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章
财门和才门
第二日入夜,颜谨抱着一兜子“添一更”,与谢存郢又去了花街。
今夜春满园那条花街,与往常全然不同。原本熟悉的街口弥漫起一层看似薄薄的白雾,却足以将一整条街都笼罩其中,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雾前并排立着两座门。左边一座以乌木为骨,门柱上缠满枯藤。藤枝无叶,却零零落落开着细小白花,幽幽冷冷,在夜里像覆了一层霜。门楣悬着一块狭长木匾,上面题着一个“才”字。右边那座却华贵得多,朱木描金,柱间嵌玉,檐角甚至坠着几串金铃,灯下一晃,满目都是富贵气。门楣上同样只有一字:财。
两扇门前,各站着一个戴狐面的迎客人。才门前那位一身青衣,手中捧着纸笔;财门前那位穿金戴银,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金蟾钱匣,笑得面具上那双狐眼都仿佛眯成了一线。
此时门前已聚了不少人。有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世家公子,也有显然刚从诗社雅集赶来的名士文人,甚至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须发斑白,衣冠端正,往一群年轻人中一站,显得格外扎眼。
谢存郢轻轻碰了碰颜谨的手臂,朝其中一人努了努嘴:“那便是前些日子骂捉仙会骂得最凶的老博士。”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颇有些意外:“他还真来了?”
“帖子都送到面前了,不来,岂不是显得怕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个年轻公子已经率先走到了财门前。那戴狐面的迎客人笑YY伸出手:“百两银子一位。”
那公子眼皮都没抬,直接m0出一张百两银票,抬手拍进金蟾张开的大嘴里。只听“咕咚”一声,那只金蟾竟当真将银票吞了进去,腮帮子还十分应景地鼓了一下。紧接着,朱门无声向内开启,门后浓雾弥漫,半点景物也看不见。那公子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随后又有几个富家公子掏钱走了进去。
相b他们的阔绰和急切,才门便显得有些从容了。青衣狐面人将纸笔递到来客跟前,温声道:“诗也好,词也好,对句也好,长短雅俗皆不论,只要写得出来,便可入门。”
他说得简单,那些清流文士反倒一时没人接笔,似乎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还是有个平日只会喝酒斗J的公子哥听迎客人说得这么简单,忍不住想要掺和一番,当即挤到了最前头,抓起笔来,歪歪扭扭写下一句:“青丘有狐,见我便sU。”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大笑。有年轻书生忍不住嗤道:“这也算是诗?”
不等那纨绔发作,青衣狐面人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算。入门只问写不写得出,不问写得好不好。”
那纨绔一听,顿时抖擞起来,得意地将笔一搁:“瞧见没有?从今往后,本公子也算半个文人了!”说罢,他挺x抬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才门。
“连这也算文章,看来所谓青丘诗会,也不过如此。”有人冷笑。可嘴上虽说得不屑,脚下却半步没挪。
后头几个原本已经把手伸进钱袋里的公子哥一瞧,顿时又把银子揣了回去。百两银子能省则省,反正脸皮这种东西,他们压根就没有,于是一个个挽起袖子,纷纷上前提笔。有人写:“青丘月下狐开门,今夜不留清白人。”旁边立刻一阵叫好,又有人抢过笔来,笑嘻嘻续道:“狐狸尾软腰更软,抵Si缠绵莫早还。”更有甚者,提笔便将圣贤也拖下了水:“孔孟文章读十年,今宵且把圣书悬。狐娘若肯胯下钻,明日再谈礼与贤。”
那几个老先生原还强忍着,听到这一句,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当场斥道:“W言Hui语,斯文扫地!”
偏那几个纨绔最不怕挨骂,其中一人当即转头哂笑:“你们不W,你们清高。那倒写几首雅的,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老先生被他这一激,哪里还肯退,当即上前接笔写道:“雾锁青丘月满楼,群狐作态诱轻裘。千金买笑浑无骨,入巷寻欢不知羞。满口W言无雅调,半生FaNGdANg狎倡优。可怜满座称才子,笔底春风尽下流。”
一诗落定,那些清流文人顿时齐声叫好。紧接着又有一人上前,挥毫写道:“月照红楼夜未央,满街纨绔逐狐忙。腹笥空空强觅句,囊金累累惯寻芳。见月不知思桂魄,闻香只道是脂香。可怜多少侯门种,锦绣衣冠草莽肠。”
最后一笔落下,人群中又是一片喝彩。
前头作过歪诗的几个公子哥却是黑了脸。有人忍不住怒道:“你们几个老匹夫,你们写你们自己的诗,好端端骂我们做什么?”
