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解咒
木灵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苏家西跨院已经忙成一片。
昨日那个自称"散修琅翎"的年轻医修,今日要替嫡小姐苏瑶解那要命的噬魂血咒。
消息一夜间传遍半座城,连苏家老宅外都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人。
琅翎立在内堂正中,一身素净青袍,负手而立,神情淡得几乎瞧不出喜怒。
榻上,苏瑶昏睡不醒,眉心那缕黑红血纹比昨日淡了些,却仍盘踞着,像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琅翎的目光在它边缘停了一瞬——那血纹的尾梢,有一丝极新的痕迹,像是昨夜,有什么东西,顺着它动过一下。
有人等不及了。
"琅先生,开始吧。"苏正清强撑着病体坐在上首,声音沙哑。
琅翎点头,掀袍坐下,三指搭上苏瑶腕脉。
一丝混沌灵力探入的刹那,那血咒像是受了惊的蛇信,猛然一缩,随即暴起,黑红血纹自眉心直冲,沿经脉逆行而上,裹挟着一股阴冷污浊的血煞,直扑琅翎灵台。
换作寻常医修,这一下就要被污了神魂,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暴毙。
堂上众人皆是一惊,苏璃更是"啊"地失声站起。
琅翎连眼皮都没抬。
混沌破法之锋,无声无息地切出。
那缕反噬的血煞撞上混沌之力,如沸水泼雪,"滋啦"一声,竟被从根上磨灭了去。血纹仿佛痛极,猛地缩回苏瑶眉心,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琅翎灵力再进,循着血纹溯源,一路探到苏瑶心脉深处,摸到那一点生根的本命血种。
这血种由咒主一滴本命精血凝成,与那不知名的咒主之间,牵着一道极细的魂丝——昨夜那丝异动,便是顺着这根魂丝来的。
他凝神细察,将那魂丝的牵引、血种的炼法、咒术运转的关窍,一分一毫,记在心里。
窥破了。血海魔宗的噬魂血咒,路数他已了如指掌。日后对上血海魔宗,这便是致命的底牌。
他心中盘算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咒能压制。"琅翎收手,语气平淡,"但扎根太深,急不得。今日,我先破它最凶险的血煞,稳住令妹的生机。至于除根——"他抬眼,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堂上端坐的苏元礼,"得等那丝线的源头,自己露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血咒扎进心脉,强拔确实会伤及苏瑶。
假的是——以他混沌破法之能,本可一次压得它死死的,不留半分活路。
可他偏偏留着那根魂丝不断,就是要等它再动。
那魂丝一动,源头就现。
源头一现,证据就到手。
"今日,先破它三成血煞。"琅翎说着,并起三指。
苏正清连声道:"一切听凭先生安排。"
琅翎并指落下,快、准、稳。
三指并拢,以指代针,分别点入苏瑶心脉、眉心、气海三处大穴。
指尖缠绕着一层极淡的混沌气,旁人只觉那指尖仿佛与天地灵气融作了一体。
血纹在指下剧烈挣扎,似要暴起,却每次都被混沌之力死死压住,只能不甘地翻涌、消褪。
"劳驾苏璃姑娘,以木行灵力,稳住令妹生机。"琅翎头也不回地道。
苏璃忙上前,双掌抵住苏瑶后背。青帝木皇体的纯正木灵之力渡入,与琅翎的混沌灵力一触。——好纯的木行灵气。他记下了。
两股灵力在苏瑶体内交汇,共同压制着那血咒。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盘踞苏瑶眉心的血纹,肉眼可见地淡了三分,那股阴冷污浊的血煞之气,也泄了大半。
苏瑶昏睡中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呼吸平稳,脸上竟泛起了一丝血色。
"瑶儿!"苏璃喜极,声音都变了调。
苏正清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要起身,被身旁人扶住,嘴里一迭声地念着"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琅翎收指,起身,对苏璃道:"三日后,再来第二剂。令妹只需静养,莫让闲杂人等近身。"
他说"闲杂人等"四字时,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堂上端坐的苏元礼。
苏元礼面皮一僵,随即扯出一抹笑:"琅先生好手段。苏家上下,都记着先生这份恩情。"
"好说。"琅翎应道,转身离了内堂。
苏璃站在廊下,深深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琅翎走出内堂时,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根记下的魂丝方位。
苏元礼方才那抹笑——僵硬,勉强,眼底还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惊疑。
他越惊疑,就越会急着催那血咒。
他越催,那源头,就越藏不住。
"三日后。"琅翎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且看这三天有何动作。"
当夜,西院客房。
琅翎盘坐调息,混沌灵力在周身缓缓运转。
