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召见
入天衍殿,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琅翎自入殿之后照常修习,不显山不露水。
可他那入殿考核时的表现,却早已在宗门里传开了——剑心关前,问心剑碑光华大盛、十息不灭,那剑心纯得连首席大弟子沈清雨都为之动容。
更有好事者翻出他斩金丹凶兽的旧闻,说他连那赤睛天目蟒的三昧毒火都毫发未损。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底还是传到了神诀峰,传进了那百鸟朝凤殿里。
这一日,琅翎正自天衍殿出来,忽见一道金红流光破空而至。
流光散尽,一名面容冷峻的内门执事居高临下,朗声道:宗主有令——天衍殿弟子琅翎,即刻上神诀峰,面见宗主!
琅翎眯了眯眼,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遥遥一揖:弟子领命。
神诀峰依旧是那座最高的峰,满山梧桐赤红如火,那九十九级赤金长阶在晨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琅翎拾级而上,衣袍猎猎,这一回,他比上一回走得还要稳。
殿前,凤九霄依旧负手而立。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背对着他,就那么正正地立在那里,那赤金眸子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起,便一直锁在他身上。
琅翎在阶前停步,躬身道:弟子琅翎,见过宗主。
免了。凤九霄道,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压迫,你过来。
琅翎便上前几步,垂首站定。凤九霄没有绕着他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才淡淡开了口。
本座听闻,你在入殿考核时,剑心纯得连问心剑碑都亮了十息。
她道,那朱砂般的唇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听闻,你斩那赤睛天目蟒时,那三昧毒火竟烧不坏你。
她顿了顿,那双赤金凤眸骤然一凝:一个筑基弟子,剑心纯如寒星,肉身又火毒不侵。琅翎,你说,这世上,可有这般巧合?
琅翎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弟子也不知。兴许,是弟子天生异于常人。
天生,异于常人。凤九霄重复着这六个字,凤眸深处似有极快的一点火星一闪而过,那本座,倒要亲自验一验了。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手纤纤玉指,白得几乎透明,可指尖之上却噗地一声窜起一缕赤金色的离火。
那离火极小极细,如一根燃烧的金线,可它一出现,整座神诀峰的空气都骤然灼热了几分,满山的梧桐簌簌低下了头。
你,不躲?凤九霄道。
宗主若要试。琅翎垂首,弟子便不躲。
凤九霄闻言,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屈指一弹,那一缕离火便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扑向琅翎的胸口。
若换作旁人,这一缕离火足以焚金熔铁、将人烧成飞灰。
可琅翎就那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滋啦
那离火撞在他胸口,只冒起一缕青烟,便灭了。连他的衣角,都没烧着半分。
凤九霄的眼神变了。好。她低声道,那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好一个,火毒不侵。
她说着,眉心火焰纹骤然亮起。
一股磅礴的威压自她身上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那是凤凰之威,百鸟之王至高无上的威压。
威压一出,整座神诀峰的梧桐都簌簌弯下了腰,百鸟噤声,万兽俯首。
而那威压,尽数压向了琅翎。
这威压比方才那离火更重更凶。
若换作旁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在这凤凰威压之下也要当场跪倒、心神俱裂。
琅翎却只觉得身上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山,那山压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滞,可也仅此而已。
他的混沌道体,先于五行而生,超乎五行之上。
这凤凰威压虽是神兽之威,却终究脱不出那火之极致、阳之极致的范畴,既是五行之属,便伤他不得。
他就那么站在那滔天的威压之中,身姿纹丝不动。
那威压如巨浪拍在他身上,却如拍在一块万年不化的礁石上,只溅起几点无关痛痒的浪花。
良久,那威压缓缓收了。
凤九霄站在他面前,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那眼底惊疑、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味交织翻涌。
一个筑基弟子,火法不侵,威压不惧。她缓缓道,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异样的起伏,这天下,能这般站到本座面前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浅,却让满殿的灼热都为之一滞。
琅翎。
她道,本座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可也正因看不透,本座才要把你留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
自今日起,你随侍本座身侧,本座要亲自看看你。
若你当真无碍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地望着他:本座,亲自栽培你。
当夜,琅翎被安排在峰下的客舍歇息。可他并未真的去歇息。
夜深了,他盘膝坐于客舍之中,极乐天眼缓缓睁了开来,隔着那重重楼宇,望向了神诀峰之巅。
他看见了那百鸟朝凤殿内。
凤九霄褪去了那身金红凤袍,只着一件暗红的中衣,那火红长发也尽数散了下来,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在她的身后。
她立在那一座极旧的屏风前,那屏风绣着百鸟朝凤之纹,是她那失踪百年的亡夫亲手所绘。
凤九霄站在那屏风前久久没有动。
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屏风上的凤凰,那赤金眸子此刻却不再凌厉,而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水光极快便被她敛去了。
可琅翎看见了。
这一眼,他便知道,这独守空殿百年的女王,那忠贞的墙、那封压的欲、那眉间的落寞,都还原封不动地藏在那金红凤袍之下,一如他初见时所窥见的那样。
凤九霄。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守节百年,那堵忠贞的墙,很牢。可越是牢的墙,塌起来,才越是惊天动地。
他缓缓闭上了眼。
心中,那夺其忠贞的第一步已然成形。
以极乐幻境,幻出她那亡夫的音容,诱她于幻境之中缠绵,待她醒来,便已失身。
忠贞,尽碎。
不着急。琅翎低声道,你跑不掉。
而此刻,他离她已经很近了,近到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日,天刚亮。
凤九霄便传下了法旨。那法旨不是入殿,也不是什么赏赐,而是一道令满宗上下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琅翎,自即日起,随侍本座身侧。
此令一出,满宗哗然。
随侍宗主身侧,这是何等殊荣?
