至带了点满足的困意。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梁南絮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蛋糕，很奢侈的水果蛋糕，模样一言难尽，但用料特别扎实，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堆满了水果——很有可能是某几个人自己做的，放在嘉乐面前。

灯被关掉了，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嘉乐看到摇曳着的烛火微光。她被簇拥在人群中，嘉令承就在她的旁边，她的朋友，她在乎的人，都在安静地注视着她。

嘉乐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她闭上眼睛，想：希望我爱的人都能平安健康，希望我能一直有能力保护他们。

希望这样安逸又普通的生活，能一直过下去。

她鼓起腮帮子，把蜡烛一口气全吹灭了。周围响起起哄一样的欢呼声和掌声，有人趁机放了一发礼炮，彩色的小亮片飞得到处都是。嘉乐忍不住笑起来，她转头去看嘉令承，他的眼睛在烛火中发亮，看起来很柔和。末世结束，再没有什么会把他们分开。

在秋天结束的时候，二十四岁的嘉乐，终于实现了十八岁的梦想。

从此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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