白日里为苏瑶解咒,苏璃以木行灵力相助,双掌相抵、气息相融之际,他早已顺水推舟,在她灵台深处,留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微如芥子,不惊不扰,只在人最不设防的时候,悄悄催动她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欲念。
"主人,可要用些茶水?"云曦软着身子靠过来,紫眸里春水盈盈,蛇舌轻吐,已有些按捺不住。
琅翎乜她一眼,捏起她的下巴:"急什么。先办正事。"
他分出一缕神识,遥遥投向苏家内院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
"看戏。"
苏璃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内堂,没有父亲,没有妹妹,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
可那光里,有一个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立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身影清冷如仙,淡得像是从月光里裁下来的一截。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那身影,转过身来,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他走得并不快,可苏璃却觉得,他每走近一分,自己便更热一分——像有一把无形的火,从她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烧起来。
她后退,双腿却生了根。
那身影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上那股淡淡的、陌生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侧——凉的,像冬夜的月色,可那凉意一落,她浑身便烫得厉害。
苏璃想躲,可那手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又滑到锁骨,一路向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身子发软,腿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化开,湿润。
"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陌生。
那身影没有说话,只靠得更近。她的青丝,不知何时化作了柔韧的藤蔓,缠上那身影的腰、他的臂,像是要把这梦里的影子,死死留住。
她仰起头,恍惚间,终于看清了那一线——那人的眉眼,清冷,陌生,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在极致的羞耻与战栗中,脱口唤了一声
"……先生。"
那两个字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叫出这两个字?
她猛地
"啊——!"
惊醒过来。
天光已经大亮。
苏璃躺在床上,浑身汗湿,亵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她的青丝果然又化作了几缕藤蔓,胡乱缠着自己的手腕、床柱,还在无意识地绞动。
她颤抖着低头,触到腿间一片湿凉。
那处,湿透了。黏腻的汁液浸透了亵裤,甚至洇湿了身下的锦褥,一股浓郁的情欲气味,在闺房里弥漫开来。
苏璃僵在那里,浑身发烫,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做了什么梦?她怎么会梦见那样一个身影?怎么会……喊出那样两个字?
"苏璃,你是青帝世家的嫡女。"她死死咬住下唇,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那是心魔。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你不能……不能这样……"
她强撑着起身,换下湿透的亵衣,将一切痕迹收拾干净,又用冰水洗了三遍脸,直到脸上的红潮褪去,才敢推门见人。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夜起,她那双眼睛,已悄然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东西——她看人时,偶尔能隐约感受到旁人眼底那一点藏得极深的情欲与恶意。
就像方才,她推门时,院门口那个低头扫地的老仆,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竟清清楚楚地,撞进她眼里。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她只当是这几日,太累了。
城南会馆,后堂密室。
苏元礼面沉如水,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黄花梨木的桌案。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谁,"一个不知哪来的野人,三指一点,就把那噬魂血咒压了下去。再让他压几次,苏瑶那丫头就全好了。"
他对面,一道裹在黑袍里的影子垂首而立,周身隐隐缭绕着腥甜的血煞之气。
"老爷息怒。"那黑影声音沙哑,"噬魂血咒扎根心脉,没那么容易根除。那野医再厉害,也只是压制——咒根还在,便还有的是机会。"
苏元礼眼皮一跳:"你的意思是,再动一次手?"
