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内乱
木灵城的天,这几日闷得厉害。乌云压着城头,迟迟不雨,闷得人心里发慌。
苏家西院,琅翎靠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卷《百草木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案上燃着一炉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将他半张脸笼在朦胧里。
云曦立在一旁,替他斟茶,低声禀报:"主人,义庄那口新坟,昨夜又添了血香,比上回多了两炷。苏元礼今夜出了门——往城东一座私宅去了,赤乌那头的人,约莫就是在那里候着他。"
"按捺不住了。"琅翎头也不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他抢在第二剂之前让苏瑶再犯一回,又连夜去会赤乌的人——这是要把我这条'野医'的路,先堵死。"
"那主人……"
"由他去。"琅翎阖上书卷,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越急,露得越快。倒是那苏家嫡女——这几日,可还好?"
云曦闻言,细纱下的唇角微微一弯:"不好。妹妹的禁制反复,她守在榻边,整夜整夜不合眼,眼圈都青了。"
"她心里念着我,又不敢来。"琅翎道,"如今妹妹的病,正好给了她一个由头——她会自己走过来的。"
苏璃这几日,确实不太好。
苏瑶的禁制,又发作了。
明明那日琅先生已施针压下了三成血煞,苏瑶的面色也好了几分。
可没几日,那眉心黑红血纹,竟又一点点地深了回去。
入夜便发起高热,浑身冷汗,疼得蜷成一团,哭都哭不出声。
苏璃守在榻边,攥着妹妹冰凉的手,一颗心像被反复揉搓。
她不是没想过再去请琅先生——她想过,日夜都在想。
想他,也想他替妹妹诊脉时那三根修长的手指。
可她不敢去。
她怕自己一去,就藏不住那点心思了。
那心思,是打那夜梦醒之后,就再也压不住的。
她对着镜子认过——她欢喜他,堂堂正正地欢喜。
可欢喜归欢喜,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不能日日往男子住的院子跑。
她只能守着妹妹,把那股想见他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咽回肚里。
"瑶儿……瑶儿……"她红着眼,一声声地唤,"你忍一忍,姐姐这就去请琅先生……"
可她刚起身,苏瑶便攥紧了她的手,气若游丝:"姐……别去……"
"为什么?"苏璃急了。
苏瑶摇摇头,昏沉中吐出一句:"那琅先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苏璃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的眼神,她怎会不知?
清冽、幽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偏又总在她身上多停那么一瞬。
就是那一瞬,便足以叫她乱了心神。
"瑶儿别胡说。"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替妹妹掖好被角,"琅先生是好人,是咱们苏家的恩人。"
苏瑶没再说话,只虚弱地闭了眼。
苏璃守到后半夜,见妹妹烧得迷迷糊糊地睡了,才悄悄退出来。
一出门,夜风扑面,凉得她一激灵。
她望着西院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想他,想得心里发酸。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不争气:妹妹病成这样,她满脑子,却还是那个人。
夜深了。她回到自己房中,吹了灯,和衣躺下。
刚合眼,那股熟悉的热,便又从小腹深处漫了上来。
这些日子,她已习惯了它的造访——它一来,她的青丝便"活"过来,缠她的腕、缠她的腰,像在替她催着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来,温柔得像她自己的心声:"苏璃,你又在想他了。"
"……嗯。"这一次,她没有否认。她闭着眼,把脸埋进枕里,声音又轻又闷,"我想他。"
"想他什么?"
"想他替瑶儿压咒时,那三根手指。"她轻声道,"想他在廊下拾扇时,擦过我手背的指尖。想他说的那句'来日方长'……想他,在梦里抱着我的时候。"
她说着,指尖已经探向腿间。
她没有像头一回那样羞得发抖——她已经认了心,认得坦坦荡荡。
她想着他,生涩地揉着那处,越揉越烫,越烫越小声地唤他
"琅先生……"
一股热流涌出,她整个人绷紧,又软软地瘫下去。
她喘着气,望着帐顶,心里空落落的——梦里那个抱过她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的抱她一回?
第二日,天光未亮,苏家便乱了。
苏瑶的禁制,又发了,且来势汹汹。这回,竟吐了血。
苏璃赶到时,妹妹已经昏死过去,面如金纸,眉心那黑红血纹,比往日深了一倍不止,几乎要渗出血来。她腿一软,跪倒在榻边,眼泪决了堤。
"瑶儿!瑶儿!"