那人将笔往案上一搁,冷笑道:“老夫骂的是x无点墨、只会拿金银狎妓之徒。公子若不是,又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周围霎时窃笑四起。几个纨绔何曾在人前吃过这种亏,其中一人袖子一撸,当场便要上前,幸而被旁边同伴SiSi拽住:“今夜是诗会,你同他动什么手?他拿诗骂你,你也写诗骂回去便是。”
那纨绔脸一僵:“老子哪会写诗?”
同伴幽幽看他一眼:“方才不还说自己是文人?”
这一下,四周笑得更响。
不过今晚来的纨绔里也不全是没脑子的,有几个显然早有准备,身后专门带了替自己捉刀的书生。此时一个眼sE递过去,立即有人悄悄塞来一张纸。那公子低头扫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挤到案前便提笔抄道:“白首穷经几十秋,满口纲常道不休。若说心中无绮念,今夜怎会到此游?”
这一回轮到纨绔们拍掌叫好了,纷纷帮腔:“写得好!嫌我们下流,你们倒是在家读圣贤书啊!一个个嘴上骂得b谁都厉害,青丘的帖子送上门,不还是巴巴地来了?”
被点中的文人脸sE顿时难看起来。最先作诗的国子监老博士沉声道:“老夫今日来此,正是要亲眼看看这所谓青丘诗会,究竟能将斯文践踏到什么地步。”
“那先生可得进去看仔细些。”一个纨绔笑得不怀好意,“只是看归看,K腰带可千万系紧。别到时候文章还没写出来,K子倒先叫狐狸扒了。”
人群一下炸开,立刻又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接道:“正是!先生明日若写檄文讨伐这xia0huN窟,可别只骂我们hUanGy1N。您老若是也在里头宽衣解带、尝了滋味,记得一并记上。如此才叫秉笔直书、不偏不倚!”
“放肆!”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青衣狐面人赶紧出来圆场:“诸位贵客,笔墨虽利,若先伤了和气,反倒不美。雅有雅的傲骨,俗有俗的妙处,今夜青丘既开两门,原就不拘一格。诸位若真想要分个高下,不如进了里面,各凭本事说话。”
那几个老先生闻言,冷哼一声,其中一人袖袍重重一甩,率先踏进才门。纨绔们也不甘示弱,立刻跟了进去。剩下还未动笔的文士见状,也纷纷提笔作诗;至于那些纨绔,大半见“才门”如此好混,都厚着脸皮写上两句,只有少数实在懒得费脑子的,仍旧大把砸钱,从财门进了。
谢存郢低头问颜谨:“你想走哪道?”
颜谨想了想。b起今晚能卖多少药,她眼下更想看热闹。哪边人多,她自然往哪边去,于是毫不犹豫朝才门扬了扬下巴。
“那便写吧。”谢存郢取了纸笔递给她。
颜谨捏着笔,望着案上那些狐娘、gXia0、软腰的歪诗,憋了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同路的,最后索X照自己的心意写道:“宁愿架上药生尘,但求人间少疾伤。”
这两句夹在满纸温香软玉之间,突兀得像一道清流,从满街浮浪YAn词里y生生冲出一GU清气。旁边几个文人看见,神sE都微微缓了些。
谢存郢却偏不肯让这GU清气留得太久。他先是笑着r0u了一把颜谨的脑袋,随即接过笔,挨着她那两句写道:“腰软何须叹夜长,添得一更赛霸王。gXia0若恨yAn威短,莫问狐仙问颜娘。”
颜谨看清他写的东西,脸一下就红了,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谁准你拿我作歪诗的?”