便是那些长老、真传,也未必有此际遇。
这琅翎,一个入宗不过数月的筑基弟子,先是入了天衍殿,如今竟又被宗主留在了身边。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更有人暗暗心惊——宗主这是要亲自栽培这人了。
琅翎接了法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笑。
随侍身侧,说得好听是殊荣,说得难听便是观察。
这位女王宗主,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地看着,直到确信他没有问题。
可琅翎又岂会怕她看?是,弟子领命。他躬身应道。
下峰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诀峰之巅。
晨雾正浓,那峰如一根赤红的剑隐在雾中。
他望着那峰,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留在你身边,正合我意。
因为只有离你足够近,我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才能在你最不经意的那一刻,把网撒下去。
下一个,便是你,凤九霄。
而与此同时,那神诀峰半山腰一处极隐秘的山涧里,上官云曦正蹲下身,将最后一枚法阵的符石埋入了那山石之下。
她直起身抬起头,望向那峰巅,细纱斗笠下,那双法纹紫眸缓缓亮起。
第一座淫欲法阵,成了。
这,只是她传教人之路的第一步。
而天衍殿中,沈清雨按剑,独立于窗前。
她望着那从神诀峰方向传来的喧哗,那一双雪白冷眸极冷极静。
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那颗无瑕剑心,此刻正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自那日离火试探、凤凰威压压身而不折之后,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诀峰,做了凤九霄的随侍。
这一留,便是月余。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养成习惯,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这个习惯。
初到神诀峰那几日,凤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审视。
那两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肉骨魂。
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属于合体中期大能、属于百鸟之王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悬在他头顶。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一个十五岁的人,被宗主破格留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过伶俐、太过机敏,反而惹疑;若是太过木讷、太过怯懦,又会让她失了兴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恰到好处地安静,恰到好处地周到,恰到好处地……熨帖。
于是这月余,他把随侍二字,做到了极致。
凤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
凤九霄议事,他在旁奉茶。
凤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热帕。
凤九霄要查什么宗卷,不等她开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递到了她手边。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起初,凤九霄不以为意。她是宗主,身边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从,她见得太多了。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是讨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脸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头。
她还没开口要茶,茶已温好;她还没皱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轻重缓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声不响,却总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现。
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道: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
第十四章窥欲时,他便知那是她亡夫亲手所绘。
如今再看,屏风依旧极旧、极破,却擦得纤尘不染,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显眼处。
这屏风,凤九霄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可认得?
弟子不认得。琅翎道,只知宗主极是爱惜它。
爱惜……凤九霄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这满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转过身,赤金凤眸直直望进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这是谁所绘?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凤九霄没再追问。她只是那般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好。这月余,你从未问过本座一句私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不问,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琅翎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尊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倦意的凤凰,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弟子是宗主的随侍。
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呢?
这话问得突兀。
琅翎却只平静地道:弟子遵命。
殿内一时静极。
凤九霄望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她那座忠贞的高墙,已然裂开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而那人,什么都看见了。
月余的随侍,让琅翎摸透了一个秘密。
凤九霄的作息,极有规律。
白日理政、见长老、听各峰回禀;入夜后,才得空批那些积压成山的宗卷。
而她批卷,必到深夜,过了子时,才会觉出渴来。
凤凰属火,至阳至热。她喜饮热茶,且不是一般的热,是刚沏好、滚烫入喉、一路烧到胃里的那种热。
这月余,琅翎每日夜里,都会在她最渴的时辰,奉上一盏火岩茶。
茶是宗内赤岩峰所产,叶片卷曲如螺,入滚水舒展开来,茶汤金红透亮。火岩茶性烈,最合凤凰的脾胃。
这一夜,子时刚过。
琅翎端着茶,立在殿门外,已候了片刻。
殿内烛火昏黄,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光。他侧耳听了听,殿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已有些滞涩——那是倦了。
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
声音懒懒的,已没了白日里的凛冽。
琅翎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暗沉。
凤九霄斜靠在凤椅之上,一手执笔,一手支着额角。
那斜挽的红发,不知何时散下几缕,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多了几分难见的疲惫。
琅翎走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到案角,退后一步,束手而立。
火岩茶。他道。
凤九霄连头也没抬,只伸手,执起茶盏。
指腹贴上盏壁的一瞬,一股恰到好处的滚烫,透过赤金盏壁,暖进掌心。
茶是刚沏好的,热度却已被他掐算得准准的——正烫,却又不至于伤人,是最宜入口的那一分寸。
凤九霄垂眸,呷了一口。
滚热的茶汤入喉,如一道暖流,自喉间一路烧到胃里。她眯了眯眼,眉心的倦色,被这一口热茶,熨得松缓了几分。
你倒是有心。她道,声音懒散。
弟子分内之事。
分内?