府中一片兵荒马乱。
可本该主事的人,一个都不见踪影——三房的苏元方称病不出;二房的苏元礼,昨夜出府后就没回来。
偌大一个苏家,竟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她。
苏璃抹了把泪,猛地起身,提起裙角,跌跌撞撞地往西院跑。
她冲进西院时,琅翎正立在庭中,一袭月白袍子,负手而立,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琅先生!"苏璃"扑通"跪了下去,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求先生救救我妹妹!她又……又吐了血!"
琅翎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少女,没有立刻去扶:"苏姑娘,令妹这咒,第二剂本该在几日前施的——是我疏忽了,让咒主钻了空子。今夜若再不动手,反扑起来,怕是要伤及根本。"
"那……那怎么办?"苏璃抬头,满脸是泪,"先生定有法子,是不是?"
琅翎没答,只道:"起来说话。"
苏璃摇头,不肯起:"先生若不肯救,苏璃就跪死在这里。"
琅翎看着她这副模样,半晌,忽然轻叹一声:"苏姑娘,要救令妹,我有法子。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哭得通红的脸上,"这咒根深扎,今夜我能压住反扑,稳住她的性命;可要除根,还差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苏璃急道,"先生要什么,苏璃都去找。"
"那引子,寻常寻不着。"琅翎道,"唤作'欲气'——男欢女爱,阴阳交泰,其间生出的那口气。你妹妹的咒,抽的是生机;唯有欲气,能补她这条命。"
苏璃一怔:"欲气……是什么?"
琅翎没有直接回答,只转身,朝屋里唤了一声:"曦儿。"
门帘一挑,云曦款款走出。
她依旧素净法袍,面覆细纱,气度雍容。
见苏璃跪在地上,她忙上前,将她扶起,柔声道:"好妹妹,地上凉,快起来。"
苏璃顺势站起,却仍死死攥着云曦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姐姐……"
云曦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琅翎,细纱下的眼睛弯了弯。琅翎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欲气是什么,让曦儿教你。"
云曦牵着苏璃的手,将她带进了西院的内室。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屋内暖香浮动,一炉青烟,一缕缕地往人骨子里钻。苏璃站在门边,绞着帕子,心里又慌又乱。
"妹妹。"云曦扶她在软凳上坐下,隔着小几与她对坐,声音柔柔的,"你可知,何为欲气?"
苏璃摇头。
"这世间,最养人的,不是灵药,不是丹石,而是阴阳相合时,生出的那一口气。"云曦缓缓道,"你妹妹的咒,抽的是生机。要补她的命,便须以最浓的生机去填——而那生机,藏在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交融里。"
她顿了顿,隔着细纱,目光落在苏璃脸上:"先生今夜会先为瑶小姐压住反扑。可要除根,那口气,非有人心甘情愿地给出不可。"
苏璃似懂非懂,脸颊已烧了起来:"那……那要如何……"
云曦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琅翎身旁,回头看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妹妹,你且看着。姐姐今日,便教教你——情到深处,身子是会说真话的。"
话音落下,云曦抬手,解下了那袭素净法袍。
法袍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清凉仙裙——欲遮还露,薄如蝉翼,将她那副高挑丰腴的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
一双被情丝天罗袜裹着的长腿,修长笔直,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苏璃瞪大了眼,呼吸都窒了一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曦——白日里端庄清冷的"云姐姐",此刻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媚,勾得人移不开眼。
"妹妹,"云曦走到琅翎身前,屈膝跪下,仰起脸,隔着细纱望向他,紫眸里春水盈盈,"情到深处,人是愿意为对方低下去的。你看姐姐——"
她说着,伸手,轻轻解开琅翎的衣带。
苏璃"啊"地一声,慌忙别开脸,心口却咚咚狂跳。
她听见身后传来云曦温柔的声音:"妹妹,别躲。你若真欢喜一个人,便不会觉得这是羞耻——你只会想亲近他,想让他欢喜。"
苏璃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偷偷转回眼——云曦正俯下身,将那根东西含进嘴里,动作虔诚得像在供奉一件宝物。
她一边含,一边抬眼看琅翎,那眼神里的欢喜与痴缠,藏都藏不住。
苏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恶心。是妒。
她妒云曦能这样名正言顺地跪在他脚边,妒云曦能这样亲近他,妒他们之间那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愈妒,她身子愈烫;愈妒,她愈移不开眼。
"妹妹。"云曦忽然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唇角挂着一线晶莹,声音又软又怜,"你的眼神,姐姐看见了。你也想这样亲近他,是不是?"