谢存郢疼得x1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半点愧sE,反而将那张纸高高扬起,冲四周笑道:“诸位今晚若有需要,记得来买我们的‘添一更。”
人群里有几个纨绔曾在捉仙会上买过他们的药,一听立刻来了JiNg神,当场m0银子买了几粒,说是有备无患。旁边那些清流见他们竟在青丘门口做起这种生意,一个个嫌弃得眉头紧皱,纷纷拂袖往前,像是多站片刻都要沾上一身不正经。
颜谨的脸皮到底没谢存郢那么厚,把装药的兜子往怀里一抱,赶紧拉着他跟在众人之后进了门。
踏过门槛,往前走上数十步,四周雾气忽然退cHa0一般散开,眼前随之一亮。
颜谨不由怔住。
花街她来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睛都晓得哪家楼门朝哪边开,哪条窄巷通哪处后院。可此刻放眼望去,眼前这地方竟叫她一时寻不出半点熟悉的影子。
整条长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界。
他们所在的这一边,清雅得近乎过分。原本悬在各家花楼门前的YAn红灯笼、描金招牌、迎客彩幡全数不见,只剩疏疏落落的烛灯与层层白纱。长街两侧皆铺着矮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数十幅空白画卷自檐下垂落,随着夜风微微拂动。楼中还有几名青衣nV子抱琴而坐,并不迎客,也不朝人抛眼,只垂眸拨弦,琴音清清冷冷地淌在夜sE里。若非远处偶尔还能瞧见几分原本花楼飞檐的轮廓,简直像是哪位名士一夜之间包下整条长街,设了一场风雅至极的夜集。
而街的另一边,此时还尽数隐在浓浓花雾之中。
颜谨好奇,试着朝那边走了几步,不想刚靠近雾边便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抬手m0了m0,那东西竟是软的,触手像碰上一层微凉水膜,可无论怎么使力,都穿不过去。旁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正纷纷伸手试探,忽听远处一声清脆铃响,横在两边之间的花雾竟缓缓退了开来。
下一刻,另一侧的景象骤然显露。
大片桃林竟从花楼之间长了出来。枝叶横斜,花sE灼灼,有些桃枝甚至直接穿出二楼窗牖,枝头红得近火。无数青白狐灯悬在树梢与屋檐之间,看不见灯绳,也没有灯架,就这样浮在半空,忽明忽暗,真像深山野岭里自行飘起的一团团妖火。
花楼门扉紧闭,门前站着一个手提青灯的老鸨,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从财门进来的那几位公子。
老鸨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扬声道:“狐仙娘娘,人间才子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花楼上下数十扇门窗竟同时向内缓缓开启。可门窗之后露出的,已不是颜谨熟悉的大堂、回廊与厢房,而是一片彼此相连的山野园林。
桃林深处灯火如星,一道溪水绕着怪石蜿蜒而下,从数座楼阁间穿流而过。青白狐火落在水面,既不熄灭,也不沉底,只随着水势悠悠漂远。再往深处看,一座高台半悬在桃林之间,四周云雾低绕,台上已经摆开宴席。
一众狐仙正围着一张张低矮长案饮酒。
她们衣饰各异,有白衣胜雪的,发间只斜簪一枝桃花,眉眼冷淡得像山巅积雪;也有一身赤衣的,眼尾描得细长,酒气染红面颊,笑起来YAn得像是枝头桃花成了JiNg。还有几个瞧着年纪极小的,抱着酒壶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狐耳随着乐声一抖一抖,满脸好奇地朝人间这边张望。
更有几只显然已经喝多了。薄纱小衣滑落肩头,白腻如脂的皮r0U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斜倚在同伴肩上,指间还晃着半盏残酒。她们身后的狐尾更是不安分,一会儿扫过酒案,将杯盏撞得叮当作响,一会儿悄悄g住旁人的手腕,惹得同席狐nV笑骂着抬手去拍。若是尾巴被抓住,反倒又笑作一团。
她们笑起来也全无半点人间闺秀的规矩。
不拿团扇遮脸,也不用衣袖掩唇,兴起时便仰面大笑,醉了就往同伴身上一倒。喝酒更没个章法,自己的喝完了,伸手便去抢旁人的,仰头饮尽,再理直气壮地把空杯塞回原主手里。旁边被抢了酒的也不恼,只伸手去拧她的狐耳,两只妖JiNg转眼便闹成一团。
高台中央,另有六名狐nV踏着鼓点起舞。她们身后皆拖着长长狐尾,雪白、赤红、玄黑,各不相同。舞至快处,长袖与狐尾一同旋开,灯火落在其间,远远望去,人影、狐影、衣袂、长尾彼此交缠,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人在起舞,还是狐妖借了美人皮囊下山醉游。
才门这边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讥讽的众人,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先前最义愤填膺的几个老先生,也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狐仙多半是花街姑娘装扮出来的,桃林、狐火乃至山水,也不过是机关幻术堆叠出来的把戏。可偏偏隔着那层缓缓流动的花雾,再配上满眼桃林、妖灯、狐尾与夜sE,竟真有几分误闯妖境之感。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名赤衣狐nV眯起眼朝老鸨身后那几个公子打量片刻,忽然笑道:“这些便是今夜来赴诗会的人间才子?”