凤九霄嗤笑,本座这殿里的侍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他们没一个,能算准本座几时渴、几时乏、要喝几分热。
偏你一个,回回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那人,凤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又似带着几分兴味: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本座身边,安了什么眼线?
琅翎闻言,失笑摇头:宗主说笑了。弟子日日守在殿里,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怎知本座此刻会渴?
弟子随侍月余,看得多了,自然……
自然什么?
琅翎抬起眼,直直望进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殿内烛火昏黄,那眸色却依旧灼灼,似有火星暗藏。
他沉默一瞬,才道:自然,是把宗主放在心上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静。
凤九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她盯着眼前的人。
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眉眼尚未长开,却自有一股子超出年纪的沉静。
那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说出这样一句近乎逾矩的话时,却偏偏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偏是这份坦荡,最是戳人。
凤九霄移开目光,望向那扇屏风。夜色里,屏风上的凤凰赤焰黯淡,只余金线幽幽流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
琅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本座有多人,没听人说过这话了。
琅翎垂眸,没有接话。
久到,本座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她低低地说,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琅翎心头微动。他知道,这一刻,便是这月余以来,凤九霄心防最松、最软的一刻。
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宗主若是不弃,从今往后,弟子都替宗主记着。
凤九霄猛地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似惊,似悸,又似,一瞬的恍惚。
放肆。她道。
可这一声放肆,说得有气无力,全无平日的威严,反倒像是……在压着些什么。
琅翎立刻退后一步,垂首:弟子僭越了。
下去。凤九霄别过脸,不再看他。
是。
琅翎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抬眼,朝殿内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那尊高高在上的凤凰,仍坐于凤椅之上,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盏已经温了的茶。
那神情,是他这月余,从未见过的。
不是威严,不是凌厉,不是审视——是落寞。
一种被人在夜里问起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时,才会流露出的、藏也藏不住的落寞。
琅翎收回目光,转身,踏着夜色缓缓离去。
唇角,极轻地一勾。
凤凰的墙上,又裂开了一道缝。
而他,还什么都没做。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天刚亮,琅翎照例入殿。凤九霄已在前殿与各峰长老议事,殿内只余他一人,还有那案上堆得老高的一摞宗卷。
宗卷比往日更多,也乱。
田产、坊市、弟子名册、外务往来、灵矿调拨……一册册横七竖八地摊着,压得那方砚台都险些没了下脚处。
昨夜凤九霄显然又批到极晚,倦了,只草草一推,便离了殿。
琅翎扫了一眼,便挽起袖子,上前整理。
这月余,他把这理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先按急缓,再按归属。
田产归田产,坊市归坊市,弟子名册按峰头排好,外务往来按对象分类,灵矿调拨单独立一叠。
一册册过手,一丝不乱。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却刻意比往日慢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理卷的成果,看起来像是费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来。
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顺,反显得他一个十五岁的人,对这偌大宗的政务熟稔得过了头,惹人起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门别类,码得如城墙般严整。而其中有三册,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置于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桩积压已久的旧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候。
日头渐高,殿外传来脚步声。
凤九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那案上的变化。
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扫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她道。
弟子闲着也是闲着。琅翎答得与往日一般无二。
凤九霄没再说话,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执起朱笔,开始批阅。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琅翎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不必看,也知凤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
那三册,他挑得极准。
一册是天枢峰与天璇峰的灵石调拨僵局,扯了小半年,谁也不服谁;一册是外门一处坊市半年的账目,收支对不上,却一直无人深究;还有一册,是几名弟子被妖兽所伤的抚恤,压在底层,早已蒙尘。
三桩旧案,皆是陈年积压、无人肯碰的烫手山芋。
他偏把它们,摆到了最前头。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这尊凤凰,会如何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凤九霄终于开口。
琅翎。
弟子在。
你过来。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凤九霄从那三册旧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册,也不翻看,只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这个。
琅翎双手接过,翻开。
正是天枢、天璇两峰那桩灵石调拨僵局。
卷上写得清楚:半年前,天枢峰奉宗主令,拨一批灵石给天璇峰,用于修缮护山大阵的一角。
灵石已出库,账目也画了押,可天璇峰却坚称,从未收到这批灵石。
天枢峰说自己如数拨出,天璇峰说自己分毫未见。
两峰各执一词,各不相让,越闹越大,直至闹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断。
说说。凤九霄支颐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琅翎没有急着答。他低头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要把那字里行间,都看出个窟窿来。
半晌,他才合上卷宗,道:弟子斗胆。这桩案,弟子觉得,宗主心里其实早已有数。
哦?凤九霄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且说说,本座有何数?