"正是。"黑影低笑,"下咒不行,便换个法子。总归要让苏瑶这丫头,活不成。"
苏元礼沉吟片刻,点头:"好。不过那野医日日登门,需避开他的耳目。还有——"他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狠,"那野医既敢坏我的事,就留他不得。寻个机会,一并做了。"
"是。"黑影应下,"血海魔宗那边,也传了话——赤乌世家的商队,前几日已经进城了,蛰伏在城南,等信号一到,届时里应外合。"
苏元礼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举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西院。
云曦软语低声,将琅翎先前种在苏元礼身上的那缕追踪灵引探得的事,一五一十禀了:那黑影漏了行迹,从苏家后门出去,拐进了城南会馆;义庄方向,血香引魂的讯号也烧了起来。
"血香引魂。"琅翎冷笑,"苏元礼这是要再下手,这次是直接要苏瑶的命了。"
"主人,可要先下手为强?"云曦问。
"不。"琅翎闭了闭眼,"他杀不死苏瑶。我既然接了解咒的差事,苏瑶这条命,就是我的筹码。倒是他这么一急——正好把血海魔宗在城里的布局,全带出来。"
云曦道:"那赤乌商队那边……"
"待着。"琅翎道,"他们不动,就让他们继续待着。等苏元礼动了,他们想不动,也由不得他们。"
他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云曦的秀发:"苏元礼要动,就让他动——他催咒,我抓证据;他杀人,我保人。"
云曦低声道:"那苏大小姐那边,要不要透个风声?"
"不透。"琅翎道,"她知道了,反而沉不住气。她越不知道,越显得我压咒压得稳——她越安心,苏家这扇门,开得越大。"
窗外,夜色渐沉。木灵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木灵城这箭,已经上了弦。"琅翎道,声音不高,"就等一个契机,一触即发。眼下,只等一个人当出头鸟。"
次日午后,城东茶楼。
二楼临窗,一壶青木茶刚沏开。
琅翎靠窗坐着,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喝。
楼下街面人声喧哗——卖糖人的、挑担的、牵驴的,日头底下,人人脸上都挂着活气。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楼梯口上来两个人。
当先那人头发散着,胡茬拉碴,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皱巴巴的,前襟还沾着一块酒渍,腰间挂着一只黄皮酒葫芦,随步子一晃一晃。
他先没看琅翎,探身冲楼下柜上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温一壶桂花酿,记我账上!"
底下应了声"好嘞",他才晃上楼,一屁股在琅翎对面坐下,拎起茶壶自倒了一杯,呷了一口,龇牙咧嘴:"苦。这茶,得配酒喝。"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女剑修。
剑眉星目,一身素衣,腰间长剑未出鞘,眼神却先出了鞘——扫过琅翎,冷冰冰的。
她也不坐,径直走到窗边,抱剑而立,背对着街面,恰好把楼梯口和琅翎都收在余光里。
琅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是常年与人动手的人才有的讲究。他移开目光,没说话。
"那就叫酒。"琅翎道。
"叫了。"那人把茶盏放下,抹了把嘴,"昨儿在巷口那家酒铺,我瞧见你了。你买了一坛女儿红,又退了,改买了两斤蜜饯。"他笑了一下,"给姑娘买的?"
琅翎没答话,只看着他。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道:"苏家那位大小姐,昨日被你压住了咒,满城都传遍了。你如今在木灵城,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你消息倒灵通。"琅翎道。
"灵通谈不上。"那人压低声音,"只是苏家二房,每季往城北义庄送一批'血纹灵药',走的是炭薪铺子的账面。这药顺着赤乌商队的手,一路流到了血海洲。"
他说完,盯着琅翎,眼睛亮得惊人。
琅翎给他续了杯茶:"然后呢?"
"然后?"那人笑了,"这不是一个二房老爷玩得转的局。他自诩能掌握一切。赤乌商队、血海洲、苏家二房——三根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谁手里,谁就是这木灵城真正的主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琅翎道。
"吃官饭的。"那人答得爽快,又补了一句,"吃的是不太受待见的那种官饭。"
"哦?"
