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 / 1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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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雾墙散(二更)

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捅破了窗户纸,四周原本强忍着的笑意顿时爆发开来。那老先生脸色先青后红,继而又涨成了紫酱色,捏着那方红纱的手指都隐隐发颤。

“胡闹!”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案几拍得一响,厉声斥道,“此等市井俚俗之语,也配入诗?”

赤狐却半点不恼,只歪着脑袋冲他眨了眨眼。狐耳微微一抖,耳畔银铃便跟着叮铃一声,越发显得天真无辜:“先生既嫌它俗,便将它写雅些呀。”

“正是!先生才高八斗,文章锦绣,区区一句俚语,哪里难得住您?”

说完,又有人高声接道:“没错!俗句入得先生笔下,也能化作一段风流佳话!”

那老先生被架到这里,越发气得胡须乱颤,可那支笔捏在手中,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赤狐见状,笑意愈深:“既不肯写,那便入舞吧。”

老先生尚未反应过来,鼓点忽然一变,咚咚几声催得又急又密。两名狐女踩着旋步掠至他身旁,一人挽住手腕,一人勾住广袖,腰肢一转,将他生生从椅上牵了起来。

他那腰带早叫狐女收走,方才坐着时尚能勉强用手按住,此刻两腕被人一牵,长裤立时往下一坠,露出大截白生生的大腿。他唬得魂都险些飞了,忙要抽手去提,偏偏两名狐女一左一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笑吟吟地将人带进舞阵中央。

“放肆!放肆!”老先生又惊又怒,身体却已不由自主被狐女们拽着开始跳起舞来

鼓声愈急,环佩乱响,狐女们踩着细碎舞步围着他旋转,裙裾翻飞,长尾摇曳,每转过半圈,便有一具软香温热的身子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裸露的皮肉。有时是丰软的胸脯,有时是纤细的腰肢,有时又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飘飘自他腰侧掠过,明明碰得不重,却偏比实打实摸上一把更加磨人。

老先生大半辈子守着圣贤书,平日房中之事也是熄灯脱衣、规规矩矩,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方才隔着杯盏看旁人与杯中狐女厮混,已叫他心浮气躁,此时又被一群妖媚狐女当街围着贴身戏弄,哪里还经得住这般撩拨。

他嘴里连声斥着“成何体统”,双手一边忙着护着裆部,一边忙着推人,一张老脸烧得通红。偏偏人越羞,身上那点不争气的血气越往下冲,不过片刻,胯间那根老笔杆便已昂然翘起,无遮无拦地支在夜风里,随着他的步子颤颤晃动,直把他最后那点斯文体面也抖了个干净。

那群纨绔哪里还忍得住,早已笑得东倒西歪,有人伏在桌上直拍案几,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起身,遥遥朝老先生作了一揖:“先生舞姿高古,颇有魏晋遗风。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众人轰然大笑。

偏偏那群纨绔自己的腰带也早没了,笑得动作一大,裤腰便跟着往下溜。有个干脆懒得再提,索性把外袍往腰间一拢,笑嘻嘻道:“罢了罢了,今夜大家都是同门同派,同为无裤之徒,何苦再遮。”

“说得是!”另一个立刻接道,“诸位前辈都与我等同流,今夜谁还敢说咱们不体统?”

文士们纷纷侧过脸去,肩膀却一个抖得比一个厉害,心中更是暗自庆幸。幸亏方才自己那条腰带已经凭诗才赎了回来,否则此刻在舞阵中央受人围观的,说不准就是自己。

剩下几位尚未被狐女点中的老先生,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原先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失了一条腰带罢了,只要端坐不动,不肯落笔,也不肯下场,那些狐女总不能当街把他们如何。可眼下同侪就活生生在眼前,被两只狐女拖进阵里,裤腰欲坠,斯文扫地,方才那点“岿然不动”的底气便不知不觉虚了三分。

一名年轻文士看出老师神色异样,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起身,将自己腰间刚赎回来的束带解下,低声道:“先生若不嫌弃,且先用学生的吧。”

旁边另一人也醒过神来:“正是。先系上总归稳妥,万一待会儿真叫狐女点中了,起身走动也方便些。”

几位老先生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说不想要,那自然是假话。同侪的窘态还摆在眼前,真叫他们也被一群狐女扯进舞阵里,明日莫说进国子监,只怕连家门都要挑天不亮的时候才敢出。

偏就在这时,那群纨绔像是闻见了热闹,齐刷刷起哄起来:“哎哟,怎么还有借腰带这一说?”

一人摇着扇子,拖长了声音道:“方才规矩可说得清清楚楚,做了狐儿喜欢的诗才还腰带。先生自己不肯写,如今倒叫学生替您解围,这算什么?文章不能代笔,裤腰带就能代系了?”

这一句损得极妙,四周笑声霎时炸开。

那年轻文士脸色一沉:“不过尊敬师长,借一条束带罢了,与游戏何干?”

“你既这般有孝心,待会儿先生若作不出诗,你索性连那支舞也一并替先生跳了,岂不更显得你尊师重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正是!腰带替先生系,罚也替先生受,先生只管端坐着做他的大儒便是。”

那纨绔啧啧两声,笑得越发促狭:“堂堂一代名儒,输了游戏却要学生替自己兜着,传出去倒也是一桩师慈徒孝的佳话。”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

那几位老先生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原本已经伸出去半寸的手,硬生生又收了回来。

“罢了。”其中一人沉着脸道,“既是青丘定下的规矩,老夫还不至于要靠学生替我遮丑。”

话说得极有骨气。若不是他说话时两只手还牢牢压着裤腰,倒真有几分凛然不可犯之态。

纨绔们见得逞了,立即拍案喝彩:“先生果然不失大儒风骨!”