两峰各执一词,看似是灵石之争,实则……琅翎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实则这半年来,真正对不上的,未必只是这一笔。
凤九霄眸光微凝。
接着说。
弟子不懂宗务,只是觉得,琅翎垂着眼,语速不疾不徐,与其在'谁拨了、谁没收到'上头扯皮,不如换个问法——那批灵石,若真出了天枢峰的库,又没进天璇峰的门,那它到底,去了哪儿。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凤鸣崖的呜咽。
凤九霄盯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双赤金色的凤眸,一瞬不瞬,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桩案子,她心里,确实早有计较。
天枢、天璇两峰,明面上争的是这一笔灵石,暗地里,却各有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这半年,两峰借着修缮大阵的名头,你来我往,账目越做越乱。
乱,是为了遮丑;争,是为了把水搅浑。
而真正该查的,恰恰是那批对不上号的灵石,流进了谁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丛生,却因牵一发动全身,迟迟未曾收网。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语点中了症结。
凤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光,转瞬即逝。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来,又该如何查?
琅翎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垂首道:弟子妄言了。宗务大事,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一个小小随侍,不敢再多嘴。
他这是藏拙。
凤九霄哪里会看不出来。
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却偏要在这最后一步上,把话头缩了回去——说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紧的那七分,留给她自己去补全。
这份分寸,这份进退,这份恰如其分的聪明,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凤九霄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着人清秀的侧脸,望着他垂首敛目、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当年,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
这般沉静,这般懂事,这般熨帖。是不是这空殿百年,就不会那般难熬了?
念头一起,她猛地回神,心头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神诀宗的宗主,是这方天地的凤凰,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
她怎会……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生出这般荒唐的、柔软的、近乎于亲近的念头?
凤九霄敛了神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
本座让你说,你便说。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犹豫。
说。凤九霄加重了语气。
琅翎这才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两峰争灵石,争的是利。可若有人,趁两峰相争之际,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那争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凤九霄眸光一凝。
逃债,逃罪,逃查。琅翎一字一顿,账目越乱,越说明,有人在用这'乱',遮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凤九霄猛地看向他。
那双赤金色的凤眸里,火光骤亮,如两簇烈烈燃烧的火焰。她盯着这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望向那九十九级赤金玉阶之下、连绵起伏的群峰。
日光正好,洒在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
你说得对。她道,这宗务里,藏着一宗的根本。只是有些人,把根本,挖成了自己的私库。
她提笔,在那册宗卷上,重重画下一道朱圈。
这桩事,本座自有计较。她抬眼,看向人,凤眸里那抹欣赏,终于不再遮掩,你今日,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弟子愚钝,侥幸言中。
若这是侥幸,凤九霄淡淡道,那本座倒希望,你这侥幸,能再多些。
她放下朱笔,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明日起,这殿里的宗卷,你先替本座过一遍。
急的缓的,该先办的后办的,由你分出来。
本座只问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可愿做本座这殿里,一双眼睛?