苏璃猛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眼眶却湿了:"姐姐……我、我不是……"
"傻妹妹。"云曦轻声叹道,"欢喜一个人,想亲近他,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事。你守了这么多年礼教——可你心里那点真话,比礼教诚实得多。"
苏璃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夜梦里,他抱着她时那句"顺着自己的心走";想起自己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苏璃,你欢喜他,便堂堂正正地欢喜"。
她认过的——她欢喜他。
可认是一回事,真到了这一步,她心里那杆秤,还是颤了。
"姐姐……"她哑声道,"我……我怕。"
"怕什么?"云曦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怕他不要你?妹妹,他若不要你,便不会日日留在这苏家。你当他,真的是为了那点诊金么?"
苏璃一怔,随即,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被戳破的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她垂着眼,声音又轻又颤:"那……他……"
"他等你,等了好些日子了。"云曦道,"是你自己,一直不敢去。"
苏璃的心,彻底乱了。
这夜,琅翎去了内堂,为苏瑶压那咒主的反扑。云曦说那是"第一道关",苏璃插不上手,只能在偏厅等着,坐立难安。
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见琅翎出来——他面色有些白,额角沁着薄汗,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混沌气。
他见苏璃迎上来,摆了摆手:"压住了。令妹今夜不会再犯。"
"先生……"苏璃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一紧,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擦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透,"我……先生受累了……"
琅翎看着她,没有躲,只笑了笑:"你倒是不怕我了。"
苏璃的脸更红了。她垂下眼,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是……是瑶儿的恩人,苏璃……苏璃不怕先生……"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她不是不怕他,她是怕自己太想他了。
那一个时辰里,琅翎并指按在苏瑶心脉上,混沌之力顺着魂丝逆流而上,与千里之外那道血煞之力撞在一处。
咒主察觉有人拔他的咒,发了狠地反扑——血煞顺着魂丝倒灌,几乎要冲开苏瑶的经脉。
琅翎掌中混沌之气一转,破法之锋无声切出,将那道反扑的血煞从根上磨灭,又顺着魂丝,一路反溯,直震得那头的咒主气血翻涌。
他本是片刻可成的事,却故意放慢了动作,逼出满头冷汗,演足了"勉强压住"的吃力模样——墙外有耳朵,他这"野医",还得接着装下去。
苏璃回到房中,吹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偏厅里,她替他擦汗时,他看她的那一眼——她反反复复地回想,越想,心口越烫。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起另一幅画面:内室里,云曦跪在他脚边,那样虔诚地、欢喜地亲近他;他低头看云曦时,眼里那点纵容的笑。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她明明也欢喜他。
可她连靠近他一步,都要靠妹妹的病做由头;而云曦,却可以想亲近就亲近。
她想着想着,身子又热了起来——这一回,她眼前不再是虚无的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画面:他按着云曦时,那精瘦有力的腰身;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他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
她闭着眼,手指探向腿间,想着那些画面,想着他,想着那个替她擦去……不,是她替他擦汗时,他看她的那一眼。
她越是想,那画面便越是清晰,清晰到她的身子,一下一下地,跟着那画面里的起伏,轻轻地颤。
"琅先生……"她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你……我好想你……"
她的青丝不知何时又活了过来,缠上她的手腕,像是替她加了几分力。她终于忍不住,泄了出来——可那片刻的欢愉过后,心里却更空了。
她想要他。
不是梦里那个幻影,是活生生的、会看她、会对她笑的他。
翌日,天刚擦亮,苏璃便去了西院。
她跪在庭中,一言不发。琅翎出来时,见她跪在晨露里,裙角都湿透了,却仍倔强地挺着脊背。他眸光微动:"苏姑娘,这是何意?"
"求先生,救我妹妹。"苏璃叩首,声音沙哑,"先生说的欲气……苏璃给得起。"
琅翎看着她,半晌,缓缓笑了:"想通了?"