"明面上,我们不管境内这些魔修。"那人端起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王朝的世家,勾着血海洲的手,往自己人身上捅刀。这不叫魔修闹事,叫通敌。"
他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收了收:"通敌的事,总得有人管。"
"你一个吃官饭的,跑这么远来管闲事?"琅翎道。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半晌,才道:"我见过苏家那位大小姐一回。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咒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人瘦成一把骨头。一个花季少女不应该遭受此劫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懒懒的,可琅翎听得出来,那懒散底下,压着一股别的东西。
"查了多久了?"琅翎道。
"两个月。"那人也不瞒,"从血海洲一路跟到木灵城,中间断过三回线。每回都是刚摸到炭薪铺子,那边就断了。偏偏这一回——"他声音又压低了些,"苏家二房自己先急了,给义庄烧了三炷血香。"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盯着琅翎看。
琅翎神色不动。
那人盯了他片刻,又笑了:"我说了这么些,你就没点什么要问我的?"
"有。"琅翎道,"义庄那口新坟,你动过了?"
那人一愣,随即轻声道:"动过了。空的。里面埋着三只血纹灵药的药渣,和一只死兔子。"
"坟是空的,血香就不是引魂,是报信。"琅翎道,"苏元礼在等人。"
"等什么人?"那人道。
"等一个敢替他接血香的人。"琅翎道。
茶楼里静了一瞬。
窗边传来一声冷哼。
"师弟,你就不怕引狼入室?"那女剑修头也不回,声音比剑还冷。
"怕什么?"那人哈哈一笑,"这狗屁世道,能一起把水搅浑的,才是同道中人。"
那人缓缓坐直了身子,再看琅翎时,眼底那点酒气已经收得干干净净:"琅先生,你这份魄力,当个医修,屈才了。"
"彼此。"琅翎道。
那人忽然伸出手,以指蘸茶,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字是草书,龙飞凤舞。
最后一笔落定时,琅翎只觉那茶水写就的痕迹里,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像有人推开一扇窗,灌进来一股干干净净的风。
写的是——"拨乱"。
那女剑修的目光,落在他搁在桌沿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医修的手,修长干净,可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磨出来的茧。
她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我查我的案,你办你的事。"那人收回手指,"各取所需,谁也不碍着谁。必要时,还能互相搭把手。"
"你想要什么?"琅翎道。
"血海魔宗的暗桩,赤乌的越界,以及苏家。"那人道,"苏元礼这条线,你也别急着掐断。鱼没咬钩,网就收不得。"
"我怎么信你?"琅翎道。
那人咧嘴一笑,灌了口茶:"你信的不是我,是那口空坟。咱们都知道——那坟里的血香烧起来的时候,城里总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苏家的门。"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我接定了。你要是坏我的事——"他弯腰,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读书人,脾气不好。"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时,琅翎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一瞬,他竟从这邋遢汉子身上,觉出一股堂堂正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凛冽之气。
不是灵力,不是杀意,像是千万卷书、千万句正理,压在舌根底下,只待一吐。
说完,那人又哈哈一笑,恢复了那副邋遢懒散的模样,晃着酒葫芦下楼去了。
楼梯口传来他跟掌柜要桂花酿的声音,混着楼下的人声,渐渐远了。
那女剑修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琅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转身下楼。
茶楼里安静下来。
琅翎独坐窗前,指腹在桌面那块将干未干的茶水痕迹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两个字,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清气。
他收回手,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不是魔修,不是修士——那人方才那一手,分明是以文气入墨。
这种路数,他只在私塾的书上见过。
末法时代,灵气日稀,人人自危,可这世上总还有一类人,不靠灵气,靠的是一身正气养出来的文心。
"有趣。"琅翎低声道。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
得配酒喝。
当夜,西院。
木灵城的夜色浸在一片淡淡的草木清气里。琅翎半靠在榻上,指间捏着一卷从苏家书阁借来的旧册,没翻几页,便搁下了。
云曦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进来,一张在烛光下莹莹生辉的脸。
她放下盏子,也不走,软软地挨到榻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缠上来,只静静地靠着他,半天没说话。
琅翎低头看她。
"怎么了?"
云曦抿了抿唇,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主人……苏元礼勾结血海魔宗,赤乌商队又蛰伏在城南,还有仙痕朝那边的势力——三股力量围着一个苏家。妾身今日越想越怕。"
她仰起脸,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主人如今才金丹期,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要吃亏的。"
琅翎没答话,伸手,把她一缕散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怕什么。"他道,"我要的,不过是苏璃那身木灵属性。苏家这潭水,还不到非要我去蹚的时候。"
云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按了按手背:"今日在茶楼,我又见了那酒鬼。大理寺的,查血海魔宗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云曦一怔:"大理寺?"