琅翎心头微震。
他知道,这一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尊凤凰,已经真正地、从骨子里,开始信任他了。
他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却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稳:弟子,愿为宗主分忧。
凤九霄望着他伏下的背影,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起来吧。她道,跟着本座,好好看,好好学。
是。
琅翎起身,退到案侧,重又立定。
殿内重归寂静。
可这一日,无论是凤九霄落笔的朱字,还是琅翎垂眸的弧度,都与往日,有了些微的不同。
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而在凤九霄看不见的地方,琅翎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随侍了。
他是她殿里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终有一日,会把她看得,一丝不挂。
夜深了。
琅翎回到内殿偏房,反手掩上门,落下门闩。
这偏房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榻,陈设简朴,却是凤九霄亲口赐下的——随侍之便,离她寝殿不过一墙之隔。
窗外,神诀峰的夜风掠过崖壁,呜呜地响,如泣如诉。
琅翎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面铜镜。
镜面古旧,边缘雕着繁复的纹路,隐有流光游走。正是那面窥欲镜——可照见百里之内任意所在,隔空窥视、操控欲种。
他盘膝坐下,将那窥欲镜置于膝上,双手结印,一缕极淡的神念,渡入镜中。
镜面,缓缓亮了起来。
云雾般的波光翻涌,片刻后,凝成一处景象——正是隔壁那间寝殿。
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墙角一盏夜灯,幽幽地亮着。
凤九霄似乎刚沐浴过,那一袭金红凤袍已经卸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寝纱。
那火红的长发,此刻尽数散下,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落在她背后。
没了凤钗的束缚,没了凤袍的端肃,她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着眼,像是倦极了。
没了白日的凌厉,没了人前的威严。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独处空殿、卸下所有伪装的……女人。
琅翎透过窥欲镜,静静地看着。
他运转起极乐天眼,镜中景象,霎时换了一副模样。
这一看,他眸光微凝。
凤九霄周身那层赤金色的离火光膜,在夜色的掩盖下,明显淡了几分。
而那光膜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酿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此刻正翻涌得愈发厉害——如困在壳里的岩浆,一次次冲撞那层光膜,又被弹回,如此反复,不休不止。
可即便如此,那股欲气,依旧凝而不散,浓得惊人。
它像一尾被困了百年的火凤,在铁笼里左冲右突,翅羽烧得滚烫,却始终挣不脱那一根名为忠贞的锁链。
琅翎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守节百年。他低声喃喃,似是对镜中人,又似对自己,守的,不过是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熬不住。你越是压,它越是涨。涨到极处,只消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他没有说下去。
镜中,凤九霄忽然动了动。她似是在睡意朦胧中,无意识地,朝着那扇百鸟朝凤屏风的方向,偏了偏头。
琅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上的金线,幽幽地泛着微光。那只浴火昂首的凤凰,赤焰虽黯,却依旧威仪赫赫,不可一世。
只是此刻,在凤九霄那无意识的一望里,那屏风上的凤凰,倒像是活了过来,与她对望着,隔着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那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琅翎收回目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在心里,将这一月来,所有的线,一根根地,梳理了一遍。
心防,已松。
那一句把你放在心上,那一句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还有那句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座殿里的一双眼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铁证。
这尊凤凰,已经一点点,把他放进了心里。
寂寞,已露。那一夜奉茶时,她眼底化不开的落寞;那一日议事归来,她望着屏风时,眼底极快掠过的那丝怅然——藏不住,遮不严。
情欲,已满。
极乐天眼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凤凰天生情炽,守节百年,那欲如陈酿,一旦启封,必是香飘十里。
落子点,已明。七月初七,七夕前后,她独身闭殿,祭那亡夫。那一夜,是她寂寞与思念浓到极点、心防最薄、情绪最脆的一夜。
四件事,四根线,此刻,尽数归拢到了他掌中。
琅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不必强攻。他低声道,强攻,只会惊了这只凤,让她拼死一搏。
我要等的,是那一夜,她自己,为我开门。
他抬手,指尖拂过窥欲镜的镜面。镜中,凤九霄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那散落的红发,铺了满枕,如一片暗夜里燃烧的火。
琅翎望着她,唇角,极轻地、极慢地,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属于猎人的笃定。
凤九霄。
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七月初七,本座……不,是我,来陪你。
夜,深到了极处。
凤九霄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这座金碧辉煌、却冷清得瘆人的天凤殿。
没有堆叠如山的宗卷,没有各峰长老的明争暗斗,没有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宗之主的担子。
只有一片融融的火光。
她看见自己,立在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屏风上的凤凰,赤焰大盛,金线流转,似要破画而出。而屏风之后,有一个人,正缓缓走出。
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温润,正是她守了百年、想了百年、也等了百年的那个人。
她的亡夫。
衍天神诀宗,原宗主。
九霄。
那人唤她,声音温润,一如当年。
只这一声,凤九霄百年封压的情意,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眼泪夺眶而出,烫得吓人。
你……你去哪儿了……她哭得语无伦次,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撑了这许多年……我快撑不下去了……
那人没有答话,只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
那掌心,有她熟悉的温度。
那是她这百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温度。
你回来了,是不是?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走了,对不对?
那人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
他的身影,忽如烟如雾,一寸寸地,散了。
不——!