苏璃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苍白中透着一抹病态的红,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决绝:"想通了。只要先生能救瑶儿——"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一字一句,"苏璃这条命,这具身子,都是先生的。"
琅翎没有接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璃以为他要拒绝,才听他道:"起来吧。你妹妹的药,还等你煎。"
他没有应她,也没有不应她。苏璃怔怔地跪在原地,望着他转身进内堂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他这话,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她不知道。可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偏得回不去了。
当日,琅翎为苏瑶施了第二剂。
银针入穴,混沌之力与那血煞一触,如沸水泼雪。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瑶眉心那黑红血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她昏睡中紧蹙的眉舒展开来,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
"瑶儿!"苏璃喜极而泣,扑到榻边,握着妹妹的手,浑身发抖。
苏正清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要下榻行礼,被琅翎抬手止住:"家主不必多礼。令嫒今夜算是稳住了——只是咒根仍有一线扎在深处,待第三剂,方能断尽。"
他说"第三剂"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璃。
苏璃心头一紧,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隐秘的、说不清的欢喜——她竟有些庆幸,妹妹的病,还没有好透。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当夜,城东,一处不起眼的私宅。
苏元礼坐在堂上,面沉如水。他下首,坐着一个锦袍中年人——赤乌世家驻玉殷的主事,姓祝,一双狭长的眼睛,像鹰。
"祝先生。"苏元礼开口,"货与人,都备齐了?"
"备齐了。"祝主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七名死士,血海那边调来的好手,今夜就能摸进苏府。你要的那条'野医'的命,和那丫头的命——天亮前,都能给你办妥。"
"那野医,留他不得。"苏元礼眼底掠过一丝狠戾,"他若把苏瑶的咒解了,苏正清便没了牵挂,这家主之位……"
"元礼兄放心。"祝主事放下茶盏,"你我要的,原是一样——苏家这场内斗,越乱越好。乱到苏正清撑不住,乱到那嫡女孤立无援,这家,自然是你说了算。日后苏家的灵药、地脉,走我赤乌的商路——你我各得其所。"
苏元礼缓缓点头,举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窗外,夜色沉沉,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苏府的方向。
西院,灯还亮着。
琅翎正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短剑。
云曦推门进来,低声禀报:"主人,苏元礼今夜在城东私宅,会了赤乌世家的祝主事。七名死士,正朝苏府摸来。"
"七人。"琅翎冷笑,"这是要连我,带苏瑶,一并做了。"
"主人,可要动手?"云曦问。
"不必。"琅翎放下短剑,唇角微勾,"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抓他们。"
话音方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云曦会意,推开窗,一道青影掠进院中——正是顾行歌。
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跟着抱剑的秦明月,冷着一张脸。
"琅先生,好雅兴。"顾行歌笑道,"血海魔宗的死士都摸到门口了,你倒坐得住。"
"顾少卿不也来了。"琅翎抬眸,"怎么,鱼咬钩了?"
"咬得死死的。"顾行歌收起折扇,正色道,"苏元礼今夜动死士,明日起,赤乌就要借炭薪铺子的门路,把'血纹灵药'往血海洲运。我已布下网,只等收网。"
他顿了顿,看向琅翎:"只是这苏家内斗,琅先生,打算何时收网?"
"快了。"琅翎淡淡道,"等苏元礼自己把血海魔宗、赤乌的人马都勾出来,我自会收。"
"好。"顾行歌点头,"你我各取所需。你收你的苏家,我抓我的魔修。"
他说着,抱拳一礼,与秦明月纵身没入了夜色。
琅翎目送他们离去,眼底映着灯,幽深如渊。
苏璃这夜,又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那句"待第三剂,方能断尽",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一面庆幸,一面又恨自己竟会庆幸——她何时,竟变得这样……自私了?
正胡思乱想间,她忽然听见,院外似乎有极轻的响动。
她那双眼睛,猛地一缩。
自从那日之后,她看人看物,总比别人多看见一层——此刻,她看见了:几道裹着血煞的黑影,正贴着墙根,朝西院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那血煞之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与妹妹身上那咒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冲着琅先生去的。
电光火石间,苏璃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披衣下床,抓起案上一把剪子,便朝西院奔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有事。
她这一生,头一回这样想护住一个人。不是为了妹妹,不是为任何由头——是她自己,想要他好好地站在那儿,朝她笑。
她想要他。
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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