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笑着补了一句:“先生放心,待会儿若真轮到您下场,咱们几个一定替您看好裤子,不叫狐仙娘娘把您的裤子也给抢走了。”

他们说得越发不像话,几位老先生偏又不好发作,只能黑着脸坐得笔直。

颜谨看他们被一群小辈堵得一句话都还不上来,不甚厚道地用袖子挡了挡脸,悄悄笑了笑。

正笑着,隔壁雾墙外忽然有人扬声喊道:“我出一百两银子救周老先生!把方才那一道转给景老先生!”

众人齐齐一愣。谁也没想到,这游戏竟还能拿银子救人,更能花银子点文章。

狐女们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闻言眼睛都亮了。方才围着周老先生起舞的两只狐狸立刻松了手,另一名狐女则笑吟吟上前,将案前那方红纱一卷,转身搭到了景老先生案头。银铃轻响,一炷细香也随之燃起。

“景先生,请吧。”

景老先生盯着那红纱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舞阵中央惊魂未定、正死死提着裤腰的周老先生,额角微微一跳。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提笔蘸墨,写了起来:“月照罗衣薄,灯烧醉颜酡,云鬓欹斜玉钗偏。胸前两团白雪软,偏叫郎君拿手暖。香汗湿酥肩,春情透翠纨,嘴里说休眼又看。休道人前君子范,到了青丘,也做风流汉。”

最后一个“汉”字落定,满街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屋瓦,像是满街人憋了半夜,终于等到这一群老先生亲手把自己的脸皮揭下来。

景老先生脸黑得像锅底,却仍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词,似乎觉得末两句尚可。

有景老先生开了这个头,后头的局面便彻底收不住了。

狐女们仍旧踏着鼓点起舞,红纱一方接一方抛出,题目也越来越露骨。什么“小穴窄窄留客住,大棒粗粗入户来”“小沙弥偷敲肉木鱼,大姑娘暗骑活菩萨”“口里叫爹爹饶命,底下咬紧紧不放”之类,全是寻常正经诗会上打死也不会有人拿出来的东西。

而那群纨绔摆明了想看老先生做淫词艳曲,每逢红纱落到年轻文士案上,隔墙便有人高声加银,五十两、一百两地往上抬,硬生生把题买走,再点名送到那几位老先生跟前。

起初,老先生们还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觉得这群小辈荒唐无耻。可这种事最怕开头,第一首既然已经写了,第二首时那层脸皮便没有先前那般紧。等写到第三首、第四首,连那点扭捏都渐渐散了。

到后来,他们竟开始较起真来。题越怪,他们越要写得妥帖;句越荤,他们越想炼得风雅,仿佛谁若真写得俗了,才是堕了自己的名头。

于是满街看客眼睁睁瞧着几位方才还痛斥“此等俚语岂配入诗”的大儒,渐渐红着脸,为一句“裙褪榻边”到底该配“春灯”还是“夜月”争论起来。

狐女们笑得直不起腰。不多时,一首首新作便又浮上雾墙。

“灯儿低,帐儿开,床上佳人醉玉腮。娇躯狂摆花心润,声声软语惹情呆。小洞窄窄留客住,大棒粗粗入户来。初时只道奴身小,慢慢些儿莫乱挨。少顷又嫌郎君缓,咬着香唇把郎推。问伊到底如何好,只说今宵门户窄,偏容壮客把身栽。”

“月过禅窗,夜漏声迟,娇娘深夜问禅机。半褪袈裟,微欹云髻,一点春心笑不支。佛前灭却长明盏,榻上重燃欢喜灯。小沙弥偷敲肉木鱼,大姑娘暗骑活菩萨。木鱼声乱,檀娘娇啼。一声般若,一声阿弥,骑得菩萨汗淋漓。若问今宵参何法,一夜春光照菩提。”

再往后,连原先最古板的一位先生都写出了一首:“灯儿昏,帐儿暖,春宵香汗湿红妆。云鬓乱,绣鞋丢,才挨枕畔便娇嚷。口里叫爹爹饶命,底下咬紧紧不放。才说慢些,腰儿又送,方嗔深了,腿儿还张。嘴上千般骂,身儿一味缠。越骂冤家狠,越把冤家恋。一更娇,二更媚,三更还在帐里浪。直闹到窗纱泛白,鸡声催晓,才软软伏倒郎胸膛。若问昨宵何滋味,一个喊轻些轻些,一个道莫停莫停,真个销魂好快活。”

一篇接一篇,一阕接一阕,有骈有散,有诗有词有曲,竟渐渐将整面雾墙铺得满满当当。最初那些惹人发笑的俚俗艳句,被一群素日自诩清正的文人你炼一句、我改一字,反倒真炼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雅来。

到后来,连起哄的纨绔们都顾不上笑了,只仰着头瞧墙上的新词,时不时拍腿叫绝。

待最后一笔墨迹在雾墙上晕开时,远处忽有狐铃齐鸣。那一面原本隔断街巷的白雾,便如被夜风轻轻拨开,青丘景再次映入众人眼帘。

狐女们停下舞步,齐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诸位才子,青丘游园,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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