凤九霄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荡荡的空气。
那白影,那温润的眉眼,那熟悉的温度,尽数散去,如风过无痕,什么都不剩。
眼前,只剩那扇屏风,静立如故。
屏风上的凤凰,依旧昂首向天,赤焰翻卷,可那金线,却黯淡了下去,再不复方才的炽烈。
回来……凤九霄跌坐在地,伸出手,徒劳地,朝着那屏风的方向,抓了又抓,你回来……别走……
无人应答。
只有满殿寂静,和那呜呜的山风。
凤九霄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火红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殿内,烛火已尽灭。只有那墙角夜灯,幽幽地,亮着一点微光。
她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静静立着,金线幽幽,与梦中的炽烈,判若两物。
没有火光。
没有白衣。
没有人。
凤九霄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似要触碰那屏风,却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你,还是不肯回来。她低低地道,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藏了百年的怅然。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那凌乱的发间,转瞬不见。
她就这样,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
一墙之隔的偏房里。
琅翎透过窥欲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她入梦时的安详,到她梦中的失态,到她惊醒后的怔忡,到最后,那滴无声滑落的泪。
他全都看见了。
镜面里,凤九霄仍坐在榻上,背影单薄,散着红发,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孤独的凤凰。
琅翎望着她,久久不言。
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笃定,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猎人般的从容。
他缓缓收起窥欲镜,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低声道
时机。
快了。
衍天神诀宗,戒律堂。
这一日,堂内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堂上,戒律长老面色铁青,手中一纸罪状,念得字字如刀。
堂下,跪着一个蓬头散发的男子,一身内门弟子服饰早已被剥去,只余一件灰白里衣,脖颈上套着禁灵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此人姓周,名仲坤,内门弟子,修行二十余载,堪堪摸到金丹的门槛。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人为善,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做出那等天理不容的事来。
周仲坤,你私通外敌,将同门历练的行迹、宗门的巡山布防,尽数出卖给黑煞门妖人,致我宗七名弟子,惨死于妖兽伏杀之中!
戒律长老厉声道,你可知罪!
那周仲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涕泪横流:长老饶命!
弟子……弟子是被逼的啊!
那黑煞门抓住了弟子的把柄,弟子若不从,他们便要弟子的命……弟子也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戒律长老冷笑一声,你走投无路,便拿七条同门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满堂烛火乱晃:周仲坤,你罪大恶极,叛宗卖友,按宗规,当——诛!
最后那个诛字,如惊雷炸响,砸在周仲坤头顶。他扑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哭得几近失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如剑出鞘时,剑刃擦过剑鞘的那一声轻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自阶下缓步而来。
她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如一支绷紧的剑。
一束高马尾,以青玉环束于脑后,剑眉斜飞,唇线紧抿。
一双雪白冷眸,白瞳白带,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看遍世间,也入不得她眼中分毫。
她一身素白剑衣,纤尘不染,腰悬一柄窄锋长剑,剑穗猩红,如一点将滴未滴的血。
正是衍天神诀宗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沈清雨。
那个剑心无瑕、以金丹大圆满之境便可越级斩元婴的沈清雨。
那个被誉为衍天百年不出的剑道奇才的沈清雨。
她这一来,堂内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雨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到堂中,朝戒律长老略一拱手,声音清冷,如寒冰坠地:长老。
戒律长老点了点头,沉声道:清雨,你来得正好。这叛徒,交予你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是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的执剑之人。这叛宗之罪,由你亲手了结,最是名正言顺。
沈清雨闻言,那双雪白的冷眸,这才缓缓转向地上瘫软的周仲坤。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柄剑,直直地,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好。她说。
只这一个字。
斩刑,定在宗内剑冢前。
这是衍天宗的旧例。凡叛宗、通敌、残害同门者,皆于剑冢之前伏诛,以叛徒之血,祭历代剑魂。
消息传开,宗内弟子,几乎全到了。
剑冢之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愤慨的,有叫好的,有扼腕叹息的,更多的,是沉默。
七条同门的命,换今日这一刀。
值不值,都迟了。
沈清雨立于剑冢阶前,素白剑衣被山风拂动,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那柄窄锋长剑,剑已出鞘,剑身映着天光,如一泓寒水。
周仲坤被押了上来,按跪在剑冢之前。他的脸,已哭得变了形,浑身抖得几乎瘫软。
沈师姐……沈师姐饶命……他仰着头,朝沈清雨哭喊,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沈师姐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
沈清雨垂眸,看着他。
那双雪白的冷眸里,无悲无喜,无怒无嗔。
念在同门一场?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冰,那七名死去的同门,你可曾念过,同门一场?
周仲坤一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清雨不再多言。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天光之下,剑尖,直指周仲坤的后颈。
以她的剑,要杀这叛徒,只需一剑。
一剑,便可了断。干脆,利落,正如她那颗无瑕剑心,从不拖泥带水。
围观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只等那剑光落下。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沈清雨只觉,那剑尖,竟在将落未落之际,鬼使神差地,偏了一分。
不是手抖。
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东西,藏在她灵台最深处,如一颗昼伏夜出的种子,本在沉睡,却在这一刻,被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被那即将到来的杀戮,猛地,惊醒了。
它在她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惑,如恶魔的低语,又如情人的呢喃。
斩下去。它说,别急着了断。
那滋味……你该尝尝的。
沈清雨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半空。
围观的弟子,只看见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首席大师姐,在剑落之际,忽然顿了一下。可下一瞬,他们便看见了,自己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剑光,终于落下了。
可那一剑,却没有斩向周仲坤的后颈。
它偏了。
不偏不倚,斩在了周仲坤的右肩。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划破长空。
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沈清雨一脸。
温热,滚烫,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沈清雨怔住了。
她本该一剑了断。可她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斩出了第二剑。
那一剑,斩在左肩。
啊——!!