她声音并不大,却不知借了什么机关,竟清清楚楚传遍长街两侧。
老鸨立刻笑着赔礼:“娘娘误会了。真正有才的,都在那边呢。”
她说着,抬手朝花雾另一侧遥遥一指。
“这几位公子自谦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娘娘面前班门弄斧,因此舍了些人间俗物,由老身领着,先来拜见诸位娘娘。”
才门这边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那几个花了百两银子进来的公子,脸sE霎时青一阵红一阵。
偏偏青丘里的狐仙们仿佛半点听不懂人情世故,压根没察觉这话有什么难堪。一只瞧着年纪最小的白狐歪了歪脑袋,狐耳也跟着一偏,好奇问道:“没有才,也能来青丘诗会么?”
旁边那赤衣狐nV笑着伸手捏她的脸:“人间又不是人人都会作诗。有钱也是一种本事。”
小白狐眨了眨眼:“钱是什么?”
“就是他们很宝贝的东西。”
一听是凡人宝贝的东西,小白狐立刻来了JiNg神,竟直接从高台边缘跳了下来。她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雪白长尾在身后一晃,三两步便跑到那几个公子面前,绕着其中一人转了一圈,仰头问:“你很有钱?”
那公子原先还因那句“才疏学浅”有些难堪,此刻忽被这么个娇俏狐仙仰脸瞧着,腰杆顿时又直了:“家中薄有资财,还算过得去。”
小白狐眼睛顿时亮了:“那给我看看。”
公子愣了:“看什么?”
“钱呀。”
这一下,旁边几只狐nV也被g起了兴趣,纷纷从席间凑了过来。有的低头m0他腰间玉佩,有的拎起他袖角细看暗纹,还有一个胆子最大的,竟踮脚直接把他头上的玉冠摘了下来,拿到狐火底下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个也是钱?”
那公子忙道:“不是,那是玉冠。”
狐nV又问:“值钱么?”
“值。”
她闻言立刻将玉冠往怀里一抱,笑YY道:“那送我。”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那公子一噎,偏偏狐nV已经抱着玉冠Ai不释手,同行几个朋友又全在旁边瞧着,此刻若舍不得,刚撑起来的阔气便全没了,只得y着头皮一挥手:“拿去便是。”
狐nV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便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才门这边霎时响起一片倒x1冷气的声音。
方才还在笑他们花百两银子的那几个纨绔,眼神一下全变了,大呼失策了,为省一百两银子,亏大发了!
另一个公子眼见同伴被狐nV围着,自己却无人理会,顿时坐不住了,主动解下腰间一枚金镶玉的坠子递过去:“这个也送诸位姑娘赏玩。”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只狐狸笑嘻嘻围了上来。一只替他斟酒,一只趴在他肩头研究那枚玉坠,还有一只青狐不知从哪里踱过来,尾巴往他腕上一绕,懒洋洋问:“人间公子,你除了有钱,还会什么?”
那公子被狐尾g得半边身子都sU了,想也不想便道:“投壶。”
青狐眼睛一弯:“那来呀。”
几只狐狸当即拖着他往宴席深处走。
才门这边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只会砸银子的家伙已经跟狐仙喝上了酒,一时间,就连方才最看不上财门的几个年轻文士,也忍不住悄悄朝前挪了两步。
颜谨则是忍不住咋舌,没想到还能这样索钱。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赤衣狐nV忽然回首,朝这边街道说道:“诸位来客既从才门而来,必定是有所本事。若能凭本事让我们满意,雾墙自散。”
话音落下,中间那道雾墙又缓缓变浓、变厚,将那边的景象全部遮住。只能清晰听到那边狐nV们的笑闹声、酒杯碰响声,以及她们投壶玩乐时的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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