"嗯。"琅翎道,"明面上不管魔修,暗地里盯了血海魔宗两个月。他跟我说了许多,义庄的血香、炭薪铺子的账、赤乌商队的来路——他查得比我还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了些:"末法时代,人人自危。修士也好,仙人也罢,说到底都怕死——没什么比寿命和性命更金贵。可那帮文人,偏偏愿意为黎民百姓出头,为天地正道理义,押上自己的性命。"
"这样看来,我倒是在他面前,落了下乘。"
云曦望着他,没插话。
"我也有傲气,也读过三分道理。"琅翎道,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慢慢理着,"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不屑于做苏元礼那样的下作之人。他求的是利,我求的……好歹还有几分道。"
他说完这话,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云曦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主人,你才不是下乘。下乘的人,说不出这样的话。"
琅翎低头看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那张娇艳的脸,此刻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郑重。
他忽然道:"曦儿,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云曦一怔。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一改方才的痴态,那双眸子里没有媚,没有欲,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认真。
"那便是助主人成大道,补天阙。"她一字一句道,"除此之外——"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
"当主人的新娘。"
琅翎笑了。
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谨遵师命。既然如此……"他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你现在,可以试着喊我一声'相公'——我们先预习下?"
云曦浑身一僵。
不是拒绝。是那句话砸下来,砸得太重,重得她一时回不过神。
她跟了主人这么久,什么淫词秽语都是张口就来,什么下贱话都说得顺溜。
可"相公"两个字,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头,堵在她喉咙口,烧得她眼眶发酸。
"相……"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紧,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相公……"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脸,腾地红透了。
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淡粉。那双平日里能说出最下流话的唇,此刻却抿了又抿,抖了又抖,连指尖都在发颤。
琅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再说一次。"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哄人,"我的娘子。"
云曦痴痴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水光盈盈。她张了张嘴,这一次,那两个字的音调,终于顺顺利利地落了下来
"相公。"
琅翎满意地笑了。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腰间,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云曦的呼吸,从颤抖,慢慢平复成安稳。
"相公……"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曦儿是相公的人了……"
"嗯。"琅翎应道,指尖顺着她的脊背,一节一节,慢慢抚下去,"是我的。"
这一夜,他们做得很慢。
没有往日的狂风骤雨,没有那些下流话。
她坐在他身上,面对面,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地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唇落在她眉间、眼睫、鼻尖,落在她每一次颤抖的唇角。
她的手环着他的颈,他的臂圈着她的腰,像要把她整个人,融进自己怀里。
"相公……"她在他耳边,低低地呻吟,声音又软又糯,"曦儿好舒服……曦儿想一直这样……"
"嗯。"他扣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深处送,"那就一直这样。"
穴肉层层叠叠地绞上来,又湿又热。
她仰起颈子,被他顶得一颤一颤,却始终不肯松开环着他颈子的手。
快感一点点堆叠,她不喊,只是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咬着唇,发出一声声压抑的、颤抖的呜咽。
"相公……曦儿……要去了……"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疼,是满得溢出来的欢喜,"曦儿要去了……相公……"
琅翎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呜咽尽数吞下。她在他怀里痉挛着,泄得一塌糊涂,他也在这时候,深深地、稳稳地,送进最深处。
滚烫的欲精,尽数灌了进去。
云曦趴在他胸口,喘着,久久不肯动。他也没动,就那样抱着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是抚一只受惊的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曦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笑得眉眼弯弯。
"相公。"
"嗯。"
"明日……"她轻声道,"妾身想亲自上门,去见一见苏大小姐。"
琅翎看她一眼:"见她做什么?"
"总得替相公看看,那身木灵属性,养得怎么样了。"云曦眨眨眼,"再说了——"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软下来,"妾身如今可是正房。正房去见小娘子,天经地义。"
琅翎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随你。"
云曦心满意足地窝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再也不肯撒手。
窗外,月色正明。
琅翎的指尖,凝着的那缕灵引,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城南方向,苏元礼今夜又出门了。
他垂着眼,指尖一捻,那缕灵引便散在风里。
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匀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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