第三剑,斩在脊背。
饶命——沈师姐——!
第四剑,斩在腿骨。
第五剑,第六剑……
剑光如雪,血花飞溅。
那叛徒,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血泊中痛苦地扭动、翻滚、惨叫,却偏生一时半刻,死不了。
沈清雨看见自己,一剑,又一剑,机械般地斩落。
她的剑,本可以让他死得干脆。可那手,那握剑的手,却偏要一次次避开了要害,专挑那痛处、那骨节、那筋脉,斩下去,再斩下去。
她在虐杀。
她,竟在虐杀一个叛徒。
而更可怕的是
她分明感到,随着每一剑落下,随着每一蓬鲜血溅起,她心底深处,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栗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
快感。
那快感,自剑尖而起,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脊背,最终,如电流般,轰然炸进她的灵台。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了数十年的剑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黑丝,自那道裂缝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沈清雨猛地惊醒。
她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正高高扬起,剑尖滴着血,而脚下,那周仲坤,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摊模糊的血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骇,有恐惧,有……看怪物一般的,陌生。
沈清雨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啪的一声,那柄染血的剑,自她手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雪白的冷眸,此刻,却是一片惊惶。
她……她方才,做了什么?
那一夜,沈清雨把自己锁在了房里。
她打了水,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的脸。
那血,早已洗净了。可她总觉得,那滚烫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还沾在脸上,渗进皮肤的每一条纹路里,擦不掉,洗不去。
不是的……她低低地自语,声音发颤,我只是……只是手滑了……只是失手……
可她知道,那不是失手。
她的手,从未滑过。
那一次次避开要害、专挑痛处的剑,那随着鲜血溅起而生出的、让她灵魂颤栗的快感……
不是失手。
那是……她的剑心,出了岔子。
沈清雨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白瞳白带,依旧冷冽。可那双眼睛里,却再没了往日的无瑕与清明。
有的,只是一片惊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余韵。
她猛地,一把将镜子扣下。
是心魔。她对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定是近日练功太急,生了心魔……待我……待我诵几遍清心诀,便……便无事了。
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默诵清心诀。
一遍,又一遍。
可那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杀戮的快感,那黑丝的悸动,那低语般的笑声……如附骨之疽,缠着她,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了剑冢之前。脚下,是那摊血肉模糊的叛徒。手中,是那柄染血的剑。
可这一次,她没有了恐惧。
她只觉,那剑尖滴落的血,每一滴,都让她无比……畅快。
她仰起头,望着漫天血色,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癫狂,肆意,如出鞘的魔剑,震彻九霄。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天边,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秀,周身剑意清寒,如冬夜天边,孤悬的一颗寒星。
他朝她走来,脚步轻缓,如踏星河。
沈清雨。他唤她,声音很轻,你的剑,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那人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轻轻复上了她握剑的手。
那一瞬,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自那掌心,猛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那滚烫,比杀戮的快感,更烈,更狂,更让她……无法抗拒。
她浑身一颤,猛地惊醒。
满室黑暗。
她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而她的身下,竟是一片泥泞。
那湿意,滚烫,黏腻,透过亵衣,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沈清雨僵住了。
她缓缓地,将手探向身下。
触手,一片滑腻。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羞耻的,让她整个灵魂都为之战栗的……
湿。
不……她声音嘶哑,几近绝望,不……
黑暗里,她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起身子,浑身发抖。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的剑心,在这一刻,又裂开了一分。
而那道裂缝里,那缕黑丝,已悄悄地,又粗了一线。
无瑕剑心,渐有瑕。
窗外,夜风呜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边夜色里,悄然苏醒。
清理了孙骜,蛊惑了苏璃,这一夜的云曦,本该如释重负。
可她回到星轮峰洞府,褪去素裙,卸下伪装,独坐于月华之下时,心头那点燥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月了。
她已有整整一个月,未见主人。
琅翎去了神诀峰,随侍那凤九霄,日日夜夜,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霄。
云曦明知道这是主人的布局,是那夺凤九霄忠贞的大计,可这思念,却如跗骨之蛆,一日日地,啃噬着她的身子。
尤其是那双脚。
那对,早已被主人炼成了足穴的骚脚。
此刻,她褪去了那双紫舌淫罗恨天高,只着一身连体的黑丝情丝天罗袜,赤足踏在冰凉的玉砖上。
可那足心,却滚烫得厉害,两条被主人开发出来的缝隙,正隐隐地,一收一缩地,蠕动着。
那是足穴。
以脚为穴,践踏采补的御奴专属淫器。
那两条缝隙,平日里紧闭着,如两瓣羞涩的蚌肉,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此刻,主人不在,那缝隙里,却像是活了过来,一阵阵的酥痒,自足心深处,直往她腿根、小腹、乃至灵台深处钻。
嗯……云曦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了软榻之上。
她抬起一条腿,将那黑丝包裹的骚脚,慢慢凑到了自己眼前。
情丝天罗袜,薄如蝉翼,与主人的欲火心神相连。
此刻,那情丝正贴着她的脚肉,缓缓蠕动,如主人那温热的舌,一寸寸地,舔过她的足背、足弓、足趾。
主人……她痴痴地唤着,声音已带上了颤意,云奴……好想您……
她说着,手指轻颤着,伸向自己的足心。
那里,两条缝隙,正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如两张饥渴的小嘴,翕动着,似在索求着什么。
云曦咬着下唇,将那缝隙,轻轻拨开。
入目,是一片艳红。
那足穴的内里,如一朵盛放的淫花,肉壁粉嫩,层层叠叠,正汩汩地渗着晶莹的汁液。
那汁液自穴内深处涌出,带着一股子甜腻又酸腐的气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是她自己的淫水。
那是被主人调教了无数次之后,这双骚脚再也藏不住的、属于云奴的、淫乱的本能。
可云曦看着那拨开的足穴,眼里,却没有半分羞耻。
她的眼里,只有欢愉。
纯粹的、痴狂的、如坠云端的欢愉。
啊……主人……您看……她喃喃着,将那骚脚凑到眼前,痴痴地、近乎虔诚地望着那两瓣被自己拨开的足穴,云奴的……足穴……好想被主人……塞满……
她的另一只手,已不受控制地,探向了腿间。
那里,早已是一片泥泞。
黑丝之下的牝户,早被那足心传来的酥痒,勾得春潮泛滥。蜜汁浸透了情丝,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在软榻上,泅开一片淫靡的水渍。
云曦仰起头,闭上了眼。
她开始,念着主人,自渎。
主人……唔……主人……她的一根纤指,探入那泥泞不堪的骚屄之中,深深地抽插起来,云奴……好痒……云奴的骚屄……好想被主人的大鸡巴……操烂……
她的另一只脚,也没闲着。
那黑丝骚脚高高翘起,凑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伸出那根蛇一般灵活的长舌,隔着那薄如蝉翼的情丝,从足跟,一路舔到足尖。
唔……好香……她痴痴地呢喃,迷离的紫眸里,满是沉醉,……沾着主人的味道……
她将脚趾,一根根地,含入口中,吮吸着,舔弄着。
那情丝上,沾染着她自己的脚汗,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主人的气息,那味道,酸涩、咸腥,却又让她如痴如狂。
主人……啊……主人……她一边舔着自己的臭脚,一边用力地抽插着自己的骚屄,呻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浪,云奴要……要主人的精液……要主人射在云奴的骚脚上……射满云奴的足穴……啊……
她的身子,在软榻上不住地扭动,那两团高耸的肥奶,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着,乳尖早已硬挺,将那薄薄的衣料顶起两个淫靡的凸点。
主人……操我……主人……唔……她将那骚脚,整个地贴在了自己潮红的脸上,深深吸着那袜底的气味,仿佛这样,就能离主人近一些,再近一些,云奴的骚脚……骚屄……都是主人的……啊……主人……
她的手指,越插越快,那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在这寂静的洞府里,一声高过一声。
要去了……主人……云奴要去了……啊——!
一声高亢的浪叫,云曦的身子猛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随即,剧烈地痉挛起来。
一股股蜜汁,自她那泥泞不堪的骚屄深处,喷涌而出,打湿了整片软榻。
而那两只黑丝骚脚,也随着她的高潮,紧紧地绞在了一起,足心那两条足穴,猛地收缩、张合,如两张饥渴的嘴,痉挛着,吐出汩汩的汁液。
良久,云曦才从高潮的余韵中,缓缓回神。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香汗淋漓,那迷离的紫眸,痴痴地望着洞府的穹顶,如痴如醉。
主人……她低声呢喃,将那根沾满自己淫水的手指,缓缓放入口中,吮吸干净,仿佛那是主人赐予的无上琼浆,云奴……好想您……
等您夺了那凤九霄的忠贞……云奴,就能日日,侍奉在您身边了……
夜,渐渐深了。
星轮峰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照着那榻上痴痴的、思主的女人。
而那两条足穴,在月华之下,依旧一开一合,似在无声地,呼唤着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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